凡煙小說

第30章 陰陽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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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漣真覺得氣氛還是奇怪又沈悶, 眼睛掃量幾下談情,對方正好起身,說去外面抽根煙。

“等一下, 我手機呢?”祝漣真問, “我得給我媽打個電話。”

“應該落民宿了。”談情折回來,低頭把手機的密碼功能取消, 再遞給祝漣真。

鎖屏照片是一只被人捏在手裏的耳郭狐幼崽, 雪白的長耳支棱著, 黑眼珠看起來富有靈性。祝漣真現在都懶得犯嘀咕了, 面對談情的明目張膽,不知不覺學會了視而不見。

重要親朋的號碼他全背得滾瓜爛熟,母親這時候在吃早茶,電話秒接。祝漣真先簡單打幾句招呼, 然後支支吾吾地告訴她自己昨天吃菌吃出幻覺的事。

果然把親媽嚇到了,她當即準備從上海飛來看他。祝漣真忙攔住安慰:“已經好啦!現在也不怎麽難受,我就是提前告你一聲,免得你在網上看見更擔心。”

母親有點急了:“儂助理呢?經紀人呢?哪能身邊有人照顧還能瞎吃麽事。”

“下次肯定註意……是我自己疏忽,不怪工作人員沒看著, 你別多想了。”祝漣真幹笑兩聲, 趕緊轉移話題說點生活上的事讓母親安心, 平常工作排得密集,每月能像這樣跟家人聊一兩次就很不容易。

母親問:“儂現在用撒寧手機打電話啊?”

“隊友的。”祝漣真說,“就那個……談情唄。”

母親沈默兩秒,隨後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語重心長:“幫伊還好伐?兩額寧好好談旁友伐要吵相目噢,媽媽有了給電視上頭看到你們。”

“不是,談什麽朋友啊, 早告訴你我們現在是隊友嘛……儂勿要瞎講好伐?”祝漣真猝不及防被母親的說法臊到,語無倫次地解釋,“沒有吵架啦,就是普通隊友嘛。”

“嗯。”母親明白他的意思,“媽媽怕儂尷尬,成心冷落人家,格樣子伐來噻額。”

“知道知道,我才沒有冷落他。”祝漣真無奈地順著母親的意思應和,同時盯著門,怕談情回來聽見自己在跟媽媽聊他,“好了,我得還手機了,等晚上再跟你視頻,替我跟爸說一聲哦。”

撂下電話,祝漣真煩悶地咂舌。每次跟爸媽聊起近況,他們都會提一嘴談情,自己無論強調多少次他們現在只是純粹的工作關系,父母都覺得他倆只是小年輕鬧別扭,還常勸他多包容談情,不要仗著年紀小就為所欲為。

到底誰才是親兒子啊?明明父母都沒親眼見過談情,光通過電視就被那條狐貍精蠱惑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祝漣真擡頭,見到的卻是提著早餐的紀雲庭。

“談情呢?”

“抽煙去了。”

紀雲庭走過來放下袋子,嘆氣道:“談情昨天第一時間發現你不對勁兒,到醫院後也一宿沒合眼,你記得謝謝他。”

“哦。”祝漣真猜到了是這樣的情況,臉和掌心有點熱。

紀雲庭又說:“主要錯在我,該提醒的沒跟你說,之後看你犯病也沒多想,哪怕我稍微敏感點,都不至於害你遭罪。”

祝漣真最煩熟人跟自己一本正經地道歉,趕緊斷了他的話:“哎,我沒事……你別放心上,本來就是我沒常識自作自受,下回長記性就行。”

出門在外,什麽事都得隊長先肩負第一責任,紀雲庭正是明白這點才更內疚。他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不禁講起:“估計談情也覺得我失職吧,他雖然生氣,但對我還是很委婉,不好意思直說罷了。”

“生氣什麽啊,你又多想了。”祝漣真說,“裴姐那邊知道了嗎?”

“嗯,我半夜告訴她了,你睡覺的時候來了兩批工作人員,守了一會兒就被談情趕走了……”紀雲庭說著忽然頓住,覺得措辭不當,“噢不是,勸走。現在都在醫院外面的車裏等你。”

“那我再歇一會兒就回去吧。”

祝漣真隨手點亮手機,又見到耳郭狐,想起手機不是自己的。反正沒密碼鎖,他打開瀏覽器搜了張雪豹寫真,給談情替換上了這張壁紙。

紀雲庭好奇地問:“我上網看了好多別人吃菌中毒的描述,人家都是看見小人兒,你怎麽非說我們全變成Koty了?”

“我昨天在飛機上看了個外國電影,裏邊有個場景就是所有人的臉都一樣……估計印象太深了。”祝漣真解釋,“還有我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手是黑色的魚鰭,靠,我一下子就覺得我不能待在陸地上,要死了。”

究其原因,恐怕是自己上次手撈清道夫時被付榕罵傻逼,至今耿耿於懷,很不服氣。

紀雲庭笑了笑:“Koty昨天一聽你中毒,還以為你真要死了,嚇得嚎啕大哭倆小時。”

“什麽?”

Koty的反應令祝漣真十分驚訝,他一直覺得隊友之間的塑料感情僅僅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Koty就算為自己落淚,也不至於到“嚎啕大哭倆小時”的程度吧。

祝漣真不免動容,原來Koty比他想象中有義氣,而自己卻還在潛意識裏嫌……

“他邊哭邊給非洲朋友打電話,問黑人擡棺的業務要多少錢。”紀雲庭馬上擊碎了他的感動。

門口傳來動靜,談情抽完煙回來,嘴裏的薄荷糖把側臉撐起一個小鼓包。祝漣真盯著他走近,擡手還回手機,說:“謝了啊。”

“嗯。”談情沒多餘回應,打開早餐袋子默默挑東西吃。

畢竟隊長在旁邊,有些話不方便直說,祝漣真想等二人共處時再鄭重其事地道謝。

經過他這麽一折騰,原本定好的拍攝計劃不得不擱置,公司擬了很多遍稿子才發出一篇聲明,嚴肅但不嚴重,以免粉絲為祝漣真擔心過度。

中午出院回民宿,祝漣真剛進門,迎面而來的是Koty激動的擁抱。祝漣真被勒得肩膀疼,一把推開他,“滾吧你,我都聽庭哥說了,隊友臨死你都不忘給自己長見識?”

“別詛咒自己。”Koty正色道,“我對著天空為你祈禱了一夜呢。”

廚房有工作人員熬的粥,付榕熱了一遍幫他端出來。祝漣真可受不起這位照顧,馬上接過碗自己盛。

付榕對他的身體健康沒太多關心,只隨口問:“現在看東西正常了嗎?”

祝漣真點頭,接著表達不滿:“我昨天在你面前那麽奇怪,你都看不出來我有問題?你哪怕懷疑一下呢!”

付榕承認自己當時遲鈍,但也覺得這無可厚非,泰然道:“你平時腦子就不靈光,嘴又愛犯賤,所以真出事的時候跟正常狀態下差不太多,我沒及時發現也情有可原。你不如反思一下自己,為什麽讓我對你有這種印象?”

聽他理直氣壯地鬼話連篇,祝漣真氣得頭腦發熱,為了反駁連自己都罵:“那怎麽談情就能早早發現?我平常在他面前也不怎麽聰明啊。”

付榕驚奇地看過來,意外他竟有這等自知之明。

“可能因為我不瞎吧。”談情笑著插話,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祝漣真忽然覺得談情說話涼颼颼的,只好默不作聲地喝粥。大概付榕也察覺出了微妙,斜眼一睨,暫時沒搭理。

“而且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吃野生菌容易中毒’這件事確實不能算常識,畢竟助理平時不給你吃這些。”談情的口吻一如既往溫柔體貼,“回去記得提醒她一下就好了……噢,你昨天是用微波爐熱的菜吧?”

祝漣真用碗擋住大半張臉,擡眼沖他一聲“嗯”。

談情認真地問:“其實微波爐不能加熱金屬,你知道嗎?”

祝漣真險些被粥嗆到。他已經很努力地去忽略談情的挖苦了,然而對方今天格外陰陽怪氣,甚至這種態度還不局限在自己面前。

“這種常識我還是有的好吧。”

祝漣真底氣十足地放下碗,結果聽見對方故作驚訝地來了一句:“欸?是因為這麽試過才知道的嗎?”

祝漣真無語凝噎,著實被那個大驚小怪的“欸”字傷到了自尊。

付榕忍俊不禁,盡管他一開始就被談情諷過,但現在的熱鬧照看不誤。

幸好談情懂得適可而止,笑兩聲就收起嘴角,淡定自若地上樓回房了。

“如果下次再有這種情況……我會盡量往多方面關註的。”付榕慵懶地倚著沙發幽幽道,“不過你也不至於不長記性吧。”

祝漣真看他一眼,“我覺得我以後還是吃泡面安全。”

付榕見他粥喝完了沒事做,便提醒:“不去跟他道謝麽?”

“誰?”

付榕沒說話,只挑了挑秀美的眉毛。

“我還是晚點再去吧。”祝漣真望著樓上的某個方向,“可讓他逮著我疏忽大意了,今天一直沖我冷嘲熱諷的……講道理,就算是雲南人,也未必知道野生菌涼了不能微波加熱啊?我只是犯了外地人都可能會犯的錯誤。”

付榕扯扯嘴角:“對,你應該主動質問談情——既然你早有這種常識,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非等我去醫院了才嘲諷?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我?”

祝漣真聽楞了:“你他媽真的是個陰陽人吧。”

付榕笑著聳肩,“這不是在教你怎麽更讓他生氣嘛。”

聽他著重咬了“更”字,祝漣真感到詫異:“啊?”

“啊什麽啊。”

祝漣真想起紀雲庭也有同樣說法,疑惑問:“你們看談情那個樣子,怎麽會聯想到他生氣的?”

付榕反問:“他那德行不是生氣還能是什麽,跟你調情嗎?”

“……”祝漣真恍然呆住。

他至今為止從未見談情產生過嚴重的負面情緒,統統都是通過電影裏的演技窺其一二,哪會知道這人真生氣時的表現?更何況……談情哪來的生氣理由?

“他氣什麽?難道我昨晚冒犯他了?”

付榕覺得這種事很難解釋,他也懶得多管閑事,但祝漣真的大腦運轉功率實在少得令人發指,他只好大發善心地提醒:“你有給你家裏人匯報情況嗎?”

“有,早上給我媽打電話了。”

“她怎麽說你?”

“罵我,罵我助理,罵我經紀人。”祝漣真如實說。

付榕冷不丁一笑:“那你覺不覺得剛才的談情跟你媽有點共同之處?”

祝漣真被他的想法嚇到了:“我覺得……毛骨悚然。”

“傻逼。”付榕不再白費口舌,沖他豎中指。

祝漣真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才回味過來:“操,你可別告訴我談情是因為我才到處陰陽怪氣的。”

付榕白他一眼,“我怎麽知道。”

祝漣真難以置信。

自己認識談情八年,始終覺得他擅長把形象包裝得完美無缺,風度翩翩到欠打的程度也就罷了,連正常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都極其克制地流露。上次《明星觀察員》都沒能拉他走下神壇,結果自己吃個蘑菇就讓談情接上一點地氣兒了?

仿佛是捧著藏寶圖登山渡海,上天入地,繞遍全世界回來發現——寶箱其實就埋在自己家門口。自己居然能這麽輕而易舉地影響談情的情緒?

倘若真是這樣……

祝漣真忽然覺得,這幻覺中得倒也不虧。

自從公司發完公告,祝漣真的名字在幾個小時內就和“中毒”“野生菌”等詞匯掛在一起上熱搜,再經過媒體的二次報道和網友議論,許多相關話題就此展開,引來大量同樣經歷的網友們現身說法——

“雲南人來了,上次吃菌子沒炒熟,中毒以為自己是盒酸奶,一直捂著腦袋怕被人舔蓋兒。最後我媽給我喝肥皂水催吐我才慢慢清醒[再見][再見]”

“初二那年菌中毒,走到哪裏身邊都有一排禦前侍衛跟著我,然後我他媽直接拽拽地逃課出校門,被保安扭送回教室。無語!我都是皇上了怎麽還要上課!”

“233333雲南人的日常。想知道祝漣真看見了什麽樣的小人兒,會圍著他跳《Shake》嗎[doge]”

……

討論熱度高了,也會有越來越多人好奇這種中毒體驗,為了防止粉絲以身試險,裴俏趕緊讓祝漣真發條微博報平安,順便跟網友們強調食物中毒的危險性。

祝漣真老實照做,只告訴大家自己看見了巨大金魚在天上飛,其他丟臉的細節一概不列舉,“……各位放心,我現在已經平安出院,在家調理身體中。雖然出現幻覺的體驗很奇特,但事關生命安全,請大家千萬不要因為好奇就故意嘗試!”

想了想,祝漣真又補充一句:“最後感謝我的隊友@Acemon_談情,多虧他及時發現我的情況送我來醫院,我才能這麽快恢覆健康[玫瑰][玫瑰]”

微博發出去後,祝漣真沒怎麽在意粉絲留言,大家的關心和擔憂太密集,讓他有些愧疚惶恐。過了幾分鐘,隊友們紛紛轉發,紀雲庭率先道歉,保證今後肩負起隊長的責任;Koty爆料他中毒時一直趴地上打蚊子;付榕則簡單發了個小豬表情。

等了片刻,談情的微博毫無動靜。

再費心思遣詞造句,一百四十字也該寫完了吧……祝漣真點進談情的微博頁面,平均兩秒就要刷新一次,但依然一無所獲。

不打算給回應?好歹自己特意把他@出來了;因為沒當面感謝,所以覺得不夠有誠意?還是說……氣沒消,等著自己哄呢?

祝漣真思索著,決定直接去問問。

他輕敲木門,談情回了句“進”。

“沒看劇本?”祝漣真進來關好門,見談情躺床上聽歌,“我剛發了條微博,你有看見嗎?”

談情摘下一側耳機,拿起手機刷了刷,又反手把它丟回床上。

祝漣真杵在房間中央感到別扭,索性大大方方走過去坐床邊,“你倒是轉發說兩句啊。”

談情輕聲問:“說什麽?”

“比如‘不客氣,應該的’‘希望大家引以為戒’之類的。”祝漣真告訴他,“連他們仨都轉發了,你要是不理我,會被我粉絲罵的。”

談情莞爾一笑:“她們本來就不喜歡我,借這個機會發洩一下不是也挺好嗎?”

“神經。”祝漣真的耐心快見底兒了,“趕緊的,不然我媽看見了又懷疑我們在吵架。”

談情目光終於恢覆平靜,他直視祝漣真,說話時兩排睫毛微微顫動:“阿姨認識我?”

“廢話,我隊友她能不認識嗎?”祝漣真避重就輕地說,“連我爸都知道你呢。”

談情抿抿嘴,沈默。

祝漣真觀察他的表情,與往日別無二致,只是嘴角不常勾起,所以顯得整個人淡漠了些。

……這算生氣嗎?

祝漣真先是小心翼翼地偷瞄,發現談情也在盯著自己,於是正大光明地與他對視。

“我問你啊,”祝漣真開口,“我昨晚有對你說些什麽不該說的,或者不該做的嗎?我想了半天,記不起來了。”

才怪。

光是親口喊出來的那句“小吻只有我了”就足夠讓他下決心跟談情同歸於盡。

“沒有。”談情不鹹不淡地回答,“你只是一直描述你的幻覺而已,我聽不懂。”

“……哦。”

意外得到一句謊言,祝漣真慢半拍地露出笑容掩蓋不解,他本以為談情會借此機會戲弄自己一番來著。

談情從床上坐起,低頭打字,終於肯轉發微博。

祝漣真看他的文案內容無非就是提醒粉絲們註意身體,普通又官方,忍不住問:“不是,你就沒話對我說?好歹回個表情給我啊。”

談情總算笑起來,眉梢眼角處處溫和,“想說的話,昨天已經對你說完了。”

“可我沒記住。”

“那以後有機會再說吧。”談情輕描淡寫地關掉微博,“等我們兩個都清醒的時候。”

趁祝漣真為後半句話發懵的工夫,談情不動聲色地點進上午的通話記錄。

三秒鐘後,他保存好了那個歸屬上海的陌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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