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偶像包袱

關燈
自從醉歌娛樂在2008年成功推出紅遍亞洲的C.A.N男團後,內地就掀起了一陣偶像文化的潮流,近幾年各類型風格的團體層出不窮,大眾越來越能接受偶像打造的商業人設。什麽“佛系”“甜系”“鹽系”“可甜可鹽”“厭世系”等,再加上練習生還能達成“養成系”。

祝漣真雖心裏清楚如何讓粉絲興奮,但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屑在鏡頭前扮演商業性格,其他Acemon的成員也是如此——除了談情。

在一個主打離經叛道、風格暴烈的團體裏,公司卻給談情安排了正統偶像的人設,要他必須完美無缺,必須無可挑剔,而談情也不負眾望地將這一標簽貫徹到底。業務能力拔尖兒,擅長取悅觀眾,懂得拿捏分寸不會惹人反感,因此被粉絲圈封為“釣系偶像教科書”。這種正向生長某種意義上也符合Acemon的叛逆生存規律,只不過在祝漣真眼裏,談情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是個精心制造的完美假象。

只有自己知道真實的談情是什麽樣。

這天全員集合,練習室學新歌群舞。

出門前,祝漣真去查了趟監控,很輕易就找出了那天在自己家門口惡作劇的私生飯,他沒時間多留意,錄屏發給助理,然後奔赴公司。

所有人都先跟Mika老師學分解動作,細節暫且放到一邊。體能與記憶力是他們每個人的強項,只用了整個白天,三分之一的動作都已經熟練掌握。

“還剩不到半個月,來得及。”Mika打開日歷掐算時間,“起碼每天能練十到十二個小時吧,反正你們酒店離這很近,洗澡睡覺都方便。”

日程表定好後,大家就得嚴格按照計劃行動,一日三餐也在公司食堂解決。

出道藝人出現在這裏,通常會被練習生求簽名求合影,然而Acemon卻鮮少有人接近。

不是不受歡迎,而是沒人敢上前搭話。封閉訓練階段,練習生們也會八卦公司藝人,而Acemon在青少年眼裏的形象總被蒙上一層黑暗色彩,離譜的謠言層出不窮,什麽“付榕嘴裏含刀片,袖口藏針管”“祝漣真白天當偶像,晚上跑夜場跳鋼管舞”“紀雲庭每喜歡上一個女生就割一次腕,都是付榕幫他動的手”。

甚至還有“Acemon走在街上為一個漂亮女生爭風吃醋,祝漣真手持挎刀追著Koty從王府井砍到公主墳,半路還不小心卸了談情一條胳膊”,十分殘暴。

Koty將碗裏的面攪拌均勻,忍不住小聲道:“我聽說去年招來不少天賦型Rapper啊,人呢,怎麽不來跟我這個前輩聊聊?”

“你該不會以為他們是為了你才進公司的吧。”付榕慢條斯理地切開牛肉,“你要是想傳道授業解惑,建議你開個直播。”

聽他故意提起直播這事,Koty不僅沒任何羞愧之心,反而有點洋洋自得:“裴姐上次根本沒罵我,還給我配了三個助理呢。”

肉送到嘴邊,付榕忽然停住叉子,悄無聲息地翻了個白眼。

Koty一說話,祝漣真就容易來氣:“你個二五仔還美上了?裴姐給你的仨助理,一個負責監督你生活作風,一個負責管住你的嘴,最後一個負責抽你耳光,這都不懂。”

他正說著,眼睛不經意瞄到遠處有幾個男孩,聚在一桌,時不時朝他們的方向張望,似乎很是好奇。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這次的新舞上,Acemon的群舞以前是出了名的難度系數高,不光動作極其考驗力量的控制,走位也相當覆雜,因此每次登臺都得提前一個月封閉練習。

祝漣真把最後一口壽司咽下肚,說:“早叫你們平時多練基本功,光往健身房鍛煉身體有什麽用,要不是早晨覆建浪費那麽久時間,估計現在整首歌都跳完了。”

“你太誇張了,我們以前進度都沒麽快。”紀雲庭早已撂下筷子,“反正之後狠下功夫是必然的,Mika還算給我們留了很多休息時間,我本以為她會讓我們一天跳十四個小時。”

Koty:“那跳完人都廢了!”

“以前當練習生,不就是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都待在練習室。”付榕垂眼接話,“是你越活越廢了吧。”

出現了,杠系偶像。

祝漣真默不作聲地看向付榕。

如果說談情是營業教科書,那麽付榕就是一本反面教材。祝漣真偶爾興致來了,還是會滿足一些粉絲的小需求,演唱會互動握手也挺頻繁。而付榕則是完全不搭理粉絲死活的類型,最多笑著沖臺下優雅地揮揮手,轉頭就一臉漠然。

私下也如此,不輕易說話,但只要開口,不是揶揄就是找茬,好像長嘴的目的就是堵心別人似的。幸虧他還長了一張漂亮到超越性別的臉,眼尾狹長上挑,嘴唇微紅且薄,單看五官哪兒都刻薄,可拼在一起就有種高貴疏離的美感。

祝漣真不討厭他,只是多年來一直沒找出跟付榕和諧相處的方法。

紀雲庭開始催促:“都吃完了嗎,趕緊回去繼續練。”

現在只剩Koty跟付榕還沒松開餐具,付榕胃不好所以吃得慢,而Koty純粹就是吃得多且嘴饞,他喜歡把面條纏在筷子尖上吃,每次送進嘴都一大坨。

祝漣真來回觀察他們兩個,最終忍不住說:“Koty,你下次往餐桌上擺面鏡子吧,看看付榕怎麽用膳,再看看你自己怎麽進食。”

整個畫面就像美女與野獸。

吃完飯,幾人剛起身,祝漣真註意到剛才不停往這邊張望的男孩們過來了。於是故意放慢腳步,給他們提供前來搭話的機會。

“那個,哥……前輩們好。”對於措辭,他們也明顯糾結,好在音量夠大,吸引了Acemon幾人的註意。

祝漣真低頭看他們,幾人約莫十三四歲,個子最矮的連喉結都沒發育明顯,每個人臉上都有明顯的怯意。

“你們好。”談情笑著轉身直面他們,“今年才進公司嗎?看你們挺面生的。”

他渾身上下洋溢著親和力,男孩們緊張感有所緩解,伸手遞給談情一枚耳機,“剛才您點餐時掉在地上了。”

“噢,謝謝。”談情伸手摟了下他肩膀,“你們叫什麽名字?讓我認認吧。”

祝漣真盯著談情掌心的耳機,不由得皺眉。今天大家都穿著運動褲,口袋挺深,而且公司的食堂吃飯不需要刷卡,談情更不會特意吃飯時聽歌,那麽耳機還有什麽理由“不小心”滑落出來?

除非故意丟在地上等別人撿。

練習生們挨個自我介紹完,沒之前那麽受寵若驚了,這次還鼓起勇氣提出請求:“能要簽名嗎?”

“當然!”Koty等這句話半天了,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馬克筆,“簽衣服上還是簽哪裏,帶紙了嗎?我最近研究出了新版本簽名,先給你們秀一秀。”

見他親切地答應下來,男孩們不約而同地有點懵。屏幕上的Koty張狂又有侵略性,傳聞裏也是無惡不作的形象,眼前這人卻特別自來熟,只有脖子上的大片紋身看著可怕而已。

“謝謝。”練習生們順利拿到簽名,掩飾不住欣喜,“回歸加油!”

回練舞室的路上,紀雲庭望著遠處灰白的天空忍不住感慨:“我08年進公司,每天都盼著在公司偶遇CAN,我那時候就想趕緊出道,讓他們也認識我。”

付榕:“是麽,我還以為你是為了那個女的才想當藝人。”

“你對我怎麽這麽刻板印象,我當年也是有夢想的好嗎?”紀雲庭無奈地反駁。

“無聊。”付榕說。

晚上休息了半小時,Mika陪他們練習到九點。公司給他們包下了附近酒店的一樓層,住到練舞結束為止,能節省很多時間。

眾人走後,祝漣真仍留在舞室,他沒什麽困意,不如趁這時候整理好自己Solo部分的細節動作。

由於歌曲的主題概念圍繞著“角鬥場”,某些舞蹈動作在視覺上就會顯得“兇”一點。祝漣真前陣子苦練地板動作,技巧雖掌握了些,但畢竟Breaking不是他擅長的舞種,力度掌握起來沒那麽得心應手。

尤其今天還是摘了護膝練習,問題又接二連三顯現,Solo最難的部分需要他快速翻半身趴地,再靠腰部力量起身,過程中膝蓋起碼撞兩次地板。才練了十幾次,他撩開褲腿,發現已經滲出不少血點。

他不敢再繼續跳了,翻出包裏的藥噴幾下,歇了一會兒,起身穿好外套回酒店。

下樓的過程有些艱難,右腿膝蓋一走路就疼,他只能扒著扶手,挨個臺階輕輕蹦。

眼看著就要結束這段路,他聽見樓下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同時還伴隨著男人講電話的聲音:“我回來找他了,你放心,裴姐。”

是談情。

大腦判斷出對方身份,祝漣真下意識想往回躲,但身體挪動後他又覺得自己這反應莫名其妙,於是又強行向下走。

剛踏上最後一個臺階,談情也正好轉過彎,兩人視線交匯的同時,祝漣真腳踝一軟,雙膝跪地,給談情行了個大禮。

手掌拍向地板還發出一聲清脆響亮的“啪”,樓上滅掉的聲控燈瞬間亮起。

祝漣真:“……”

“腿傷了?”談情俯身扶他,“用不用我背你?”

祝漣真還沒從丟臉的尷尬裏脫身,努力站起來後,拒絕了談情:“這種話好歹也得看完我能不能走路後再問吧。”

談情松開了手。

祝漣真挺想逞強一把,可右腿一邁開,疼痛就仿佛在提醒他傷口加劇,如果不好好保養,肯定影響接下來的進度。而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姿態又特別難看,他在談情面前的偶像包袱比在粉絲面前還重。

於是,祝漣真放慢速度,鞋底盡量不離開地面,假裝自己本身就是這麽懶散的走法。他看見談情的影子接近了,以為又要扶自己,便側過身子拉開倆人距離。

很快又是一聲響亮的“啪”,祝漣真腦袋撞上墻,作為他自作聰明的下場。

看完他表演完走路,談情鼓起掌,“精彩。”

最終,祝漣真還是老老實實趴在了談情背上,只當為了保養傷口。反正酒店離這邊也就幾百米的距離,累不到談情。

“好像又變輕了。”談情笑著說,“看來是沒長高。”

“我現在隨時能鎖你喉。”祝漣真雙臂作勢纏住談情脖子,手腕還真蹭到了談情凸出的喉結。

祝漣真反應過來此時的舉止有點暧昧,便趕緊松開了手。他悄悄繃直了身子,避免胸口完全貼上談情後背。

沒想到談情很快問:“最近睡眠不足吧,心跳太明顯了。”

祝漣真一怔,呼吸間聞到了談情發絲間的香味。路程很短,祝漣真不跟他繞彎,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麽把耳機扔地上?”

“嗯?”談情像是沒聽懂。

“你覺得練習生肯定會撿來還嗎?”

“原來你說中午的事啊。”談情語氣恍然大悟,“幸虧那幾個男孩好心,不然你給的禮物就弄丟了。”

料到他選擇裝傻,祝漣真更直言:“是不是故意讓我看見?”

談情反問:“我為什麽這樣做?”

“提醒我那是我送你的……不對,明明是你從我助理手中搶的。”祝漣真說,“反正是我的東西。”

談情:“你的東西?很少見你會留著這麽舊的貼身物品。”

果然是想讓他承認對那副耳機的珍視吧。祝漣真暗自嗤笑,若無其事道:“我自己買的當然要好好留著。”

談情不接話了,過了一會兒,祝漣真轉移話題:“你知道粉絲私下都怎麽說你的嗎?”

他以為談情肯定會正直地答“既然是私下,那我沒必要知道”之類的,結果談情回了句:“你有幫我關註這些呀。”

“我……”祝漣真思維卡殼,“是助理告訴我的。”

談情側過臉問:“那粉絲都說了我什麽?”

他這突然轉頭,祝漣真鼻尖直接碰到他臉頰,於是條件反射地向後仰了下脖子,“說你太會營業給她們美夢,可又知道這些都是假的,萬一哪天爆出來你偷偷談戀愛,她們心態絕對大崩。”

談情沈默地繼續背著他向前走,過了條紅綠燈路口,沒回話。

祝漣真現在難得心平氣和,不想讓氣氛冷下來,便感嘆:“粉絲不安的理由真是千奇百怪,你怎麽可能還敢偷著談戀愛……”

話音未消,他後悔了,覺得自己的說法像嘲弄他們兩個人的過去,可實際真沒這種意思。他趕緊補充:“意思是誇你有職業道德,不是說你只會偷著搞。”

完,好像越描越黑。

到了酒店大廳,祝漣真主動從談情背上下來,免得被旁人看見。兩人站在封閉的電梯間,談情終於開口:“怎麽樣才能讓粉絲對偶像有安全感呢?”

祝漣真以為自己心裏有明確答案,但嘴唇張開後,才發現什麽都編不出來。安全感?他打心裏就不認同偶像能帶給粉絲這種東西,再親近的人都可能貌合神離,更何況是這種建立在幻想上的關系。

頂多就是“信任感”吧。

想了想,祝漣真說:“應該是在鏡頭前,多滿足她們不切實際的占有欲吧……憑你的敬業精神,做到這點還蠻容易。”

電梯門開了,祝漣真想讓談情先走,結果對方卻原地不動,意味深長地問他:“小祝,你真的了解過占有欲這種感覺嗎?”

談情轉過臉來,笑容淺淡:“占有欲是永遠無法被滿足的,只會讓人越來越得寸進尺,今天得到他的關註,明天就會盼著他主動關心;這次在他心裏有一席之地,那下次就想要他身心全部。如果我對一個偶像有這種想法,你覺得他能一直滿足我嗎?”

祝漣真啞口無言,他低估談情的狡猾了。

那問題描述聽上去根本不符合粉絲的心理,結果談情最後卻非把重點落在“偶像”上,擺明了就是引他往歧義上聯想。倘若這算是試探,那麽祝漣真絕不能輕率給出答案。

於是他選擇避而不答,反問道:“要是滿足不了,粉絲的占有欲就能隨之消失嗎?”

“不會。”談情笑著告訴他,“如果是我,就努力讓那位偶像了解到底什麽是‘占有欲’為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