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關燈
懷藍找不到星級酒店。

但只要有人想花錢, 也是很難有花不出去的可能。

顏清找的這家餐廳位於懷藍中心的邊上,建築仿照江南小樓,乍一看並不起眼, 進去之後才知道別有洞天。

溫年見到許久不見的張秘書。

張秘書大學一畢業就跟著顏清,溫家這次遭難, 她表面上脫離了顏清, 背地裏一直盡力幫忙, 報答當初顏清的重用之恩。

進入包間, 服務生送來菜單。

顏清點的全是口味清淡養生的食物, 聽得許揚眉頭皺成小山。

難得有人請她吃飯,就吃齋菜?

“阿清,你遁入空門了怎麽的?”許揚說, “要點兒有味道的。”

顏清笑意不明,淡淡地看了溫年一眼:“有些東西突然一吃,可能是新鮮, 也好吃, 但長久下去, 只有傷害身體,並不可取。”

這話是顏清的一貫作風, 但溫年聽著, 後背卻冒出冷汗,總覺得意有所指。

點菜完畢, 張秘書退下, 服務生也出去, 包間裏只剩溫年她們三人。

顏清說話言簡意賅, 大致就是溫家的危機解除了, 但公司已經破產, 不可能再組,所以現在正在籌備新公司,繼續做生意。

“我就說你不是一般人,這麽大的困難都能過去!”許揚以茶代酒,“恭喜你,阿清。苦盡甘來!”

溫年也舉杯敬顏清,說:“媽,您這段時間辛苦了。”

聽到這話,顏清的神情有幾分欣慰,柔和了不少。

可緊跟著,溫年順勢又問了句爸爸在哪兒?

這是很自然的提問和疑惑,顏清聽了,舉起杯子卻又放下,垂著眼,低聲說:“先去北城了。”

許揚說:“事情多,他要是能幫你分擔也好。”

顏清嘴角似乎牽扯了下,再擡起頭,又說:“我過來,主要是給溫年辦轉學回北城。”

咚。

溫年手裏的杯子滑落到桌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慘白的臉在燈光的映照下,透明得接近一張紙。

許揚也被這話震了一下,說:“現在回去是不是太趕了?都高二下學期了。阿清,溫年在這邊學習成績很好,期末開家長會,她的班主任和我誇她,說以她的能力,考上北城大學不是問題。”

顏清拿起茶杯,漫不經心地品了口:“北城大學不是她的目標。”

“可是……”

作為學渣,許揚不知道都特麽北城大學了,還要什麽目標,上天麽。

“媽,我覺得北城大學很好。”溫年說,“我知道您的思路是送我去國外深造,但我的理想是學教育學,像外公一樣。既然是學教育,就要結合國情,我不認為北城大學不如國外高校。不如我在國內讀了本科,將來去國外念研究生?”

許揚接話:“哎,這個主意好,兩頭都兼顧。”

聽溫年提外公,顏清點點頭,說:“我不否認你國內大學也優秀的觀點。但不管你在哪裏讀本科,你都該回北城了。”

“難道你不要你的家了?”

這話一下攻到溫年的心,讓她才建立起的鎮定又被擊潰,無法反駁。

許揚看她眼眶忍得發紅,說:“但現在回去是真的趕啊。她剛適應這邊,又換地方,天天光換學校了,這不耽誤學習嗎?”

顏清不置可否,回北城的話題也到此為此。

這頓飯在上墳般的氛圍中結束。

顏清下榻在離懷藍最近的一個市的五星酒店,溫年和許揚回去。

這會兒小巷裏還有個別老人遛彎,等拐進67號那條路時,沒人了,許揚問溫年顏清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溫年搖頭:“我不知道。”

這事棘手。

顏清是溫年的媽,是合法監護人,要接溫年回家,誰來了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更何況那是北城,全國最好的城市。

“溫年,你媽的性子你知道。”許揚說,“而且那是你的家,你……”

溫年說:“這兒也是我家。”

這話聽得許揚心裏一酸,趕緊拍著溫年的背,故作輕松地安慰:“誰說不是?表姨多疼你啊,財產將來都歸你。”

66號門口這時傳來輕微響動,溫年趕緊眨眨眼睛。

陳迒一直等在門後,確定只有溫年和許揚回來才開的門。

“許姨。”

聽到陳迒叫人,許揚的爆炸頭更爆炸了,應了聲,讓溫年去和陳迒聊聊。

溫年進了陳迒家的客廳。

陳迒讓她坐,他去廚房斟溫著的紅糖水。

紅糖水必然是甜的,但有人說那種甜有些奇怪,陳迒怕溫年喝不習慣,又備了兩塊草莓口味的軟糖。

“趁熱喝。”陳迒說,“還疼嗎?”

疼,很疼。

但顏清的出現讓溫年疼都忘了。

溫年接過杯子,冰涼的手被熱熱的杯壁暖著,勉強讓心裏踏實了點。

她小口小口地喝紅糖水,陳迒坐在她的身邊,也不催,只是怕紅糖水會涼,偶爾摸下溫度。

這樣的安靜在之前他們的相處中,只會讓彼此覺得舒服。

但今天,有些事瞞不住。

溫年喝下整整一杯紅糖水,放下杯子,說:“我媽來了。”

陳迒頓了頓,並不意外:“嗯。”

“最近,最近我們盡量少接觸。”溫年啞聲道,“你別生我氣,我也是為了保險一點。我媽比較……”

話沒說完,一只大手撫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不生氣。”陳迒說,“萬一有什麽,你就說都是我。不要因為這件事不開心。”

溫年忍了一個晚上。

但陳迒一說話,她就忍不住了,紅了的眼眶,眼淚退不回去。

她轉過頭,額頭抵在陳迒肩上,不想他看自己哭。

“陳迒,我如果得回去了,怎麽辦?”

陳迒背脊一僵,連帶肩膀顫抖了下,幾乎沒什麽音量地說:“回去?”

溫年用力抓住陳迒衣服,說:“就是,回北城。”

“如果,我說如果。”溫年克制著哽咽,“如果我回去了,其實也就是一年多,對吧?到時候我們在北城大學也可以見的,是不是?”

如果、對吧、是不是。

溫年說完,自己都沒有底氣。

可顏清要是非帶她回去,她能怎麽辦?

陳迒的沈默讓溫年的不安加劇,她怕陳迒生氣,怕陳迒不高興,也怕看不見的日子裏的無數變數。

她咬住唇,眼淚洇濕陳迒衛衣。

忽然,那只手輕輕將她推起來,她躲閃,陳迒就捏住她下巴,幫她擦掉眼淚。

“第一次見你哭。”陳迒說,“我以為你不愛哭。”

溫年是不愛哭。

她初到懷藍時,面對未知未來以及對家的思念,都沒有這樣哭,因為哭也沒用。

可她在哪裏也看過一句話,說眼淚對在乎你的人還是有用的,而這個人要是不在乎你,你就算哭瞎了,對方也只會覺得煩。

溫年不是想用眼淚讓陳迒心疼自己,她就是控制不住。

陳迒一遍遍擦掉溫年的眼淚,每次動作溫柔得都像是在愛護珍貴的寶貝,他說:“你說的對。如果你媽媽接你回北城,沒關系。我們在北城大學見。”

聞言,溫年笑了笑,又說:“也不一定會回去,我會和我媽爭取留下。”

陳迒也淺淺一笑,摸著溫年的頭發:“不要為這件事哭,沒什麽的。”

溫年搖頭:“陳迒,我想和你一起高考。”

——我想一直陪著你。

回到小樓,許揚煮了小餛飩。

看見溫年的兔子眼,許揚嘆口氣,心想不管多倔多要強的一個孩子,在喜歡的男孩面前總是會變得柔軟。

許揚讓溫年吃一些,剛才在餐廳幾乎沒吃。

“這事我想了,也未必就板上釘釘。”許揚說,“表姨給你想辦法,別急。”

吃到一半,溫年手機震了下。

她點開看,是顏清的消息,說是明天中午去學校接她出去吃午飯。

溫年媽媽來了的消息在巷子裏迅速傳遍。

不說賓利這樣的豪車能停在巷子口,單說顏清的氣質和長相也足以貢獻至少三個月的話題熱度。

金鑫和佟佳露自然也聽說了。

上午體育課,幾個人在根據地聊天,佟佳露問溫年怎麽回事。

溫年說就是她媽媽來了,其餘沒提。

可他們這麽大的孩子也都懂些人情世故了,坐的起那樣車子的家長會讓孩子在懷藍這樣的小地方待著?

這不開玩笑麽。

楊曉桃拽拽溫年的手,說:“你和阿姨說,咱們學校雖然不是名校,但升學率可以的。咱們這邊普遍學的難,參加全國考有很優勢。”

“對。”孔家奇說,“咱們雖然沒有名聲優勢,但卷子難。考起試來不吃虧。”

楊曉桃和孔家奇都這麽說,金鑫和佟佳露不懂這塊兒,就說他倆說的對,留下來,懷藍一中你值得擁有。

溫年心裏暖暖的。

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她來懷藍的第二大幸運。

至於她的第一幸運……

到了中午,溫年和陳迒說了安排,去校門口找顏清匯合。

餐廳換了一個地方,但環境依舊雅致清靜。

顏清點的還是那些清湯寡水,讓溫年先吃,吃完再聊。

溫年和顏清長得有五六分像,鵝蛋臉和靈動清澈的鹿眼都是來自顏清,高挺的鼻梁則完美遺傳溫振淵。

但顏清畢竟上年紀了,眼型有些改變,目光也不如溫年那般幹凈得一絲不染。

溫年慢吞吞吃著。

菜肴裝在精美盤子裏,看起來高級美味,但她心裏想的全是陳迒做的那些菜。

現在的溫年,已經徹底脫離了食堂。

陳迒說高考是腦力工作,也是體力工作,需要補充營養。

他查了資料,每天變著花樣地做魚、做蝦,還煲湯,許揚這個沒正形的,也不要長輩尊嚴,跟著一起蹭飯。

有時,池國棟也怕陳迒做飯辛苦,就接替這個工作,給他們倆做。

溫年感激,池國棟笑著說:“我要是能培養出倆考上北城大學的,我後半生吹牛的素材就有了!”

這樣想著,溫年不知不覺停下了筷子。

她吃不下去,不僅吃不下去,還有些反胃。

“不愛吃?”顏清說,“在這邊吃了新鮮的就忘了過去的習慣,這不好。”

溫年抿抿唇,語氣舒緩溫和地說:“媽,我昨晚有仔細想過。北城大學是我最好的選擇,我留在這裏念書,也不會耽誤學習,一定可以交給您滿意的成績。”

正在吃東西的顏清放下筷子,擦擦嘴,待嘴裏的食物咽下去,說:“你是為了讓我滿意,還是為了你的同桌?”

溫年如有雷劈,渾身頓時緊繃起來。

顏清還是看見陳迒了。

其實,當時天已經黑了,巷子裏光線灰暗,顏清看不清溫年和陳迒的細節舉動,無法判斷兩人是否關系親密。

但有一個動作暴露了所有。

知女莫若母,溫年的頭發從不讓人碰。

顏清立刻便知道這個男孩對溫年而言,意義非凡。

顏清拿來手提包,從裏面取出一個文件袋。

“懷藍比我想象中還要小。”顏清說,“查一個人太簡單,更何況這位陳迒同學的經歷那麽多彩,不少人都知道。”

“多彩”二字狠狠刺到溫年。

她冷聲說:“你沒有權力私自調查別人的隱私。”

顏清眼中的嗤笑添了幾分怒氣:“你又有什麽資格和長輩用這樣的態度說話?溫年,你的教養和禮貌呢!”

“……”

溫年低下頭:“對不起。”

見她還算順從,顏清也不想太過嚴厲。

她點了點手下的文件袋,說:“你從小到大,我給了你最好的物質生活和資源,有些人的生活你是想象不到的。是,我陪你的時間很少,但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你享受了別人享受不到的優越,總該付出其他的代價。”

“如果不是這次的危機,我不會把你送到這個地方來。你還會在你原來的學校裏念書,踏踏實實準備出國。現在,危機解除了,我以為你會希望拿回你曾經擁有的一切,可你卻因為一個男孩不肯和我回家……”

“溫年,你覺得我會同意你留下嗎?”

這些話,字字打在溫年臉上,換了外人來聽,肯定覺得有道理,這位媽媽沒錯。

但溫年也不糊塗。

“媽,我從沒放棄過我的學業。”她說,“如果您說的拿回以前屬於我的東西,就是去上那個絲毫沒有人情味,只會爭名奪利的貴族學校,又或者是住在大房子裏有人伺候,這些和我的學業沒有關系。”

“我在這裏,在懷藍,可以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

顏清說:“你還太年輕,太自信,現實往往就是教訓你們這樣的人。”

顏清一向固執,溫年不知道怎麽表達她真的可以做到,也不知道如何向顏清證明自己不會因為陳迒而墮落,相反,因為有陳迒,她的目標前所未有的明確。

想到陳迒,溫年焦躁的情緒得到些許舒緩,她捋捋思路,想重新和顏清好好說。

看到她眼裏的光芒,顏清不知道想到什麽,忽地笑道:“你和你爸爸真像。”

這個時候,提溫振淵做什麽?

從溫年上幼兒園時,她就察覺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別人的爸爸媽媽不一樣。

她的爸爸媽媽從不會一起來接她放學,小朋友們偷說過自己的爸爸會親媽媽,她也從沒見過。

顏清和溫振淵在家裏永遠是客氣疏離的,就連顏清遞來一杯茶,溫振淵都會淡漠地說:“謝謝你的好意,不必了。”

後來,溫年長大,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別人的爸爸媽媽不一樣。

因為,她的父母不相愛。

溫振淵原本有個相戀多年的初戀女友,是爺爺奶奶看中顏清的能力,才逼著溫振淵娶顏清。

所以,溫振淵不愛自己的妻子,連帶不愛他們的女兒。

溫年從父親那裏得到的都是冷淡的微笑,以及長達十幾年的敷衍。

張秘書這時敲門進來,說是有個視頻會議要提前一個小時召開,問顏清同不同意。

顏清看了行程和安排,吩咐下去幾句,隨即中斷這次談話,送溫年回學校。

車裏,母女倆沒有交流。

溫年望著窗外倒退的景,一艘船行駛在招明港上,分不出是剛出發還是即將靠岸歸航。

顏清不該提溫振淵。

這讓溫年這麽多年來積壓的情緒難以壓制。

她以前沒有過這種情況,不管如何孤單,也不管如何羨慕別人家的孩子有父母疼愛,她都可以很好地忍耐。

或許是因為她現在不孤單了吧。

擁有了甜的人,除了不再喜歡苦,也變得瞧不上苦。

陳迒就是她的底氣。

車子駛入春祈路,溫年看到校門口圍著一群人。

她降下車窗,等再靠近一些,聽到了那個尖酸刻薄的聲音。

“我命苦啊!養了這麽個白眼狼!”伍娟喊道,“他克死他爸他弟,現在還要來害我家!連爺爺的房子他也侵占,他還是不是人吶!”

陳迒站在校門前,想走,伍娟就瘋狗一樣抓著他,大喊大叫。

這幅場景落在顏清眼裏,她不屑道:“這樣的家庭能教育出什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學習?學家庭裏的雞飛狗跳?簡直可笑。”

溫年咬咬牙,解開安全帶下車。

關門前,她扭頭說:“您不用這麽高高在上,我的家庭未必就不可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