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個早晨，和往常一樣的日出，照耀著淩亂草地和空曠操場的陽光卻不再煦暖，微涼的晨風，弱不禁風的纖細花枝以及不知從哪一棵樹上飄落下來的黃色葉子，絲絲蕭瑟秋意，冷風滑過手腕處裸露的肌膚時，驟然激起了雞皮疙瘩。

此時，上課鈴聲響起前的校園裏籠罩著異樣的氣氛。

“聽說昨晚有個學生掉水潭裏淹死了。”

“是誰啊？”

“好像是我們學校的。”

“聽鄰居說，是初三的學生王宇澤。”

“怎麽好端端的，會掉水潭裏？前兩天還看見他來上課呢。”

七八個女學生圍坐在一起，議論紛紛。隨即，尖利的上課鈴聲驅散了她們，她們的話題在老師進門時戛然而止。

一早上，她們時聚時散，時斷時續議論著這個死亡話題，在王宇澤迷霧般的死因中無法釋懷，像是看了部懸疑小說的開篇，各種慘狀自行腦補，心裏惶惶不安，但最後也沒弄明白這意外事故的因由來。

到了中午飯點時刻，食堂裏仍有很多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其中不乏妄加臆測者。王子楓失眠了一整夜，此刻他面容憔悴，兩眼無神，徑直往食堂窗口緩緩踱著步子，他昨晚幫著找人，一夜沒睡好，等找著了人了，卻悲痛萬分，身心俱疲。心裏難過，加上睡眠不足，整個人便魂不守舍。上午王子楓跟著王宇澤的胞親、堂親們送喪，現在回來學校補請假，一想到正當年少的王宇澤就這樣一夕之間沒了，青春校園裏他的身影再也不覆存在了，王子楓不禁雙眼發紅、鼻頭一酸，淚水溢了出來。一上午他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沒力氣騎車回家了，午飯在簡陋的食堂就地解決，他回來補請了一天假，吃過飯還要回去送王宇澤最後一程——那個終點他意外地早早先到達了，此後將永遠孤獨地待在那陰暗冰冷的地方，許久許久，直到永久永久！雖然，那兒有許多人永遠陪著他，但他們都沈默地，憂傷著，無聲無息的悲，卻又流不出淚水。去看他們的人也跟著悲傷……

王子楓思緒飄得很遠，心痛的感覺卻如針刺，雖事已如此，回天乏力，但這樣的噩耗依舊讓他耿耿於懷、難以置信。這幾年王子楓和王宇澤交好，雖說兩人之間也有過不愉快，但最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唯一的障礙就是他們的差距越來越大，王子楓變得知性，而王宇澤十分感性，一個越來越自信開朗，一個越來越自卑、內向，如今，最大的遺憾和殘忍是，王宇澤撒手人寰，不能再陪他一起長大、變老。生命中這一份可貴的友誼經風雨洗禮、在青春歲月裏祭奠、期待永恒。誰的青春不憂傷？只不過有時失去的不是至親、至愛、至信，所以才沒觸動內心那根其實一碰就斷的弦，等哪天我們為某個人斷了弦，就再也不會妄想青春是歡樂頌是幸福歌是享受不完的瓊漿玉液。

王子楓久久沈浸在種種思索中，他沿著海邊小路騎著車，秋風在寂寞的曠野裏吹著放肆的口哨，溪流在石橋底下低聲嗚咽，飛鳥灰色的身影掠過秋天裏陰沈的天空。

“人縱有一死，也要死得其所。”

“王宇澤，你死得太不值了！”王子楓突然大叫一聲，兩腳使勁蹬著車，在拐彎處，一陣大風襲來，車輪子在散落著沙土的路面打滑，車頭猛烈一抖，車子一個趔趄，倒了下來。王子楓倒在路邊哭了起來，不是因為摔疼了，而是心裏疼。他只是輕微擦破了點皮。等他爬起來扶起車，才發現車鏈子掉了，於是重新套好，弄得兩手汙漬。再騎起車時，王子楓情緒緩和了許多。

王宇澤的屍體上午被火化了，骨灰盒被安放在村裏的靈堂裏。因為年紀小，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按傳統習俗，父母不送喪，不開追悼會，因為雙親實在悲痛不已，無法承受最後送別的那一幕，一切便由家族近親後輩代為料理。

王子楓一身素衣前往好友家中時，正碰上王宇澤的媽媽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嘴裏斷斷續續喊著：“我的兒啊，我心肝寶貝啊，為什麽不讓我替你死！”旁人聽了，一片靜默。王子楓心裏酸溜溜的，真擔心阿姨悲傷過度，積勞成疾。正焦慮時，突然阿姨身子一軟，癱倒了下來，她身旁的人趕緊掐了掐她的人中，將她扶到內屋休息。

王宇澤的爸爸則一臉陰郁，眼神黯然，他時不時忙著瑣碎的事情，等到兒子的遺像被親戚抱著要出門時，這才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然後絮絮叨叨念著：“走吧，走吧，一路走好，下輩子不要再當我的兒，不要再當我苦命的兒！”眾人聽著他的哭訴，心都揪得緊緊的，等過了一會兒，方才結隊出門去。

王宇澤的喪事在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的氛圍中落幕了。友誼的缺失，讓王子楓變得少年老成，但也更珍惜與家人親人的團聚，姐姐如願以償考上了幼師，每周都會回來告訴他城裏的新鮮事，有一次還帶回來一個男人，王子楓認出他是隔壁班的老師，年齡估計比姐姐大十歲，但姐姐沒跟家裏人說明他的身份，王子楓也沒開口說，只是眼睛一直盯著老師，將老師幾分滄桑、不再年輕的臉看得仔仔細細、臉上幾顆痘幾粒粉刺幾道褶子全入了眼。“一朵鮮花插在舊瓦罐”，王子楓不知道姐姐審美觀、價值觀、人生觀是不是改變了，老師這個舊瓦罐在她眼裏是不是成了價值連城的古董了？反正他的心情和以前大不一樣了，看人變得愈加寬容，也不再去問那些看起來別扭的事情自己是不是應該勇敢說“不”——有時，在你情商、智商還不夠高而說出“不”時，命運往往會跟你開玩笑，讓你以為的來日方長變成最後一日，想起王宇澤的離去，想起這個秋天的傷感，以及那個寂靜夏日裏的落寞，王子楓覺得自己會抱憾終生——未來的我也許會堅強，但年少青春的我曾經無比脆弱，因為人渺如草芥，無法預知禍福。

一歲一枯榮，當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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