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君王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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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來如山倒◎

禁足的一個月對陳延來說, 更像是休息時間。

不必外出上值,工部的擔子撂下來,翰林院的擔子還沒接, 整個人處在兩條夾縫的中間,什麽也不必擔憂, 快活得不行。

這樣長的一段時間, 他在家裏陪著妻子、女兒。

早起為茵茵梳妝, 陳延發現,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茵茵的鬢角,也生了白發。

他不怕自己身上的歲月流逝,卻為妻子的衰老而難受。

不過茵茵比他豁達, 總是排開他的手背,指著他眼角的皺紋說:“誰不老?你都老啦。”

“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白頭偕老, 有什麽可怕的。”她輕笑一聲, “等你更老一點, 告老還鄉了,我們就和爹娘一樣出去游歷。”

“好。”他眸子裏噙著溫柔的笑意。

茵茵出去忙事業, 陳延就和女兒在院子裏搗鼓小發明。

陳延發現, 朗月身上的創造力是無與倫比的,她沒有系統的學過物理和化學, 但對於世界的理解完全超脫於這個時代。

她會對制作出的工具仔細觀察、提出思考——

為什麽力向下, 為什麽這樣比這樣更省力, 諸如此類。而且, 她不僅強於思考, 還有很傑出的動手能力, 簡直就是一個古代的六邊形發明戰士。

這一月以來,陳延偶爾提出一些超前的理論,朗月居然能根據他的理論做出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

這些東西裏,甚至包含一個簡陋的小型蒸汽機。

陳延:……

他再一次覺得這個時代束縛了自己的女兒。

陳朗月看著這個小型蒸汽玩具向前走,也覺得不可思議,她昂起頭,“爹,這這——”

她驚詫中帶著一點這種東西居然是我做出來的自豪,喃喃道:“爹,它是怎麽動起來的!”

她纏著他講述關於小型蒸汽機的原理、知識。

對於一個接受過基礎教育的人來說,解釋清楚它其實並不難,花了小半天的時間,朗月對於‘科學’這個類目,有了一個小小的了解。

但更大的疑惑隨之而來,她問:“爹,這些東西你是怎麽知道的呀?”

“我問過姑父,也看過外公他們讀書……書裏,會講這個嗎?”

她很疑惑問起這個問題,然陳延勾起了對自己出生地的回憶。

那是一個綺麗美好的世界,陳延問:“你想知道嗎?”

“嗯。”陳朗月點頭,“我覺得它們很有意思。”

他應該把這些東西告訴女兒嗎?

只思考了一瞬,陳延很快做出了決定,說唄,已經說了一些,不怕再說一些。

於是,他道:“那爹過幾天再來告訴你。”

旦日,陳延就在書房奮筆疾書,寫下了一本普通的科學教案,它的名字叫——基礎世界。

然後拎著她,給女兒講述一些基礎的學科知識。

後來有一天,這東西不小心被茵茵聽到了,她也是一個腦子裏藏著萬千溝壑的寶藏少女,一聽就停下了腳步,忍不住駐足了起來。

“這是在說什麽?”

“天圓、是個球?天氣受海風的影響……”姜茵茵把頭伸進相公和女兒中間,“有點意思啊。”

於是,新的愛好取代了舊的興趣,在禁足的這段時日,小葵花陳延課堂開課啦~

這對於陳延來說,真的是一段美好又快樂的時光,他幾乎忘卻了時代,和和美美講著科學的故事,說著世界的奧秘,沒有勾心鬥角,只有簡單的快樂。

只可惜,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禁足的日子也總會結束。他也到了要去翰林院裏上崗的日子了。

在將上崗之前的一個夜裏,茵茵忽然問陳延,“那麽多的東西,相公你是從哪裏聽來的呀?”

“可別說游記上!”

陳延失笑,沒有用敷衍的理由,而是忽然半開玩笑半正色對茵茵說:“茵茵,其實我生而不同。”

姜茵茵一時之間聽不懂陳延這話的意思,但她看到了在說出這句話後,陳延眼中的傷感。

於是她沒有猶豫,輕輕環住了他,“怎麽了?”

她拍拍他的背脊,“生來就這麽聰明看起來還不開心了?”

“沒有。”陳延感受著懷裏的溫暖,“我開心。”

新的人生旅程中,親人、朋友,愛侶以及女兒,都是他期待的、喜愛的,除了世道略有些討厭,又有什麽不開心呢。

人在四十依舊壓到花枝亂顫,迷亂的一夜過去後,陳延很快換上官服、在翰林院上崗了。

說起來,自上次入此間,已經快十五餘年了。

因為上一屆的大學士乃病故在崗上,所以陳延來上崗是無人交接的,還好,老熟人許學士還在。

一過十五年,許學士老了很多,但老人家看著還挺硬朗,見陳延,嚴肅的許大人臉上也難得掛上了幾分笑意,“許久不見了,清遠。”

“大人,許久不見!”陳延拱手。

翰林院清貴,這兒的事也不多,基本就是幫陛下打打下手,偶爾有庶吉士、編修去宮中講學、或者是擬旨。

當然,作為掌院大學士,翰林院的調度工作、主持翰林院養望、參與科舉、入宮伴駕、編書,他也是逃不開的。

但總的來說,這裏是個閑差,因為能進翰林院的,大部分是聰明人。

在滿是聰明人的單位裏當老大,總不會太難過。

事實也正如此,陳延深秋上馬,大學士的位置剛剛坐穩,就開始為陛下撰寫個人志。

寫書對於陳延這個文科生來說,是個簡單的差事,再者,在陛下的要求中,此書不同於‘史書’,傳世、讓天子自己觀瞻的意義比較大。

所以陳延寫起來就更輕松了。

輕松到他白天在翰林院裏奮筆疾書,夜裏還能回家,和妻子兒女說一說基礎物理。

陳延做翰林院大學士的第一年,便是如此的輕輕松松、快快樂樂。

陳延做大學士的第二年,恰逢三年一度的會試。

這一年,他將更多的目光放在了科舉、民生上。

目光的轉移,令他發現,近年來,參與會試的舉子越來越卷了,昔年是從華美文章到做實幹派,如今,大抵是因為人們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這做實事的文章,也能文采飛揚了。

華美文章令人目不暇接,舉子們口中的‘風土人情’,也叫陳延領略了一下各地都在上揚的經濟。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翰林院也迎來了新鮮的血液。

那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眉目裏含著光的小編修,這一年,陳延想過從裏面挑一挑適合的女婿。

然,一生一世一雙人者畢竟難找,這一屆許多人都已有了通房或者已經定了親。

陳延有心將目光移到世家之中,但聽著那‘四十無子’方能納妾,他又頭痛。

這聽起來很好,那若月兒真的四十無子呢?

這一年,他去問女兒,卻得到了一句:我又不著急。

好吧,於是陳延和茵茵決定,這女兒,再養幾年也罷,無所謂。

精彩的一年過去,翰林院中,新人出頭,陛下也有了新的偏愛的少年郎,不過陳延依舊是所有人中,被點的最多的。

……

如水的時光就這樣悄然的過去。

四海升平,天下無大災,雖然陛下偶爾昏聵一下下、偶爾小心眼一下下,但歷史的車輪寬廣,並不在乎小小的路不平。

在陳延的眼中,大名朝依舊急速發展著。

因為前期書塾的鋪墊,加上糧食並不緊缺,邊境太平,識字的人變得越來越多,工匠也變得越來也多。

工匠一多,各種各樣的發明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而文字令人的見識增長,我朝又並不限制行商。

許多心思活泛的人背著本地研究出的新器具,前往其他各地,互相貿易往來,經濟也變得格外發達。

陳延站在高高的山峰之中看著下面的一切,感覺到名朝已經很解決他記憶中的宋朝了。

只是大名比大宋更完美一些,沒有重武輕文,武將還保持著相當的地位。

他想,自己有生之年,會不會真的迎來小資本主義經濟的稍稍萌芽呢?

他不知道,只覺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民智開放、後面的幾任君王又不給力,可能民眾真的會起義。

在陳延的胡思亂想之中,偏居一隅的大名,忽然迎來了海上的客人。

作為後世之人,陳延是拒絕海禁派的中堅力量,他支持航海,與外國人貿易,是以,幾年的時間,海上的航路搭建得很快。

新的種子,新的器具、新的理念,以及更多的錢,逐漸傳入中原。

人民變得更加富足,因為大家都有錢,所有很巧妙的,‘天下大同’出現了。

因為大家都過得很好,所以不必‘鋌而走險’,治安變好,人口變多,大名在陛下六十這年,進入了空前的盛世。

這一年,朗月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沒錯,是女鵝自己找的,在陳延眼裏,這個女婿什麽都不好,就是高了點、好看了點、體貼了點。文采非常一般、武藝倒是很高強。

他不太想同意,但是看著朗月喜歡,還是同意了。

新女婿是個小將軍,朗月和他成親之後,就遠游、陪他去任上了,長大的小鳥飛出了巢穴,雖然陳延已經是個四五十歲的老權臣了,在這個時候,還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有一次和天子聊起朗月,陳延一時控制不住哭了,差點逗得陛下笑岔氣。

“清遠,你可真是……”天子找不出形容詞,只是想笑,笑過之後,他表情又略略收斂,“不過你與月兒,倒是父女情深。”

提及父女情深,他表情有些覆雜。

陳延知道,他這是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陛下已經真正年老了,開始力不從心了,而殿下們,卻正值壯年,因為年近六十而不立太子,朝中有許多臣子勸諫,惹得天家父子關系有些緊張。

“諸位皇子心中最高位也是陛下,又何嘗不是父子情深?”陳延道。

“不一樣。”陛下擡手,“不談此事,此事又臭又長,是談不完的,還是說說你與葉問的事。”

“一眨眼……你們也在任上這麽多年了。”

陳延和葉問都在各自的部門裏成為了最老資格的人,這麽些年的動作,陛下看在眼裏,而此時,也是時候要動一動了。

因為宮內的葉衡告老了。

陛下深谙制衡之術,葉衡告老還鄉,那麽,葉問在吏部侍郎這個位置上,總算做到了頭。

天子痛快地讓葉問升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若不出意外,這將成為葉問做官的頂峰。

老皇帝覺得自己對葉問的安排十分妥帖,就是在安排陳延的時候,他犯了難,陳延已經做過六部尚書了,按理來說,他不能再回去當尚書。

但翰林院掌院之上,唯有太傅、太師,這些宮內行走的官職,天子不希望自己喜愛的臣子摻和到亂七八糟的奪嫡之中。

而入閣做宰相,這個官又升得太快了,再說了,也不妥。

是以,天子覺得還是再等等吧,他的老臣,再在翰林院的位置陪一陪他。

……

對於調令,陳延無甚意見,對自己沒有動他也表示理解。

因為他的位置的確不好動,往上走沒有合適的位置還不如待在翰林院,至少清貴是真的。

閑但有名,也是真的。

不過在和葉問吃慶祝飯的時候,葉問還是提了一嘴關於官職的事,“二弟再等等,陛下必不會忘記你。”

“吃你的飯吧。”陳延擡眸看他,“你現在到頂了,也可以開始著手培養晟哥兒了。”

“嗯嗯。”葉問點頭,吃了口菜:“我已經和秀秀商量好,此番讓晟哥兒和我爹一同回江南,到時候直接在江南準備鄉試。”

那孩子先前已經中了秀才,留了兩年火候,這次下場,也是沖著前面的名次來的。

講了會兒孩子們的事情,周遭人不多,葉問拉著陳延,“二弟,你常伴於陛下身側,陛下當真沒有絲毫立儲的意思?”

這樣的問題,也就葉問說,陳延會回兩句,“也許想過,但想法均未出口,陛下身體不錯,雖然六十了,但能跑能動,體不弱,加上幾位皇子裏沒有特別出挑的,所以還在猶豫吧。”

當然,真正的原因也是舍不得權利。

天下之主的位置,不到最後一刻,就算繼任者是自己的兒子,又有誰願意讓出去呢?

畢竟,誰有都不如自己有。

葉問蹙眉,“話雖如此,但畢竟要多方考慮。”

“若有風雨,陛下——”

“殿下們也都成年了,將來若是不平,豈非要動搖國本。”

這些話都很有道理,但陳延還是勸葉問:“若你想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好好坐著,這樣的話題你還是暫且不要參與。”

“等吧,這事兒,得等陛下自己想開。”要等他自己意識到,人的生命是不能長久的。

終會有那麽一日,他才會隱隱有立儲的念頭。

畢竟成宇帝雖然有時候會想太多,但並不是狹隘的君主,心系天下,必不會眼看著天下生亂,會做出抉擇的。

“好吧,在關於陛下的事上,還是得聽你的。”葉問歇了勸諫的消息,準備耐著性子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夏秋季節轉換,溫度有些不正常,還是因為葉問真真是個烏鴉嘴。

在二人討論完陛下身體的話題後不久,早朝忽然免了,因為這十年來都沒怎麽病過的成宇帝,忽然病了。

而且一病如山倒,直接就是發熱、腹瀉和咳嗽的三板斧,一切可謂來勢洶洶。

給朝中所有人都發射了一股信號:

陛下真的已經老了。

朝廷無數言官,有的是不怕死諫之輩,在陛下好不容易熬過病痛,人瘦了一大截兢兢業業上朝之後,沒有第一時間關心君主——

而是在朝堂上大叫:“陛下,國不可不立儲君!如此情狀,還請陛下三思!早日立儲啊!”

“還請陛下三思!早日立儲!”

連綿不絕的請願聲在大殿上響起,陳延看見陛下的臉直接黑了。

然後,久到有是多年沒有發過大脾氣的天子在朝堂上大發雷霆,賞了起頭的人一招當堂罷免,威懾重臣。

但那人被拖下去之後,天子氣到咳得臉紅,下首所有人都緊緊的盯著他——

陳延看著這一切,心裏知道,真正的奪嫡之路,算是拉開序幕了。

朝廷維持了十年的太平,恐怕很快就要被幾個皇子皇孫們打破了。

不過,那都是後面的大事,陳延還不是太擔心,他現在全副心神都放在陛下的身上,都放在陛下拿出的丹藥身上!!?

陛下的身側,怎麽會突然出現丹藥!

陳延變了臉色。

作者有話說:

本卷為完結卷,主要交代成宇帝 下一任天子陳延間的事,時間線會略快一些,部分省略的補充劇情【女鵝的戀情】等,會在番外中交代~讀者們貼貼,可以看章節名購買。感謝在2023-05-15 00:12:13~2023-05-15 23:54: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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