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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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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無情◎

陳延不知道怎麽描述西江府的情況。

他其實是隔著屏幕見過水災的, 但隔著電子屏虛空的一切,如何能有眼前的真實令人震撼。

西江府的情況說好不好,說差……

按照方大人的話說, “傷者、潰處還不算太多,不到最差的時候。”

他說:“以前碰到過別的水患, 才叫天災人禍。”

可饒是如此, 豐宜縣也成了一片汪洋。

人至路前, 豐宜縣當地的一個捕快蒼白著臉指著一片黃色的、渾濁的水地說:“那裏就是縣衙。”

深深的河水中僅露出了高大的樹的樹冠, 河面上有破布、殘肢還有木板, 難以想象,這裏曾是人們生活的地方。

陳延和方潮平迅速入主西江,開始了分工合作。

方潮平擅長治水, 治堤,他便坐鎮豐宜下游的萬昌,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緩洪、加固堤壩的方法。

陳延擅長安撫百姓, 就由他坐鎮萬昌, 調動人力、等待京城的補給, 來賑濟這次受災的豐宜百姓。

這麽一商量,二人對自己的分到的部分都很滿意。

前置工作已落定, 陳延迅速的投入到了賑災工作當中。

目前, 豐宜縣由於地勢較低,縣城幾乎全縣失守, 完全不能住人了, 好在豐宜縣縣令不是個孬貨, 因為天氣異常, 做了些準備, 在災害發生後, 行動也夠迅速。

所以房屋雖然塌了,但城內人員的傷亡不算太大,在他和方大人來之前,這邊的知州已經登記過,失蹤一千三百多人,死亡四百多人,有二、三千人受傷。

又因為走得還算及時,豐宜縣令來萬昌避難的時候,還把糧庫裏許多糧搬來了,所以目前賑濟的壓力不算太大。

陳延想,吃這方面,暫時不用擔心,畢竟這幾年田間豐收,萬昌的存糧也不會少,後續陛下還會再運糧來。

看完全局,眼下最要緊要解決的,還是這些災民的臨時住宿問題。

城內的屋子肯定是不夠住的,現在許多災民都住在城門口搭建的小破棚裏,一串連著一串,陳延去那邊看過,因為沒有規劃、搭得匆忙,那兒基本沒地下腳。

又因為材料有限,木棚子歪歪斜斜只鋪了些稻草,風一吹草七零八落,毫無私密性可言,還有糞便……

這事兒不能深想,得快點解決,不然太過密集的人口容易滋生病菌、這樣的天氣,再來一個傳染病可不是好玩的。

思及此,陳延很快叫來了豐宜縣的縣令,二人撐著傘在城外的災民營裏走了一圈,又在離城不遠的空地轉了一圈。

轉完之後,豐宜縣令就火速召集門口的青壯去了砍木頭,這棚子還是得搭,但不能靠得那麽近了,得前後隔點位置。

得把病人和沒病的人分割開來。

除了在城外使勁,陳延還和萬昌縣縣令開了個小會,空出了縣裏很多暫時無人的雜院、縣內的一些藥堂,供給給產婦及一些危重病人。

除此之外,他還積極派人去萬昌縣附近還為受災、地勢較高的村落問詢,村子那邊偶爾會有空房子,也能接納一部分人。

花了幾天時間,把人員暫時按老弱孕、病人、青壯粗分了一下後,陳延又開始控制集中居住地的排洩情況,令縣衙內的衙役在人群中多宣講,讓大家不要隨意大小便。

特別是家裏有病人的,更不能隨意,要細心照看,不能亂喝生水。

陳延自己每天會去巡視兩次,大家都還做的蠻好。

在等待中,陛下下旨抽調的那一批物資也到了,陳延算著數量,在陰沈沈的天裏給大家準備了一頓半幹的飯。

程瑞那邊的商隊聽說他來這兒賑災的消息,也送了一馬車的粉糖過來,這東西說多不多,陳延在思忖之後,將粉糖全部熬制成了糖水,分發給了災民。

甜絲絲的東西果然能讓人感到幸福,今日,陳延覺得大家的精神看上去都好了些。

因為嚴加規定、日夜巡防,加上方大人那邊治水每日會招近千壯勞力過去幹活,回來還會發一兩個銅錢,災區棚那邊亂糟糟的民區竟逐漸恢覆了一些秩序。

這樣看,只要守住堤壩,天不再下雨,水慢慢退下去,豐宜縣縣令領著百姓把縣城修繕一下,整好田地,這災禍就算是過去了。

就是不知道堤壩那邊怎麽樣了,陳延決定跟方潮平通個口信,二人先談談。

他也好根據災情,確定下一步的措施。

二人碰頭是在萬昌縣的河堤上,連著兩三日都只是小雨,目前這裏的水看著已經不如之前高了,數千民夫腳踩在泥水裏,哼哧哼哧運著泥土和石塊。

從高處向下看,略有些亂,但仔細一瞅又能發現大家亂中有序,速度挺快的。

看來這位方大人幹活的確有一手,陳延問:“方大人,不知堤壩這邊是什麽情況,之前小潰的地方可堵住了?”

“差不多了。”方潮平看了眼天,“若是再有五日不下雨,水位差不多能退上兩米,介時我們就可以去豐宜縣修堤了。”

能去豐宜縣,說明最險的時間就過去了,這的確是個好消息!

“方大人不愧為治水能臣。”陳延感慨,果然哪個領域都不缺能人。

方潮平搖搖頭:“此番能這麽順利把這些事情做完,並不全靠我,也靠陳大人你鼎力相助。”

陳延有些疑惑,自己並沒有參與過修堤這件事……

方潮平看他疑惑,指著堤下的百姓和民夫們,道:“以往每次修堤、改道,征集的民夫都是軟弱無力的。”

“修堤是件苦差事,從早到晚,民夫無力且易病,受過災又得病,往往還很難得到好的救治,便會死。”方潮平是個賑災大吏,生平見過的逝者無數,十分理性,說死的時候幾乎無甚波瀾,“而死亡催生恐懼。”

雖然每個修堤的人都知道,修堤很重要,但親眼看見身旁的人去世,一種悲傷會蔓延在整個堤壩上,所有人都昏昏沈沈,到最後只能靠‘手段’。

不到最後關頭,方潮平是很不想用那些血腥的鎮壓手段的,“不過這次不同,陳大人手底下的民夫都還挺有精神。”

陳延沒有居功,道:“也是豐宜縣縣令機謹,逃災帶了許多糧食,有糧草,大家不缺吃,力氣和精神都會好些。”

方潮平看了一眼陳延,發現陳延說的好像還是心裏話。

思及這段時間他聽手底下一些人說的關於陳延近期在萬昌這邊推的策,他想,這陳延的確不是居高自傲之人。

能有那樣的名聲、本領,這樣謙和的態度,令人很願與他交談。

“陳大人說的不錯,有精神的確和吃脫不了關系……但我還是覺得,此事最大功勞在你。”

“何解?”

“小陳大人這是第一次外出賑災吧?”

“是。”陳延點頭。

方大人瞇起眼,似乎是在回憶往昔,“你可知以前賑災,和如今完全不同?”

“其實在你接手內城賑災事宜之後,要在城門口施稠粥和麥餅的時候,我想過要不要阻止你。”

因為以前,方大人剛出山賑災的時候,也幹過施稠粥這事兒,結果很慘烈,因為稠粥實在是太香了,那日,來城門口領賑濟的人實在太多。

多到數不勝數,因為除了外城、內城許多百姓也想著渾水摸魚,來賺一把便宜。

擠擠挨挨,在亂七八糟的搶奪之下,很多真正的饑民沒有吃到東西,甚至引發了一波小動亂。

那次動亂,還是靠武力鎮壓下來的,有一些災民逃過了無情的洪水,卻死在了同朝百姓之手……

後來,方潮平的師傅才告訴他,施粥要施半碗粥,就是打起來一勺,一辦都是水,還要在米裏放點沙子,放點黃連。

搞點難吃的,這樣還不到絕路的百姓才不至於來搶這些人的救命糧食。

“且以往,人易動亂,所以也不敢叫百姓們吃得太飽。”小範圍吵架、亂鬥,極易在極端環境下變成械鬥、大範圍沖突。

那個時候,面對那樣的環境,方潮平的師傅告訴他,要好好賑災,不能‘愛民如子’,要有自己的定位。

你是來穩住局勢的,不是這裏的‘救世主’,要賑好大災,便必須有舍小保大之心。

“然現在完全不同了,四海升平、農田豐產,這萬昌縣的百姓沒有受災,日子過得還不錯。”

而且許多人去那縣學讀過書,識字知榮辱,也不好意思到門口去搶糧,所以不管陳延發什麽飯,裏頭的人都沒意見,還覺得豐宜縣之人可憐受在,竟有憐憫之心。

有憐憫之心,足以證明這萬昌縣的人過得不錯。

“還有豐宜縣人,歲悲痛亦能交談,也是因為許多青年識得幾個字,約束了家中人,我在京聽聞這人肥增產、書塾識字的推廣都有你的手筆,這麽一看,小陳大人居功甚偉。”

陳延這麽一聽,微微有些怔楞,推行人肥耕種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過去做的一些事,留至今日,仍有餘暉。

倒有種昭示過去的種種努力,不負昨日也不負今日的感覺了。

不過感慨完,陳延還是很謹慎加了一句:“方大人此言差矣,如此說來,此番賑災功該居陛下最高才是,陛下慧眼,耕耘多年,百姓才有今日。”

這都是官場老油子說的話了,方潮平笑笑,沒再多說。

今日和提到了災後重建,陳延回到萬昌,就把豐宜縣的縣令叫了過來。

他了解了一下,先前豐宜的縣城本來就老、破,頗具古樸特色,平日修繕不多,城內的房子有木制的有磚的,這次泡了這麽久的水,很多屋子怕是已經不能住了人了。

陳延先前在百理曾經建過新城,對此頗有見地,便給豐宜縣令提了幾個建議。

那縣令聽罷,眼神極亮,當即就在陳延這裏用筆記了個大概,“陳大人果真巧思!就是不知道您和方大人會在西江留多久……”

“按陛下的旨意,應當會等事了了再回去。”陳延偏頭對他說:“此次重建,若是縣城內有位置,不妨將縣城的位置擴大一些,本官先前看你們的地圖,發現有些村落離城確實太遠。”

窮山辟野之中,鞭長莫及,“那邊聽說也受了災,不若就動一動。”

當然,這個動一動不是直接讓山裏人進城,而是從這次賑災中表現好的遷人入城,而後那邊村落裏空的位置接納山中之人。

這樣兩邊人都不容易有意見。

縣令點點頭,記下後又向陳延報告,說:“病棚那邊許多有病人痊愈了,大人,是否準許他們回來?”

“再等等吧。”有些病是稍有些潛伏期的,“定好了人若要動,便易生亂,也不急這一日兩日。”

“下官明白!”

豐宜縣令走後,陳延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雖說一切都很順利,但這連軸轉之後,身體還是有些吃不消。

時移世易,果然已非當時壯年。

次日,昨夜新畫的‘豐宜縣’重建後城鎮初稿的墨跡還沒有幹透,一盆冷水就自空中潑下。

方潮平和陳延都沒有想到,天公如此不作美。

原先已經半陰半明,快要晴的天,忽然刮起了大風,這風很妖邪,令方潮平一刻不敢耽擱,便去了堤上。

水線波濤,已不見下降,他心沈了一截,只期盼大風後為春夏交季時的驟雨,過一陣便算了。

但他的期盼,只中了一半,雨的確很驟,但它不短,極長。

才短短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水線已經湧動了起來,這幾日填好的堤壩,又開始了小潰。

陳延配合方潮平,立刻調集了豐宜縣的民夫,一行人像是一條長龍,湧向了萬昌河的河堤。

而此刻,城門外的情況也極差。

小棚是用來遮小雨的,這樣大的雨,稻草間全是空隙,外面下大雨,裏面便是淅淅瀝瀝的小雨。

情況一下變得很糟。

陳延奔波在雨幕之中,這樣大的雨,雖然他打了傘,身上也濕透了。

雨幕中,有些孩子身上濕水發涼,便哭了起來。苦聲仿佛一道號令,許許多多的孩子跟著一起嗚咽起來。

在這樣的雷聲之中,哭聲的起伏也叫人心糾起來。

一剎那,天公發怒,就將前段時間所營造出的平靜一舉擊破。

但陳延知道,這還不是最差的情況。

他擡頭望天,如果是這樣的雨,如果今夜這樣的雨還不能停,那水位線會迅速恢覆到他剛來西江那會兒。

如果再不停——

一旦積水跨過一個閾值,那麽萬昌縣的河堤,也不過是薄薄一張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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