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長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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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也長生牌◎

百理府的秋日總是這麽幹燥。

特別是在府城裏人多的時候, 這種幹燥、炎熱尤為明顯。

張小猴一家人正走在百理府城的街道上,他和妻子手裏一人扯了一孩子,路兩旁煙氣裊裊, 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倆孩子阿巴阿巴得叫著, 顯然有點挪不動腳。

“當家的, 要不就在這路邊吃一口算了?”妻子覺得孩子們有些吵了, 便想停下步子。

張小猴連連說不, “我之前來做工的時候好多家都吃過!最好吃的不在這兒, 現下在這兒吃了,待會兒就吃不下了!”

好吧,既然是‘最好吃’的, 那小猴的妻子還是願意再忍耐一下的。

二人說話間,直接抱起了小孩兒,兩個大人徑直走, 速度總算快了起來, 是以,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目的地就到了。

一到地兒, 妻子就猜測當家的說的好吃應該是真的, 因為這會兒還不是飯點,這麽大一個攤子, 已然快坐滿了。

“快快快!”張小猴顯然是這裏的常客, 到攤頭點了菜, 立刻拉著老婆孩子落了座, 很快, 一碗碗雪白的豆花上澆著濃油赤醬的菌鹵子、肉鹵子就被端上了桌。

兩個小孩聞著香味, 直咽起了口水,拿著木勺就吃了起來。

邊吃,邊不由發出讚美的喟嘆聲。

路邊的小食攤,有人吃東西,就免不了有人閑聊,這市井之間,攤販之間,百姓之聲從不絕於耳。

在百理,市井百姓食客們談論最多的,自然是五年多以前自京城而來的陳知府。

換在以前,人們並不覺得知府和知府有什麽不同,只要不是昏聵無道的,誰管百理……不都差不多嗎?

只有陳知府來了,大家才知道,人與人之間,竟然能差這麽多。

“陳知府簡直就是文曲星下凡,太厲害了!”

“沒有他,便不會有百理府的今日!”

無論是當年的遷戶耕農、官鋪入鄉、統一度量,整頓以物換物市場,推行書塾,讓大家全面學習官話,為百理找出糖坊一業,興萬家。

還是後來的種棉、制衣、大舉商號,聯合百理府內世家、動用府庫的銀子修路,推私塾,倡導百姓走出家門,走入街頭尋事,走入書籍,令幼童啟蒙,都是能令百理翻天覆地的決策。

“是啊,換到以前,誰能想到……我們還能睜眼看到今天。”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說道。

張小猴聽著,內心無比讚同這些讚美,並大聲開口,自己讚美:“是啊是啊,我以前在百理農莊裏做過工,見過陳知府——”

竟然見過陳知府!嘈雜的人聲迅速因張小猴的話而停止,可以看出來,他在這個攤子上吹陳延已經不止一次了,所以表情和用詞都很熟悉。

從天人之貌、金光閃閃到看著就不是凡人,到即便是對民工也很溫和,毫無臺階,是他見過的最好最好的人,到決策從未失誤。

自己一家原本在崖邊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自從被陳知府看入眼,無腦參與了陳知府的遷戶計劃後輩分到了百理旁邊的農莊建村,經過這幾年的時光,已經是當地的大戶了。

“大人教的人肥耕種法!天下第一!”

張小猴說到激動之處,還表示自己的妻子也因此受益,因為擅長手工,所以在制衣坊開起來之後,她就順利找到了一份工。

“我那個時候很為難,因為我和婆娘都是遷過來的,我家裏沒什麽長輩,孩子還小,我們都去上工孩子沒人帶……”但那時候能入工坊做工,絕對是一件美差。

若不是遷戶耕新田不可荒廢,張小猴都想自己在家帶孩子。那時候原本要放在隔壁老太太家裏,但:“誰能想到,工坊裏居然可以帶小孩去!”

這是何等人性化的安排,帶小孩只需要扣去部分的工錢,能在工坊裏吃吃喝喝,有人看著,年齡大些能坐下來之後甚至還有人教字!

張小猴說著,獻寶似的指著自己兩個孩兒:“一分錢沒花,在工坊裏學完三字經了!”

如果說,在黯淡無光的前半生,是父母給了自己生命,大伯一家從牙縫裏擠出口糧養活了自己,那麽在那之後,陳延在張小猴的人生裏,就是閃閃發光的神。

就是這樣的神祇,比漫天神佛更加管用,讓自己過上了這樣的生活!

所以——

“我在家裏給陳大人立了長生牌!”他得意地說:“我們全家日日都要拜一拜陳大人,給陳大人上香!”

很顯然,這是一戶虔誠的‘陳民’,他話音落,攤子角落裏,有人輕咳了幾聲。

女童咦了一聲,“爹,你吃豆花都會嗆到!跟我一樣!”

這話很神奇,不知是罵是誇,陳延語調溫柔,“月兒說錯了,應該是你像爹,不是爹像你。”

“我像娘!”她很快撲進身旁女子甜甜的懷抱中,探出頭來,“爹你太黑啦,我們不像。”

是了,今年已是陳延來到百理府的第六個年頭,也是他第二個任期的最後一年,生意鋪開了這麽久,府庫裏終於有了銀子,百理府的商隊越走越遠,但遠方的商隊,除了有合作的程瑞,願意來這裏的人還是很少。

因為路上太過簡陋,路極難走,路上的驛站破破爛爛,有時候一條長線都沒有任何補給的地方……

所以陳延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在春耕之後就廣招民夫,聯合府內豪族,大撒銀子,在夏日裏把路給修完了。

耗資頗豐,他又下了死命令,陳延一怕監工偷工減料,二怕監工太過上心,逼迫民夫,這樣熱的天氣,如果日夜趕工,有人中暑就是一樁罪過了。

每天都去監工,人的面皮不禁曬,陳延很快繼承了女兒長大後便拋棄了的‘黑炭’稱號。

豆花已經吃完,再坐在這裏聽百姓們誇自己,陳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茵茵和月兒,你們吃好了嗎?吃好了,我們便上山吧。”

說著,他已抱起女兒,雖然月兒嘴上嫌棄爹是黑炭,但蜷在爹寬闊的胸膛上,她還是很高興的!

三人悄悄退場,一邊去給半大小子們加豆花的張小猴隨意一瞥,看見陳延的臉時,腳步一頓,覺得很眼熟,但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

有些低調的馬車駛離城內,近來陳延有時做夢會夢到爺爺,心緒不寧,姜茵茵便提議帶著他到百理這邊的佛寺拜一拜。

他本身不是信這個的人,但自己的存在就挺不唯物主義的,所以他還是懷著敬畏之心同茵茵一起去了廟中。

也許是佛寺的檀香、廟宇中的寶象莊嚴令他心神安定,夜間即便再夢到爺爺,也不至神色散亂了。

交談聲中,二人上了山,廟宇莊嚴,茵茵教過月兒要心存敬畏,所以小小的孩子跟著兩個大人一起寧靜的燒完了香,中午在寺裏用素齋,月兒這孩子向來思維敏捷、擅談。

安靜的時候,她就喜歡自己找話題,比如此刻——

“爹、娘,上午我們是在拜一拜佛像嗎?”

“是噢。”茵茵給挑食的月兒夾了一筷子蔬菜,對方小眉毛皺起,吃得不情不願,“我們為什麽要拜佛像啊?”

她好奇地問。

陳延沈吟片刻,道:“因為爹在尋求安慰,佛法莊嚴,爹心有些亂,以寧心緒。”

小大人長長哦了一聲,又問:“那今日豆花攤子上的人,也是因為心緒不寧,拜爹爹尋求安慰嗎?”

茵茵剛剛還在想女兒怎麽會問這個,這不,現成的原因就來了,“不是哦。”她抱起旁邊快吃完飯的小女孩兒,道:“他們和爹爹是不同的啦……他們是心定了,才會給你爹爹立牌哦。”

長生牌這種東西,只有蒙受大恩、生活穩定的百姓才會立,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不是孝子賢孫,可能給祖宗都不會日日磕頭。

據茵茵了解,府內給她和陳延立長生牌的並不在少數,去年那一陣,佛堂廟宇裏香火忽盛,茵茵本不知道怎麽回事,後來聽制衣坊的工人說,不曉得是誰突發奇想,在寺廟裏請了一尊陳延的長生牌位回家拜,被別人看見。

以至此行蔚然成風,一時間,令百理木牌貴,入寺者連綿不絕。

綜上,足以可見陳延在百理之策,策策深得民心。

當然,小孩子是不太懂其間的彎彎繞的啦,她只是嘟囔著說:“看來大家不管是心情怎麽樣,都喜歡拜一拜。”一副小孩不懂大人世界的樣子,可愛極了。

下午,幼童的精力還是有限,昂著頭從山上爬下來之後,小月兒就困得睡著了,陳延把她抱在懷中,馬車悠悠地回到了府中。

六年,曾修繕過的府邸,也有了一絲歲月的痕跡。

嬤嬤見主子前來,立即伸手要接月兒,被陳延拒絕了,他同茵茵帶著小朋友去了側臥,輕輕把她放下,掖好被角才去了隔壁的書房。

秋高氣爽,遷戶已有兩年,昔日在京城裏早已錘煉成熟了的耕種技術令百理在投入耕作後,很快有了大豐收的時節。

從豐府庫,到豐糧倉,不過彈指之間。是以,前年、去年年末,陳延飛表入京後,京中很快傳來了陛下的嘉獎。

離得遠,陛下誇他依舊同之前一般,一點不留餘地,把青年臣子說得天上有、地下無。

陳延雖然活了兩輩子,但受人賞識總是令人高興的,加上他是陛下——

後來,陳延借陛下誇自己的機會,有意和陛下恢覆了通訊,一來一去,信途雖遠,但薄薄三張紙,遙寄臣子情,偶爾千裏送‘鵝毛’,禮輕情重,倒讓這君臣之誼,頗有不同。

去年,岳父還來信隱晦說他:非死活不變之輩,思緒之通,本世亦難尋。

前頭說的都是高興的事,但,也有掃興之事。

“怎麽了?”茵茵見陳亞坐下後目光幽幽,拍了一下他,“有什麽事瞞著我?怎麽自從上次收了京中來信後,就一直這個樣子?是陛下說了什麽?”

陳延:“事情說來有些覆雜。”

“?”茵茵坐了下來,“到底怎麽了,連你都說覆雜?”

百理府正走在欣欣向榮的路上,姜茵茵之前已經看過陳延的下一個三年計劃了,無須大改,只要朝著既定的道路走下去,絕對能讓百理成為一座‘自力更生’、‘自發奮起’的府城標桿。

所以,百理府還能有什麽陳延解決不了的事嗎?

或者,這事與百理無關?

想到先前爹發來的信,茵茵微頓,問:“該不會陛下決定?”

她話沒有說全,陳延已點了頭,誰能想到了,陳延給自己在百理做的是九年規劃,也就是三個任期。

在第二任期與陛下通信時,他曾提過幾次自己的計劃,陛下許後還讚他不慕名利,甘為百姓俯首。

所以,他一直覺得,這個計劃是不會出錯的。誰曾想,還能中途有變呢。

“事情怎麽這麽突然,陛下要調你回京了?”姜茵茵不明白官場之事,“百理欣欣向榮,眼看著便要成為膏腴之地,你一路陪它前行至此,讓你這個時候走……”

不亞於打仗打到中途,臨陣換將。

況且,這也太突然了,如果要走,豈不是這個任期結束,過完年就得回京述職?

誰來接任,接任的人能不能延續陳延的思想、陳延在本地的政令、能不能主持商號、能不能牽頭這些產業。

一切都是未知數、都沒有安排好,此時走了,萬一碰到一個不靈光的,把經濟玩崩盤了,豈不是——

她想不通,“陛下向來聖明,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陳延也想不通,不過岳父自京中來的密信,給了他一點提示,“說是去年,京裏有送信、送賞的欽差去過百理的白安寺,見到了此地百姓爭先為我請長生牌之景,多嘴問了幾句。”

“?”

“何意?”

他把姜尚書寫的信自暗盒裏拿了出來,茵茵一目十行,只見其中書:‘欽差對陛下言:百理百姓視陳大人夫婦為再生父母,人人欲立其長生牌,陳大人在百理香火之鼎盛,神佛皆不可敵。’

‘百姓言:其知知府,知府天下第一’。

諸如此句,陛下聽之,面笑。

而那日,姜大人在殿上,聽完這些內心就大叫不好,目光如雷射向了笑吟吟的欽差,一時竟不知此人何派何意。

恰好那時二皇子也在,天子之子,也算半君,不比尋常臣子,脫口而出的都是驚天之語,道:那百理府的百姓人人都是陳大人,他們還知道父皇您嗎?

此言剛落,姜尚書的膝蓋立刻落地,在殿上第一個為陳延說話,欽差當即也跪了下來,陛下神色未變,只說清遠必不會如此。

但內心何意,已不可知。

來信不長,暗喻不多,只說陳延在百理做了千件萬件奇事,屢立奇功,完成了尋常臣子一生都不可能完成的成就,但忘記了最後一環——

‘世人只知百理府知府陳延,不知成宇帝慧眼欽點百理府知府陳延,為你我之過,爹亦忘提及此事。’

總有七竅玲瓏心,路遠,當年也不知道陳延能不能做出成績,若是做的不好,宣揚這個豈不是讓陛下給陳延的錯背鍋。

後來事做得好起來了,也許註意過這些,但後面說終究不如前面了,陳延才是百姓心裏最棒的人。

“所以,就因為這些事?”茵茵喃喃,有些不可置信,“文臣還鬧……功高蓋主?”

誰知道呢。

陳延已然無言以對此事,茵茵也說不出話了,怪不得……怪不得外祖一家世代守邊,但總有孩子要放到京城。

也是怕此事吧,不得不說,此事一出,陛下二字在茵茵心裏,忽然輕了很多。

“那該怎麽辦?”雖然心裏不舒服,但君令不可違,到時候陛下一言,他們也只能走。

“暫且想不到好的辦法。”他苦笑,誰能想到呢,做到這一步,最大的障礙竟然會是陛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倒不是擔心入京述職的官位,只是——”

“我知道。”茵茵握住陳延的手,“我還能不知道相公你嗎,若是求官位,當年也不會外放到百理。你只是舍不下這百理的基業。”

真的是奮鬥六年出的基業,他和她親眼看著這座貧瘠、窮困的城一步步走到如今農業豐產、百姓富足,街上販夫走卒臉上都掛著笑容,府內兩大產業提供強經濟支柱的樣子。

不誇張的說,百理就和月兒一樣,像是陳延的另一個孩子。

“我想過,推周知州接任我的位置……”但只想了一瞬,就覺得自己是異想天開了。

陛下既然已經起了心思,就不可能換他舉薦的人,那還要他離開幹嘛。

“不過也不必想的太差,百理陛下也是重視的,必不可能派一些酒囊飯袋來接。”

這個話題越談越傷感,陳延不想讓娘子和自己一起沈在這樣的情緒當中,笑著說:“爹娘都在京城,六年未到他們跟前盡孝,如今回去,也算是了卻你我一樁心事了。”

“這,這不一樣!”

“再看吧。”陳延攬住茵茵的肩膀,“上面還未下旨意,目前一切都是我和爹的猜測,當不得真,說不成……”

他目光望向悠遠的京城,“說不成是我和爹會錯了意。”昔年伴君,他總還記得,戴著頭冠的君主目光有天下百姓,有一往無前的銳氣看著他說:“朕欲令你往。”

那時候的成宇帝,不是這樣的人。

不過,也得提前布局了。

說來也是搞笑,百理府的百姓們估計誰也想不到,自己愛戴、敬重知府大人,為他請長生牌,彰顯所愛、所敬,卻……

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暗地裏的規則、明面上的世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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