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軟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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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產業鏈◎

陳延於本朝睜眼、在陳家村生活、在川安縣學習後, 根據一些典籍和本地的百姓生活,推測過大名朝是一個架空王朝。

它並不存在於陳延前世學過的歷史中,似宋非宋, 歷史有合有差,不過科學體系和生物體系大致是相同的。

所以陳延在看見那掉在地上的灰褐色棉籽才會那麽震驚!

是的, 棉籽!

那灰褐色的、材質略硬, 但拉拽還是能分出絲狀物的, 不就是棉花球受潮幹硬之後的樣子嗎?

百理府, 居然有棉花。

棉花對於現世意味著什麽呢?

這是一個有冬日, 但普通百姓只能靠穿紙襖、在衣服裏添加雞鴨羽毛,穿一身麻或者草梗的時代。

無恒產者,幾乎每個人都要經受冬日的凜冽寒風, 像百理府這邊的人好些,因為臨近山邊,許多人以打獵為生, 條件稍好些的人都會備上一件皮毛衣裳。

而小康之家面臨寒冬, 也沒有很好的辦法, 多數是靠家裏的火炕、買些厚實柔軟的衣裳貼身,再披麻布禦寒。

眾人苦冬日久矣, 但一直無力改變現狀, 若是這個時候,棉花能出現——

那柔軟的、細密的棉花變成織物, 穿在人的身上, 夾進衣服當中, 該是何種光景?

再將眼光放寬些, 若是能在百理府做上一門這樣的生意, 那當真是能靠‘出口’, 養活大半府城的。

因為棉衣,目前還是一門舉朝無競爭的藍海行業,而制衣也有一條極長的產業鏈,種植、采摘、紡線、松軟填充、縫制、制樣、銷售缺一不可。

這種東西能做出來,絕不愁路子,未來可期,在設想中,陳延已心頭滾燙,所以,這棉花,到底從何而來?

塔木被單獨叫去小房間面見知府的時候整個人都慌了。

他開始痛恨自己,為什麽要跟隔壁床的人發生沖突呢,別人扯他的頭枕扯就扯了,這有什麽好爭的呢……大人還在後面看著。

一份這樣能吃飽飯、不累,甚至每個月還有這麽多工錢的工哪裏都不好找。

從休息房到辦事房,短短一條路,塔木臉上表情變化,從失落到如喪考妣,在進門前,他又十分不忿,真是的!如果要趕,也不應該把他一個人趕出去吧,跟他一起扯頭枕的人,不得一起滾嗎!

他想待會兒定要攀咬一下隔壁床的人,不然難消心頭之恨。

進門前,塔木把一切都想得很好,但在進門後,他發現自己高估了自己,兩個大人、農場主都在這裏坐著,個個穿得高雅、人人不怒自威,塔木一下覺得自己變得很渺小,說話即刻支支吾吾了起來。

他進門便開始為自己辯解,說著說著,眼角沁出了些眼淚,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搞到最後,一米八的漢子竟賣起了可憐。

陳延看著他,心頭微嘆,“還不快將他扶起。”

農場主立刻起身,一邊的周縣令也說道:“陳大人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放心,叫你過來並非要把你辭出農場,是大人有事要問你。”

塔木涕泗橫流之中,乍一聽到這個,哦哦了兩聲,悲傷的情緒才慢慢消解,悄悄瞧了一眼陳延,“不知大人要問什麽,只要是草民知道的,草民一定說!”

周愈然聞言,也好奇地看著陳延,他是個細致人,發現了陳延在看見地上東西之後表現出的不同。

他也拿起來看了看,但那東西平平無奇,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特異之處。

“本官問你,你那頭枕中填的東西是什麽,那東西從何而來?”

自然所孕的珍寶,自然匿於自然之中。

塔木雖然不知道大人為何要問這個,但他還是一五一十的答了,據他所說,枕頭裏填的這種東西是在平風縣的矮山上找到的。

那是一種棕色的枝結出來的雪白柔軟的果子,在本地,它有一個很具威懾性的名字‘憨布疊絲’,因為山上的某個部族的老者說,這種白色的、絲狀的東西,如果靠人靠得近,那絲線容易鉆進人的耳朵裏,從眼睛裏冒出來。

許多年以前,平風縣也有幼兒誤食這種憨布疊絲窒息而死,沾過血,看著又沒啥用,所以縣裏的人基本都對它敬而遠之。

但塔木擅長采集的妻子發現,這種植物在成熟之後果實很柔軟,不能吃,但可以填在衣物裏,柔軟又暖和。

聽到這裏,陳延眉毛一跳,勞動人民從來不缺發現新事物的眼睛,一般來說,如果放在小說裏,塔木一家應該很快就要開啟商業致富之路,走上人生巔峰了。

這的確是一個商機,塔木的妻子靠售賣這種填充過棉花的頭枕換到了一些不錯的糧食,但沒過多久,交換了這種頭枕的人發現,這樣的枕頭用了一段時間、洗過之後,就不再柔軟,裏面的棉花還會很硌人。

用金貴的糧食換來的東西出這種事,大家可不會隨便息事寧人,塔木很快被揍了一頓,掙的糧食也賠出去了一半,這生意就此告滅,但家裏剩的棉花多,妻子不舍得扔,就留著給塔木做了許多頭枕填充物。

此番,和他在臨時算術課上起沖突的,就是曾經在他家換過頭枕的人。

前因後果,皆鋪陳於此,陳延聽後明了,問:“平風縣矮山上有許多像憨布疊絲這樣的東西嗎?”棉花在此地的名字實在是拗口。

塔木聽了,側頭想著:“以前有很多,但是這兩年少了一些。”

原因是它們長得太多,有點妨礙大家上山,村裏組織人去砍過一次。

陳延:……

金山被剁的感覺,唰一下就上來了。

又問了幾個問題,差不多後,陳延叫農場主出去組織百姓們繼續耕田,留下了塔木和周縣令,又令侍從們兵分兩路,一路去縣衙召集差役,一路準備馬車,叫塔木帶路,沖向了平風縣的矮山之上。

去的路上,周愈然問陳延,這憨疊布絲是什麽東西,和木紮這會兒也在車上,好奇的望著陳延。

這以後可能會成為百理的支柱產業,或許種植之事還要周縣令操心,陳延不打算瞞著他們,道:“憨疊布絲這種作物,在其他地方還有別的名字,名為棉花。”

“它不可食用,在成熟之後,卻是一種制衣的好材料。”

“輕盈、柔軟、保暖,與羊毛相似,卻沒有羊毛的膻味,且更易得。”

短短幾句話,已將其經濟價值、全盤剖析開來。

周愈然的心也立刻火熱了起來,要是平風縣內,真能產這種東西,那他還舉全縣之力養什麽兔子?!

養兔子還得擔心兔子發瘟病呢!

山上的空氣很清新,時值五月中,空氣微微濕熱,塔木和妻子走在山間小路上,身後,陳延同眾人蜿蜒跟隨著。

這一行人,長也不長,有在山林裏蔭蔽著的‘黑戶’悄悄隔著樹叢望著他們,生怕陳延是來抓他們的。

窸窣的聲響很多,但陳延全不在意。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此行需要探尋的至寶,五六月的棉花還沒有成熟,枝丫還是綠色的,將來會吐出白色絲綿的花苞如今還緊閉著,一路挨挨擠擠的在灌木之中,很是可人。

但他們還沒有停下腳步,因為塔木的妻子說,這兒的棉花比較零散,要跨過山,到那頭去,才有漫山遍野的憨布疊絲。

走的路多了,腳下已沾上泥巴,頭也微微發汗,好久,跨過一個小山坡,眼前豁然開朗,那在塔木妻子描述中的山坡方才出現。

密密麻麻的棉花,向陽生長,展現出勃勃生機。

“大人,就是這兒了。”面上有些微紅的婦人小心道。

陳延一腳踏入棉花叢中,仔細探查了一下,確定所識不錯後,深吸了一口氣,此刻,他腦海裏浮現出了很多東西。

未經人打理,可以大片生長,生長密度不小,卻不見多少弱枝殘枝,說明平風縣是很適合棉花的生長的。

存活難度不大,擴種的難度應該也不會太大。

還有,這棉花是單單這一座山有,還是沒一座山都有?是只有平風縣有,還是平光縣、其餘的縣府也有,只是他沒有仔細探查?

但無論如何,一條嶄新的路,的確鋪陳在了眼前。

紡織業。

於是,今夜之後,本來還尚在府城中‘微服私訪’的陳延很快亮明了身份,從平風縣下發了數道政令。

一,各個縣府必須派人到周邊山上巡查,是否有‘憨布疊絲’這種作物的存在,如有,要禁止百姓采摘,將它們保護起來。

二則是在平風縣成立了一個棉花種植中心,說是種植中心,就跟以前在莊子上研究人肥一樣,令周愈然試試看,能不能留下棉的種子,明年開始人為的種植棉花。

周愈然臨危領命,很把此事放在心上。

而陳延巡視的速度也變快了,因為,新的要事出現了。

無論棉花移栽、人工種植的結果如何,從目前來看,百理府野生的棉花不會少,等秋季麥收後,棉花就要收獲。

想讓百姓口中帶著詛咒意味的‘憨布疊絲’變成棉布,需要各種工序,他雖然對此有幾分了解,但工匠根據他的描述做出紡紗的器具也需要時間。

他得趕緊回府城,讓工匠早點開始嘗試,這樣弄得好的,今年冬天,可以召一大批女工紡紗,提供數以百、千計的工作崗位,明年的百理商號,也能再添幾家。

責任滿滿,動力慢慢,陳延便輕車簡行,快速上路了。

人速度一快,面容難免滄桑,好在百理府的縣令們都還老實,基本無大錯,在相對平坦地區種植的麥苗們也很給力,今年的人口遷徙計劃應該已經成功了泰半。

匆匆至六月,陳延終於打道回府了。

此時,府城的桌案上已經堆上了各地關於棉苗的摸排情況。

公文事雜,這件事和木紮也經手過,陳延便把統計的事情丟給了他,自己則去了府內的工匠那兒。

別說,京城來的工匠和陳延言語的適配度還挺高,在聽完他的描述之後,很快便起了個紡織機的架子。

老架子的框,織布的效率不怎麽高,不過陳延此刻就需要這種架子。

看完工匠那邊的事兒,六月又過了幾天,又得分神去看看百理府府城旁邊的大農莊,看那邊的糧食有沒有錯漏,以及木師爺報告的關於書塾的一系列情況,劉師爺那邊的財務支出。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大事,弄得陳延三國家門而不入,人又清瘦了不少。

出門一趟,一直忙到六月中下旬,陳延回家後,才有時間和茵茵說說話。

夜黑如墨,百理是個溫暖的地方,相對的,夜間的蚊蟲也很多。

床邊掛著幾道紗帳,空氣中燃燒著熏香的味道,茵茵的聲音懶懶的、帶著些喘息,“我們陳大人真是越來越忙了,瘦了這麽多。”

“硌人嗎?”陳延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欸,人到中年,略有些身不由己了。

年輕的時候他堅持鍛煉,脫衣之後還有點顯眼的肌肉掛在身上呢。

“倒是不硌。”茵茵呼了口氣,翻過身來,夏季的月光與燭火一樣明亮,再這樣的夜裏,她偶爾才會泛出這樣的嬌意來,“說好五月回來,遲這麽久,我都以為你不回來了。”

“你同小月兒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回來,只是路上耽擱了。”

“我倒是聽了些消息,相公又在下面發現什麽了?”茵茵覺得陳延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腦子裏又無限的想法。

“是一種很能賺錢的作物。”夫妻夜話,他語調輕松,茵茵噢了一聲,問:“比粉糖更賺?”

“若能量產,達到甜菜種植的規模,非粉糖能比。”要知道,粉糖目前為百理府帶來的收益可不少,陳延這話——

讓姜茵茵挑起了眉,“看來此次收獲的確頗豐。”

“收獲是有的,不過也嘆,今日歸來,女兒都差點不認識我了。”作為一個沐浴在後世育兒理念中長大的人,不能給女兒足夠的陪伴,陳延總感覺很愧疚。

在這點上,茵茵比他豁達,“你是一府之長,一府父母官,外出也是為了百姓,並非私心,月兒該理解你,她長大之後會記得的。”

“再說了,你不在的時候,她日日問爹爹,此番認不出你,可能是你跟她一樣,曬黑了吧。”小煤球認不出大煤球。

提起黑,陳延也是忍不住嘆氣,“是啊,她怎麽越發的黑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黑便黑了,我看黑的勻稱,也不難看。”

“……”

這話說得,竟有越來越精神之像,二人又興起胡鬧了一通,叫水洗去身上的粘膩之後,茵茵想起糖坊裏的事,才說起來:“說來夏日快到了。”

夏天一到,制糖的腳步便要停下來的,炎熱的季節不便於糖的運輸,靠商隊把糖運到江南成本太高,只能到隔壁賣賣。

但隔壁的經濟水平也就一般,消化不了太多,所以糖坊要先減掉一些工人,待秋日來臨,再繼續上班。

“這樣也好。”陳延思忖片刻,“糖坊的工錢不低,那些年輕的姑娘們手裏拿著銀子出來,定會在府城內花掉。”

一來二去,又是一循環。

再說起來,“等遷戶的事完成了,夏季便是收割季,在這個點放掉百姓們,也好讓他們回去秋收。”

“欸。”姜茵茵很驚訝的發現,夫君就出去了一趟,對遷戶的事忽然變得挺信誓旦旦的,“這是發生了什麽呀?”

陳延沈吟片刻,道:“此行我發現,百理的人們也並不固守於舊例,大家並非由於土地、傳承不願離開故裏。只是怕不能在新地得到更多、過上更好的生活。”

“那我戳其心,將此展示出來便好了。”

美好生活就在前方,誰能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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