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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戶部改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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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江南探親◎

葉衡很忙。

不過, 當了數年戶部尚書,他已經習慣這種忙碌了。

而且,看著面前堆積好的各色賬冊, 盯著紙上被整理好的各種數字,他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意。

說來也奇怪, 他當初最擅長的並不是算學, 而是和自家小子一樣, 擅詩賦文章……不過那也是往昔了, 人隨官變, 不可固守,方是能臣之道。

所以自家子侄並無能臣之能,又嘆。

放下手裏那清晰、一目了然的農事報表, 葉衡又惋惜了一陣當初介懷了一下‘換親’之言,沒有把陳延攬到自家做女婿。

通天之路,年輕有為啊。

不過年輕人之間素有來往, 也不算可惜到底。

心緒萬千, 他望著前來稟報的周坤, 問:“如近來如何?”

周坤亦是戶部侍郎,同左右侍郎不同, 周坤在戶部沒有明顯的部門、職位, 他大多數時候是作為葉衡親信而存在的,就如尚書行走在戶部的喉舌。

這段時間, 他也是一直負責盯著陳延的人。

“陳大人在戶部適應良好。”說實話, 周坤在戶部見多了關系戶, 畢竟, 這裏是個極特殊的地方, 隨便松松手, 一句話,就是財源萬千。

但在自家大人的管轄之下,就算是關系戶,也得是有本事的關系戶才能混下來,不然每年忙的時候,四手不動頻頻出錯,那是要被上稟奪職的。

初初聽到這名傾朝野的陳延要來,而且一來就當員外郎,周坤內心是有些擔憂的,幹農事幹得好好的,幹啥非要來戶部刷資歷?

但這麽一看,他服了,“測算賬戶支出的速度非常快,且準確率很好,雖未在戶部待過,那些賬冊不經他手,但對於撥款十分敏銳……”

甚至發現了賬冊中幾個小小的錯誤。

一通百通啊。

葉衡嗯了一聲,“現下又派了新事?”

“大人您曉得的,這個點,我們這兒是停不下來的。”做得越快,便做的越多,不過也不白做,到時候論功行賞,自由一筆獎金,考核自能加分。

“那便先這樣安排吧。”就同姜定修曾說過的一樣,戶部是一個沒有虛頭的地方,很難有大改革,大功績,能不出錯,穩下這份新工作,就足以得到葉衡的讚譽了。

此刻的葉探花還不知道,攪弄風雲者,正在雲雨積蓄中呢。

陳延得到了一支炭筆。

練字,毛筆字優雅、美觀,但速度慢,真論幹活寫字,硬筆才是真正的神。

且,除了得到硬筆之外,陳延還照著匯總數據要求做了一張統計表,表頭為繁體字,但表內數字,一應采用了阿拉伯數字寫法。

在將數據翻看、對照,抄錄下來之後,再用列式計算、乘法加法的形式算出準確答案,用大寫字謄抄在紙上。

這聽起來很覆雜,但事實上省去了許多寫字的過程,而且制作的這張統計表,也讓更多的數據直觀的留在了一張紙上,免得翻來翻去。

前期慢悠悠把準備工作做完,後面直接開算,一碼歸一碼,不緊不慢,速度竟比之前快了有小半。

這可把周坤給驚壞了。

陳延還在這兒游刃有餘處理著新工作,旁近幾個主事見他這樣,很好奇,想來問法子,但礙於是‘下屬’,不好直問。

陳延看著他們的樣子,自己也在想,可否能將數字、表格記錄在小組內推行?但細想了一下之後又覺得這樣不可,數字乘除計算就罷了,小組、標色、表哥,這不是幾個人改變就能得到便利的。

必須要整個戶部上行下效,才會有整齊劃一、簡潔明了的結果,不然一半老一半新,就不成樣子了。

按下心,不過,就算是想推行數字和加減乘除,也得等明年了,今年是沒什麽空餘的時間了。

十一月上旬到中旬,他就得告假南下了。

掌握了好方法,陳延在戶部內有點如魚得水的自如感,但今日,事剛過一半,他就被一臉深沈的周坤叫去了戶部內堂(也就是侍郎辦公室)。

“周大人。”陳延笑著同他打招呼。

對這位常出現在葉伯父身邊的官員,他還是蠻有好感的。

周坤平日裏也是笑吟吟的模樣,但今日,他極嚴肅地看著他:“陳大人,你入戶部之前,可曾詳看過戶部準則?”

怎麽扯到這個,陳延點頭,“下官細細看過。”入一門,經一門事,自不可大意。

“那你可還記得,戶部準則明文,部內書文、賬冊,絕不可帶回家中。”這是鐵一樣的紀律,“任何賬冊上的數字都不可記錄帶出戶部。除非上呈陛下。”

帶回去加班!也是不行的!

怎會突然跟他提起這個,陳延微頓,“下官知道,戶部所系天下民生,一文一紙都很重要,也並未將書文賬冊帶出戶部。”難道有人舉報這個?

沒帶出去?!

周坤定定看著陳延,問:“我聽人說,你近來都是按時上下值?”

近來工作完成的不錯,加上家裏茵茵等著他回去討論會所的事情,陳延就沒有在戶部多待,於是他點點頭。

周坤:“且我聽你旁邊的員外郎說,你近來用算盤都用得極少?”

“是。”大部分都列式計算算掉了,只偶爾連加連減的時候,陳延會用上算盤。

那不就得了,在周坤看來,陳延之前核算的速度,已經是極快極快,快到戶部一流人水平了,後來這速度——

就算是在戶部待了十來年的人,也望塵莫及,更別提他了解情況的時候還聽說陳延上值的時候悠哉悠哉,近來也不如之前那樣著急忙慌。

再觀他氣色,也比之前更好。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指向著那曾發生過的事,他心下嘆氣,怎會如此呢?在農事司都熬了幾年的實事人,尚書大人都看好的後輩、子侄,怎會如此?

莫不是他先前誇他快,所以他想更快做出成績?或是他最近給他的書冊太多,讓他處理不及?才做出這種把賬冊帶出戶部,找人核算之事?

但整個來說,周坤相信,陳延的心不壞,所以,他還是有些耐心規勸,“清遠,本官知道你初來乍到,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快、做好,但戶部準則不可犯,賬冊更不能帶回家中——”

警告一番,這小子認錯,便罷了。

不再犯,便過去吧。

他從未想過,陳延能獨自在戶部完成這些任務。

因為,實在是太逆天了。

而這邊陳延聽著聽著,明白了,這是疑心他犯戒了,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言:“周大人,我並未將賬冊帶回家中。一應核算步驟,我都是在戶部衙門內完成的。”

正滔滔不絕的周坤停了下來,他瞅了瞅陳延細長、雖有些黑、但並不粗糙、甚至都沒有摸出算盤繭的手,再看了看陳延還算年輕的面孔,蹙起了眉。

再度重覆,陳延否認了。

此刻,他有點相信這是陳延自己在戶部完成的了,畢竟,都到這個時候,他不可能再講虛言。

但這若是真的,更不可思議的事就出現了。

他是怎麽完成的?他是如何完成的?以這樣前所未有的速度、前所未有的準、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悠哉悠哉。

這是一件極有價值,值得推廣的事,周坤忍不住問出了聲。

其實,陳延並沒有想過在年前出這個風頭,但上官既然問了,他也不可能遮遮掩掩,便把‘阿拉伯數字’、‘硬炭筆’、‘統籌表格’的事說了出來。

這涉及一點後世的概念,周坤聽聽不太懂,他叫陳延把自己的裝備拿了過來,叫他當場掩飾了一遍。

怎麽說呢,一些系統的東西,造了表、有了流程,都能變得更簡單。

就例如這個江南府支出一覽表,厚厚的一本賬冊上,有稅收、糧稅、商稅、有撥款,水利建設等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原本要自己一個個謄抄下來,用算盤加加減減,在稿紙上算好,再謄抄在戶部下方的總紙上。

而陳延的操作就是,一個一個月先來,用數字寫在自己的表上,再加加減減,算好月支出,再用算盤打一下總支出。

因為時間關系,陳延只展示了其中一項,周坤盯得很勞,但他其實看不太懂,只覺得陳延翻頁的速度很快很快,然後,一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數字呈了上來。

他看完,連忙翻了一下先前那員外郎整過的賬,對了一下數字——

竟完全相同!

可那人用了一天,還是殫精竭慮,分毫不敢停,可陳延只用了一個時辰不到!

這是什麽?

此刻,陳延,陳清遠在周坤眼中並不是人,而是一個‘加速器’!

他忙不疊問:“你這是什麽法子?好用嗎?好學嗎?”

“這數字又為何物?列式為何物?炭筆為何物,是如何制作的?”

上官一下甩出許多問題,陳延不是未經事的小孩子了,平和回答道:“周大人,這法子是先前家裏行商用的法子,數字與大寫字一一對應,列式與打算盤的方法相似,不過只在紙上,炭筆便是由柳枝熏制而成的……”

至於好不好學,反正現在這個時間,學起來不方便。

周坤了解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後,立刻把陳延帶去了葉衡那裏。

在戶部,沒有叔伯與子侄,更多的還是尚書與員外郎,陳延十分恭敬,少言,基本由周坤講述前言後語,葉衡聽著聽著,眉毛挑起,眼神裏露出一絲意外。

他知道陳延有些經商的才能在,連帶著兒媳與老姜的女兒打理鋪子也理得有聲有色,卻不知,他還有此能。

“如何快,讓本官再看看。”

於是乎,人形展示架陳延再度在葉衡面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列表求和法。

作為老戶部人,葉衡很清楚,匯總這個數據需要多少時間,陳延這樣……委實是快。

快多了。

而且,他不僅盯著速度,還盯著陳延做的那個表格看了許久,讓陳延又用大寫數字填了一張統計表,盯著看了許久。

陳延這表,比戶部自己列的匯總表,竟更直觀。

有月對比、各種支出對比、單項每年期匯總、結餘,一目了然。

而戶部給的紙,所求之數更碎,可以說,陳延是列出了一張更好的表,按圖索驥,填了一張碎表。

這簡直是——

本末倒置。

葉衡放下了手裏的紙,他忽然覺得,今年把陳延留在戶部核算磨礪,其實是一種浪費。

能者,該登上位之梯。

“大人,清遠之能,實在罕有!下官提議,明年就讓戶部眾人學起這套登記計算之法!”

豈止是這登記計算之法。

葉衡擡眸,看向陳延,道:“去收拾一下,一盞茶後,隨本官入宮覲見。”

朝天子,言新策。

才半個月不見,又見到了陳延的成宇帝顯然也是震驚的,在聽到葉衡說出陳延在戶部所行之事後,天子笑了起來,“看來朕的眼光果然不錯。”

“清遠無論於何處,都能給人以喜。”

隨後,天子又從戶部叫了幾人過來,當堂與陳延比試算與統計,毫不意外,新奇的裝備戰勝了算盤,天子當即令陳延快速編寫好此種數字計算方法,於年後在戶部推行。

然後,做為小陪客,陳延領了賞後就退了,葉衡獨於養心殿中,天子問他:“愛卿又有何事?”

“只是覺得,他確實有許多奇思妙想,陛下欲與明年再行改革,令戶部煥然一新,臣以為,新水如潭,不若就從今年開始?”

“噫,朕自然可以。”這種事,成宇帝其實不急於一時半夥,“不過清遠十月前已向我告假,十一月上旬便要去探親了。”祖父年老,少年情重,天子自然是允了的。

這也是一樁事,葉衡衡量了一下,時間大抵不夠,事兒不能幹半攤,嘆了口氣,“還是陛下高瞻遠矚。”

高臺上的微微一笑。

自今日後,陳延得到了一個新任務,編寫教材,明年年初授課,分到身上的任務就變少了些,在戶部竟抽出了點手。

再這樣忙碌的單位裏,你累的像狗一樣其實是不顯眼的,但若是稍閑一下,稍空一會兒、甚至精氣神很好,還被陛下召見了兩次,那是極為明顯的。

譬如左右侍郎就註意到了自己的下官看上去比自己還滋潤。

只能咬著牙罵:“該死的裙帶菜!仗著兩個尚書的面子媚上……”

“戶部不養閑人!”

只有庸才不遭妒,陳延並不把這些小詆毀放在心上,他是做一件事,就對一件事很上心的人。

寫教材時,偶爾會被天子召見,他時不時會夾帶一點私貨向天子輸出。

陛下誇他:“清遠巧思,眾人所不及。”

陳延並不貪功,道:“許多是民間的奇技淫巧,也是從某些商人那裏學到的。”

“世人稱,市井愚民,但許多人祖祖輩輩都幹同一件事,就算未曾讀書出仕,所累積的經驗也不容小覷。”

這話,讓天子有幾分感慨,“你所言甚是。”就同那老農人一樣。

……

偶爾和妻子夜話的時候,二人也會談及這樣的話題。

茵茵天馬行空,也善於誇獎自己的夫君,聽到他又想出了這樣的新東西,忍不住說道:“你心有所想,胸有丘壑萬千!我爹說的真的不錯!”

這是先人之慧,陳延不肯攬功,只說:“是集眾家之所長,是大家的智慧。”

“確實,這世上的聰明人本來就很多。”姜茵茵:“我爹說,讀書明智,許多人沒有讀書,就已顯出大智慧了。”就像在邊城,為了活著的人總能想出各式各樣的辦法。

在最貧瘠的土地上,也能努力種出生命之種。

於是,她又發散思維,想到了慈恩、濟幼堂那些小孩兒,忍不住說:“若是將來人人可讀書、識字,我們大名朝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然後,陳延也暢想了一下。

人人都可讀書、識字,社會必定空前的富裕,天下穩定,人人都會有自己的思想,思維的碰撞產生出火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然後——

社會的階級矛盾會更加的顯現,權貴與平民將更加對立,到處都是有思想的人,就該革命了。

陳延:……

人均有識之士,封建社會的土壤就要滅了。

他立刻停止了自己的想法,呼,現在的社會,還沒有那麽遠,走一步看一步吧。

“相公你怎麽不說話?”

“我在想,那時候,我朝應該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禮儀之邦。”

“對啦,不談這個,你和秀秀的會所籌備得如何了?”

茵茵的註意力也是比較容易被轉移的,“根據你的提議做了兩個,京郊那個莊子還在修繕、侍女還在千金堂裏學習……不過效果一般,除了那些識字的之外,我和秀秀姐還預備找一些醫女。”

“城內的這個還在選址。”在秀秀和姜茵茵的設想裏,會所分二,一在郊外,為療養之所,有溫泉、按摩、痛經絡、艾灸皮膚護理之類的項目,二在京城,算是一個一站式場所。

有衣衫、首飾、脂粉,還有一些打發時間的休閑之所。

設想很美好,實施起來要的銀子比較多,二人還在籌備。

“明年春夏交接之際應當能開,不過過年這段時間要辛苦秀秀姐了。”姜茵茵想著她得和陳延一起下江南,“對了,我們什麽時候往江南去啊?”

“江南迤邐,秀秀姐叫我請當地的畫師多畫一些江南這邊的妝樣,到時候放到這邊來。”

陳延算了算日子,“快了快了,也就這幾天的事了。”

十一月,對於陳延來說,是美好的。

闊別家鄉數年,在功成名就、青春正好之際,他終於與妻同游,一起坐上了歸鄉的船只,去見一見在夢中、在記憶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親人。

冬風又過江南岸,水霧朦朧,細雪照我還。

在等待中,終至江南地界,入江南境,陳延發現,今年的江南,格外的冷,才十二月,竟有如此大雪。

那看來,此詩應改成:

冬雪又覆江南岸,寒風送我歸鄉了。

至碼頭,未下船,遙遙望,在雪際之中,河畔邊有人排成一長條,隔得遠,陳延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偏偏又好像能認出他們。

他握緊茵茵的手,臉上忍不住浮出久別重逢的笑,雪花帶著風,飄飄遙遙從傘下鉆入,染上他的眉眼,他說:“茵茵,我們到家了。”

這一刻,對江南其實沒有太大概念的她,竟也生出了幾分喜意。

“是啊。”她拍去他身上的雪,“到家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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