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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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是個好官◎

七月風波不斷。

雖有天子維護, 農事司長的位置不曾動搖,但質疑之風,早已從朝堂吹到京城百姓之間。

從陳延開始, 說他‘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說他年紀輕輕、平平無奇攬此大事必有暗箱,甚至將葉府也扯了進去。

說陳延是依靠了葉府的裙帶關系, 才能上位如此官職。

一人種田, 之前一直傳言田收很好, 將大豐收。而剛值收獲之季, 獨陳延所種之田害災將減產……只要是個聰明人, 都知道其中的彎彎繞。

百姓不明就裏,但‘田難種’、‘增產難’是困擾了普通農戶上千年的難題,誰也不相信, 這樣的難題能這麽輕易被一個小年輕解決。

再加之陳延先前在京郊所做之事又被炒出來,一時之間,‘秀’之名, 沸反盈天, 日日有人在茶館鋪前高聲討論:應讓陳延下臺。

耳畔時不時能傳來好友的名字, 葉問放下了茶碗,滿含關切地看向了二弟……流言, 從來都是把殺人刀。

“二弟……”陳延近來清減了些。

“我沒事。”陳延搖頭, “不過是人雲亦雲。”

“蟲害一事可有線索了?”

“近衛正在查,不過這樣的情況, 查出來也無濟於事了。”幕後之人也不是傻子, 不可能留這種小尾巴了。

葉問聞言也沈默了, 他微微昂頭, 閉上眼睛, 長嘆了一口氣, “官場就是如此,民意、民生有時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於黨派之爭中,一些人的性命,完全無足輕重。”

這就是令葉問失望的官場。

“我從來都知道。”陳延飲了口茶,“只是這次實在大意了,慚愧,我之大意把你家也扯了上來……”這是陳延最歉疚的地方。

他這麽說,葉問直接皺眉,“說什麽呢,你說這樣的話,把我們的關系放在何處?清者自清,我家中並不在意這些浮名,二弟,田間收成要盡快落好。”看看到底有多少,也好制定反計之策。

“先等。”但陳延心裏明白,現在光指望麥苗,等秋收的時候很容易直接挨打,“大哥你和秀秀不用為我擔憂,我已有新法。”

消沈了幾天,陳延並不打算坐以待斃。

“新法?”葉問好奇看向他。

陳延:“七月將是種瓜之際,殺完蟲害後,若麥苗留穗情況不理想,我會領京郊幾個村落的百姓一起種瓜。”

施肥能使作物增產,靠主要糧食來論證,效果是震撼的。用瓜果蔬菜論證,雖然效果差了一籌,但大批人增產,至少可以說明他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與葉問分別,悄悄乘車往京郊走的陳延快到城門口,馬車忽然被人攔下來了。

他掀起馬車車簾向外望,見來人,陳延微微一怔。

“怎麽用這樣看我,又不認識我了?”少女似乎早料到他會掀簾子,也倚在馬車窗口,目光清淩淩地看著他。

她的目光似乎從來都是這麽直白,等回過神來,陳延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姜茵茵的眼眸看了許久,這是極不莊重的行為,陳延立刻偏過了頭。

不知道是他的哪個動作取悅了面前的女子,她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一直處在低氣壓狀態裏的陳延很久沒有見過這麽‘輕松’的人了。很莫名的,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姜姑娘。”陳延輕聲問:“你怎麽了來了?是和秀秀一起來的嗎?”

“怎麽,我只能和秀秀姐一起出現嗎?”她眨眨眼,“還有,你真的要一直在馬車裏這樣和我說話嗎?我們要把路堵死啦,或許,你可以請我到路邊坐一坐?”

兩架馬車堵在路上的確不妥,姜茵茵所指的路邊是城門口附近的小居民擺的京城小吃攤,周遭人來人往,他倆穿得不差,坐在那邊太過引人註目,陳延便差了車夫去那邊打包過來,讓姜茵茵在馬車上吃。

姜茵茵看他一套吃的操作下來,略有些懵,“你真以為我要吃東西呀……”

陳延只道:“那家的涼面我吃過,味道不錯的。”

“欸?你嘗過啊。”姜茵茵一下好奇了起來,“味道有多不錯,和秀秀姐開的食鋪比起來呢?”

這,街邊小店與秀秀開的酒樓自然難比,但:“各有特色,風味不同。”他很認真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時,冷面也端過來了,但姜茵茵並沒有吃,而是繼續同陳延說著話。

她的話題天南海北,會提到許久之前吃過的、陳延種植的青菜,會說起雲上糕點鋪的生意,提及京城與邊城的不同,但說來說去,就是沒有陳延以為她會提到的話題。

一切話題都很輕松,陳延初初是跟著姜茵茵的話題說話,後來說著說著,人自然地放松了下來,見他眉目舒展,姜茵茵才忽然說了一句:“去年我再見到你,覺得你同在邊城比,變了許多。”

“嗯?”話題怎麽轉得這麽快,還有:“哪裏變了許多?”

“我沒說過嗎,白了許多,好看了許多啊。”少女一臉笑顏,說著直白誇讚的話語。

陳延一怔,在這樣幹燥的天氣裏,耳朵似乎都有些癢了。

一種奇妙的、酸甜的氣氛似乎忽然蔓延。

“我……”他擅談,一時之間,卻不知接如何話語,只看見被姜茵茵侍女端著的冷面,慌不擇路問了一句:“你不喜歡吃冷面嗎?”

“啊?”姜茵茵看了一眼,搖頭,“並未,我不挑剔的啦,很多東西我都喜歡吃,特別是你推薦的,不過,就算我再不挑剔,一邊吃著面這樣的東西一邊和你說話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啦。”

說了長長的一段後,她微頓,總結:“如果吃冷面,就沒有空和你說話了。”

這已經是這個時代相當直白的表達心意,陳延不知道姜姑娘這種情緒從何而開始,只是覺得……

他慢騰騰紅了臉,令姜茵茵想到了表哥曾描述過心上人的四個字,霞飛雙頰。

嘶,娘也說過,做女子,不要逼的太緊,讀書人的臉皮都很薄的,是以,她決定今日就到這裏啦。

“姜姑娘……”

“冷面我收下了,回去的時候吃,城門快關了,你要去京郊,快去吧。還有,最近的事我也聽說了,不要太著急,你的青菜就種的很好哦,我相信你,即使這次不成,下次也能做到你想做的事的。”她灑脫利落,侍女端著面,她便自己跑去了攤子那邊,給了碗的錢。

匆匆跑回來,跨步上馬車,同陳延道別:“陳延,我們下次再見~”

少女就像是一陣風,把陳延燥熱的心頭吹得沁涼。

車輪徐徐滾動,兩輛馬車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行走,但,一陣同樣的風,吹動了二人的車簾。

到郊外,來不及細品傍晚的情緒,天子所遣近衛傳來消息,已有消息。

陳延精神一震,有消息,那便意味著蟲有來處——

連夜隨侍衛奔波,他心裏希冀著能找到幕後黑手,但追到消息所在地,僅剩一室死寂。



這不是陳延第一次看見死去之人,確是他第一淌在這樣用人命編織的渾水之中。

隔日回莊子,莊上亦有人被抓出來,但在‘詢問’過後,發現佃戶雖然帶了下蟲的人進來,但其中之事他們也不知情,但這個時代不流行不知者無罪,那兩家人,仍是被打了板子,驅出了莊子。

陳延不愛看鮮血淋漓的畫面,但那天作為主事,他看完了整場,有些人的臀部被平平的板子生生打爛,嚎叫聲,哭喊聲不絕於耳。

他微垂著眸,發現,在這個時代,他走上了官途,也依舊是身不由己的。

但沒有關系,他在做自己認為的、正確的事。

當夜,他叫來二樹,問了一下被趕出去的人,給了他一些銀子。

二樹低下頭,“少爺仁愛。”

“快去吧。”陳延微頓,“悄悄的去,叫他們走遠一些吧。”

歷經半個多月,麥苗殺蟲終於幾近結束,麥穗下的斑斑點點終於逐漸消失,大規模的統計再次開始,本次摸排之後,陳延發現遭災的田大概要減產三分之一左右,具體能收多少要再看看,再等一月才能收獲。

得到消息後,他提前上告了天子,並對陛下直言,自己要再種瓜,以證人肥增產。

得天子首肯後,陳延很快便在皇莊宣布了這個消息,並準備等下一步,組織附近幾個村落的村長來聽吩咐,統一種瓜。

……

皇莊位置距離京城不遠,內裏的佃戶因為生活過得不差,所以都挺活躍,消息活,人也活。

所以在麥苗遭災,恐將減產那會兒,他們就從京城茶館的傳聞之中明白了,為何陳延一個進士會來郊外種地,原來不是因為不受陛下喜歡被發配,而是因為太受重視,所以來負責這麽‘重要’的事。

原來,他們在種麥苗增產的方法,以後是要推行出去,惠及萬民的。

大家正感慨著,方法好好的,可惜今年不幸遭了蟲災……

“不過也不要緊,明年好好殺蟲再種種,這法子是好法子!”

“可惜今年害了災,不知道能留多少糧食……這,若是太少,缺了的話,陳大人會不會?”會不會補一點?

他想問,可惜也覺得這事兒有點沒道理,說不出口。

正當大家都在糾結這個,想著蟲害乃天災的時候,侍衛徹查莊子,有人被打板子罰出莊,這群農人才反應過來——

‘事情可能沒有那麽簡單’。

血震懾了眾人,一些消息也悄悄流傳,蟲害並非天災!

二狗子只聽著周圍人嘰嘰喳喳,什麽‘你以為呢!那些人就是不想讓陳大人種出好田來!’

‘所以,明年還會犯蟲害?’

從城裏回來的二狗子模模糊糊的想,可能不會了,因為城裏的一群人都在說,陳大人把田整壞了,陳大人沒本事,要讓陳大人下臺。

而所有的田都毀了,陳大人沒有辦法證明自己了。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但二狗子怔楞了,因為,只有他知道,並不是這樣的。

還有一個人也同他們一樣,按照了陳大人的方法耕種麥田,他的田也豐產了,並且,沒有害蟲害。

“……”

但二狗子在見過了血肉模糊的同宗之後,眼前一片血紅,他不敢說。

他發現這件事情,好像不止是種地那麽簡單,他能活到這麽大,也不是真的呆傻,他一個平頭百姓,不敢摻和進這樣的事裏。

二狗子做完這個決定,又在床上輾轉反側,動靜太大,讓他媳婦有些睡不著,嘟囔著聲講:“怎麽了當家的?快睡把,明日還要去看田呢。”

“婆娘……田減產了,今年可能收不了這麽多糧食了,我們怎麽辦啊?”

“你還在擔心這個?”二狗子的語氣有些激動,床上的女子好似清醒了一些,“我看了一下,也不算太差,不至於餓肚子。再說了,明年好好弄,不要害蟲,肯定可以增產。”

明年嗎?

明年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呢。

“婆娘,你覺得陳大人怎麽樣,是個啥樣的人?”

“嗯……”

也許是太晚,身旁的人並沒有給他回應,二狗子心裏裝著事,實在困,也睡不著,他決定不說之後,也很擔心。

萬一,萬一後來陳大人知道了,他知情不報這件事……

感覺兩種選擇,兩種死法,二狗子在這樣的糾結之中,很快萬般憔悴了起來。

直到陳延宣布要莊子裏的人一起種瓜,他才趕緊強迫自己要沈下心,馬上要開始勞作了,他這樣是不行的,總搞啊搞,人會吃不消的。

就在他下定決心之後,一個夜裏,老妻唉聲嘆氣帶來了一個新的消息。

“怎麽了?”

“還不是富農那家……”

吳富農,就是不幸牽扯進莊子裏亂糟糟事兒,被打板子驅出去的那家,他們跟二狗子家是親戚關系。

“富農家怎麽了?”難道是人不好了……

“富農叔病了,我今日去看望,本想送些錢,富農嬸悄悄跟我說——”她同二狗子耳語了幾句,“他們可能養好傷後,就會去東省那邊謀生活了。”

二狗子得知陳延給了些銀子救濟這些人後,有些沈默。

旦日,種瓜選地,選種日開始了,二狗子今日在人群中細細看著那個新科進士,那個年輕的陳大人。

恍惚之間,有半年過去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白面書生變黑了,變瘦了。二狗子腦海裏,逐漸浮現出陳大人的各種樣子。

差人來送水,自己在田邊巡邏,對吳家宗族這邊的小孩子其實很不錯,為人真的沒有架子,時不時來送水,夏天最熱那段時間允許這些人交班,會準備綠豆湯。

他這個月好像也瘦了很多。

如今要種瓜,他站在臺上,朗聲道說著施肥技巧,說除了黃瓜之外,也可以種蘿蔔、種青菜。

他說,這次要多種一些,大家可能吃不掉,到時候會有人來用銅板收菜,算是因為蟲災給大家的一點補貼。

臺下的人喜不自勝。

隔得很遠啊,二狗子其實看不起陳大人的表情,但他的心裏,有一些熱。

他其實,是個年輕的好官。

若是明年換了那施蟲到田的人做上官,日子也會很難吧?

雖然聖上首肯,但為了避免統一組織種菜後會有民怨,陳延聯系秀秀,準備在冬日收一些菜,統一到京城裏販。不為賺錢,就當是給百姓的小補貼。

果不其然,大家聽說這個消息後,都很積極,周遭被叫來的裏正,也十分積極。

秋收將近,種瓜計劃快速推行,介時,也要準備新的報告了。

就在陳延開冊,準備記錄新數據之時,二樹滿臉喜色推開了他書房的門,跑了進來。

“怎麽了?”

“少爺!”二樹簡直喜出望外,他忍著狂喜,壓低聲音,道:“剛剛有個佃戶說,今年還有人按照你的方法種了田,但沒遭災,收成很好!”

毛筆懸於空中,久久不動,墨凝於筆尖,滴在紙上,散出片片墨痕,峰回路轉,竟在此刻?!

作者有話說:

先1.5更,還有1.5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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