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官場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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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亂序之人◎

四月上旬。

周編修風度翩翩來陳延處拿經卷, 然後,他就看見了還在手忙腳亂的陳延。

“周大人。”陳延停下筆,顯得有些狼狽, “你來拿經卷嗎?”

“是,現下到了時間……”

陳延:“先前把一卷經卷帶回家整體, 寫好的稿子不慎落入了家中的火盆裏, 紙燒的太快, 已來不及撿起, 現下還有些沒有整理好。”

臨到這個點說沒有整理好, 周編修意味深長看了陳延一眼,然後臉色微沈,“陳檢討, 那大約什麽時候能整理好呢?這些東西有大用處,若是延誤時間,耽誤了正事, 對你的官途可不好。”

陳延:“周大人, 再等些日子就好了, 最多三天我一定做好!”

周編修發了兩句牢騷之後就匆匆離開了檢討院,陳延看著他的背影, 目中閃過一絲冷光。

三日後, 周編修按時上門,但看見的還是手忙腳亂的陳延, 他沒問都知道, 肯定還沒好。

這個時候的周昌臉色已經有些不好了, “三日已經到了。”

陳延已經感知到他的不開心了, 但那又如何?他能怎樣?

“周編修, 我也不知道怎麽還沒好。”陳延狀似焦急, “我算好了日子,應該可以完成的。”

周編修懷疑陳延已經知道了什麽,想拖拖拉拉把事情賴爛掉,當日,就直接坐在了檢討房室這邊看陳延幹活。

他在的時候發現陳延整理東西的速度其實挺快的,不像在拖延的樣子,他又看了一下陳延先前整理的材料,也很用心,和之前無二。

莫非是他多想了,這一次遲了這麽久,真的是因為事兒太多加出意外?

……

周編修接連來了兩天,陳延終於在手都寫到酸痛以後,把東西整理好交給了周編修,而今日,已經四月十日了。

距離學士那邊最後的截稿日期,還差八天而已。

陳延這次整理的經卷,寫的評書,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精’,都要詳細、冗長,希望這藏著別人汗水的‘蜜糖’禮物,周編修能喜歡。

這八天,陳延一直在關註周編修。

他再不能和以前一樣慢悠悠的謄抄經卷文書了,陳延從他眼下的青黑便能瞥見他這些日子的疲憊。

抄吧,快些抄。

四月十八日,周昌緊趕慢趕,總算把事情辦完了,他心裏暗啐一聲,以後不能再弄這麽多事情來了,真是累死他了。

不過這些檢討、庶吉士是真的好用,待下一次……再招幾個庶吉士到門下好了。

周昌捧著一大摞經卷,頂著一張看著就‘疲勞過度’的臉去弘文館,看見今日上值的居然是許學士,這可是翰林院裏的老古板,周昌有些心虛,但許學士這次拿了經卷後,竟破天荒誇了他:

“上進是好事,修史也是好事,不過萬事不可操之過急……”念叨了一大堆最後,叫他也要註意身體。

周昌有些受寵若驚。

爾後,在今日上午開文會的時候,這問剛正不阿、一絲不茍的許學士,竟還把周昌立為了典例,“我知曉許多編修都把目光放在了講學、獨立編書上,但你們不要忘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

然後把目前還深耕‘修史’、‘釋寫經卷’的周昌立為了老實積累的典型,李思齊聽完就立刻去陳延的院子給陳延報信了。

陳延聽完直接笑了。

“陳延兄,你這……這還笑得出來?”李思齊有些郁悶。

陳延:“思齊兄可知,站得越高,摔得越狠?”現在許學士對周昌多滿意、等他揭穿一切之後,許學士就會多生氣。

李思齊好像有點明白陳延的意思。

下午,陳延打探好弘文館僅有許學士在,拿著自己本月寫好的時策以及先前周昌送來的經卷之一,拍了拍下擺,匆匆行至了弘文館。

雖未出汗,但能看出,面色紅潤在喘著氣。

陳延來交策論,許學士是有些印象的,他字寫的不錯,而且時策有時少而精,多也不繁雜,挺低調踏實的,許學士覺得這個進士還挺不錯。

此月策論又同上次一樣,短小精悍,他預測這年輕人會有出頭之日的,品評了兩句收好稿子,許學士發現陳延還沒走,他定睛一看,這人手上還有東西。

“陳檢討可還有事?”許學士直球發問。

陳延狀似糾結了一下,然後把手裏的經卷遞給了許學士,上午周昌才來交了經卷,陳延和周昌又是一個分組裏的,許學士乍一見陳延手上的經卷,便道,“有經卷漏了,周編修找你送過來?”

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他面前的年輕人頓了一下,然後跟著他的話走,“是,寫的經卷漏了一冊,所以周編修叫我送來。”

原來如此,這二人本來就是一起的,許學士也沒有懷疑,上午一直在收東西,收來的東西在弘文館裏也沒有整理,許學士收過經卷順便就想把周昌這一摞東西整理一下,陳延見立馬熱情地幫著上手。

檢討、庶吉士或是編修幫學士幹活太正常不過了,許學士沒有推拒,他發現陳延對這一摞經卷的確十分熟悉。

要補充釋義的這些經卷都是從翰林院不同的三個藏書閣拿出來的,陳延不僅能準確的把同一系列的經卷疊在一起,還能把不同館內拿出的經卷區分開來。

這就是一種本事了。

許學士很驚訝,“你竟把藏書閣裏的書目都記住了?”

陳延聽了這話,也一臉驚訝,“許學士說笑了,藏書閣的書豈止萬千,我來翰林院不到一年。”怎麽可能記住所有的書。

“那這——”那麽,陳延是怎麽能知道這些經卷在哪個藏館的原因便已經分明了,他一定見過、甚至是整理過這些經卷,因為要補充、釋寫這寫經卷,有時需要查看它們同系列的其他經卷。可周昌分明說過,這些經卷是他夙興夜寐,一人整理的。

此刻,許學士明白了,今日的陳延並不是專門來送‘時策’的。

他是來送‘周昌之漏’的。

果不其然,面前俊逸的青年道:“是因為我幫著周編修整理過,整理這些不免要去藏書閣裏尋些資料,便記住了。”

果真如此,許學士沈下眉,問:“這些是你與周編修一同整理的?”

陳延道,“算不得一起整理,我不過是在其中打下手,周編修過段時間便要來為我指明釋寫的方向。”眾所周知,這是釋寫經卷,又不是編書,兩分文采三分勤勉五分勞累,要什麽方向?

陳延這話不就表明經卷全都在他那裏,周昌只不過幾天去一次嗎?

可這交上來的東西上寫的分明都是周昌的字——

“況且我又年輕,做事性子急躁,趕著完成這些經卷,字難免浮躁了些,是周大人受累把所有的經卷都謄抄了一份,才能把這一份筆飽墨酣,字字珠玉的經卷留在藏書閣中。”

陳延要說的話就這些,說完這些之後,他沒有上眼藥,快速把這一摞經卷整理好了,又問許學士,“許學士,我把旁邊的也整理了吧。”

許學士沒有拒絕,陳延就自如地整理了起來。

他昔年也是去學校圖書館兼職過的,整理東西大有一套技術,加之他的確是藏書閣的常客,大體曉得哪些種類的書分在哪個閣,所以整理資料條理清楚,能分門別類地把所有的東西放好。

大抵申時末,門外光漸歇,陳延把弘文館這裏整得熨熨貼貼後,作揖同許學士道別,“許學士,學生先走了。”

年輕人的背影漸漸消失,許學士看了一眼如此整潔的弘文館,找出陳延交上來的那份‘漏失經卷’看了會兒,再又瞥了瞥他的策論,而後垂眸,手指在桌案上輕敲。

陳延,陳延。

周昌,周昌。

陳延自告狀返回後,一切安然,似無事發生。

一直緊跟著此事的李思齊見狀,不免有些失望,“許學士也沒有處理此事嗎?”

陳延看他這樣,不由失笑,“許大人即使處理,也不會像你想的那樣處理的。”什麽呵斥周編修、開文會的時候把周編修罵一頓,這都是不可能的。

畢竟之前,他已經立了周編修為典型,自己捧上去的人自己用相反的理由戳下來,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那這?”

“許學士會管的。”陳延淡定道:“他是一位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文人。”於文一道,分外認真那種。

周昌冒名頂替,弄虛作假,條條都踩在他的紅線上。

果不其然,時間跨到五月,侍讀學士許大人忽然在院內做了一個小小的調動,他把檢討陳延調到了自己名下,然後為了‘補償’周昌,給了他兩個庶吉士。

兩位庶吉士均為京城人士,或為旁支,或為姻親,總之有點關系。

而後,又大誇周昌,發給他許多修文撰稿的雜事,鼓勵他同之前一樣,按時完成那些事。

周昌:……

能在翰林院裏待上七八年不挪窩,還在修文校對的人,本身也不可能是什麽上進人。陳延來之前,他一度是得過且過混日子的,早都油掉了。

一時之間攤派下來這麽多事,還丟了能幹事的人,迎來了兩個祖宗,周昌幹這些雜事幹得想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幾番想去向許學士請辭,許學士均嚴肅臉道:“何以謙虛,你之前都可以。”

“……”

弄得周昌最後只能報病。

旁觀了一切的李思齊在陳延旁邊直呼大快人心。

這一樁事,下面的人不曉得怎麽回事,只以為陳延是幹了什麽得了侍讀學士的青眼,但上面的人心裏可清楚得很。

所以後面陳延每次交東西碰見幾個其他的學士,他們都會打量他,但並不是惡意的打量,只是好奇。

好奇這個初入官場的小翰林,如此圓滑謹慎。

‘翰林院職場霸淩’一事,總算是告一段落。

陳延回覆了之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難得的休沐日,他與葉問一同出游。

葉問是上屆科舉的翰林編修,他在翰林院就職滿了三年,頗受陛下崇信,修完了手上最後一部史之後,就從翰林院跳到六部去了,時任禮部尚書郎,目前在做科舉舉業方面的事。

走的是清貴路子,但禮部清閑平淡,實在有些無聊,所以葉問偶爾會去翰林院找找自己的老朋友,然後他就聽說了一段最近關於陳延的事。

他聽罷,很驚訝,因為他印象中的陳延,好像沒有這麽彎彎繞,就還和他一樣,挺喜歡打直球的。

所以今日一見,他就有好多問題想問陳延,以解心中之惑。

“這事連你也知道了?”從好友嘴裏聽到自己的傳說,怎麽講都讓人有些不好意思。

“幾個侍讀裏流傳著,我剛好認識他們。”葉問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

陳延便濃縮了一下,三下五除二把周昌的事情說給了葉問聽。

葉問同李思齊一樣,先唾棄了一下周編修,爾後問:“你已知道許學士剛正不阿,為何不直接把此事告訴他,要繞這樣一個圈子呢?”

這個問題,李思齊也問過陳延,但陳延沒有告訴他,如今葉問再問,陳延便解釋了起來,“因為,若直接去找許學士告狀,會很麻煩。”

“?”葉問有些不能理解麻煩這兩個字了。

“是,控制完成經卷的時間,預算周編修著急謄抄,查不出漏掉一卷經卷,要找到在許學士面前的說辭很麻煩,但大哥,這些麻煩都是我能掌控的。”陳延道:“若直接明了去告狀,許學士必然會處理。”

在翰林院,讀書人齊聚之地,冒名頂替算是一種醜聞了,許學士必然嚴肅處理,到時候他必須和周昌當面對峙。

盡管一切的證據都是現成的,但周昌作為他的上司,在這件事情上對他有天然的壓制,是,都是他幹的,那又怎麽樣?他一個編修叫檢討幹活,不就是占了點功勞嗎,也許占得稍微大了點,可是……

“處理文人的攀咬,也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陳延想的則更深,“大哥你也在翰林院待過,應當知道,編修帶庶吉士修史,無論其中誰出力多,署名均編修在前。”

今日他狀告成功,會不會給人以暗示?會不會開啟告狀風潮?

“若有,那麽我就成為了破壞秩序之人。”這可不是後世,後世體制內的破壞秩序之人叫做‘躺平的鹹魚’,可以擺爛處理,反正單位對他們做不了什麽,在翰林院,沒有背景成為破壞秩序之人,後果可想而知——

葉問感覺到了,這是一些與書、與史不同的,父親與祖父想讓他明了,但他還不甚明了的東西。

他好像忽然明白,為什麽爹在看過陳延之後說,其實陳延比他更適合官場。

他又問:“可你如今之舉,也是告狀。”兩種告狀,有何不同?這樣告,上述的結果就不會出現嗎?

而此刻陳延聽到告狀二字搖頭,他好認真道,“我此番並沒有告狀啊。”

“我只是去交時策的時候,和許大人說了兩句話,是周大人自己做完事情之後,沒有把所有的漏洞掩蓋好,從而被許學士發現了。”

“自己貪功,又沒能擦……”陳延輕咳了一聲,這話不太文雅,“又不能擦幹凈手,且,許學士亦沒有責罰周編修,算得上什麽風波呢?”

周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進了坑呢。

陳延:“這件事,就像之前我們討論過的榜下捉婿一樣,都是同一件事,但進士娶商女,與才俊紅粉捉,聽起來就完全不同。”

他去告狀,便是某檢討睚眥必較,狀告上級(且那個時候周昌的名聲還不錯),那麽即使周昌錯了,得了責罰,對他名聲也是有礙的。

如今這樣,外人看無事發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求的都已到位了。

一場小告狀,裏面竟然有如此覆雜的東西。

葉問看著陳延,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上三四歲的人,很覆雜……

“二弟,此時的你與江南的你全然不同。”是游歷嗎?游歷改變了陳延?

陳延則認真道:“江南是書院,是學堂,京城是官場。學堂與官場,自不相同。”

一個埋頭學習,在無頂尖權貴的時候,幾乎人人平等。

一個行差踏錯,便是性命難保,甚至家族遭殃。

葉問此時才發現,即使與陳延同朝為官,他和他選擇的,也是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那我還有一問,若許學士知曉後,亦沒有處理此事、處理周昌,你當如何?”

“不如何。”陳延:“並不是所有的委屈向上,都能有結果。我已告知,學士未曾處理,便說明此事在學士眼中不過爾爾,我也不會再提。”

“那就讓此事過去?”

“不。”陳延搖頭,清了清嗓子,“我會記住周編修的。”

“不是有一句話嗎,莫欺河東少年郎,我可以等的。”

這話倒真有些睚眥必報的意思了,葉問一楞,就聽到陳延又補了一句:“等到時候我讓他天天給我抄書,然後署別人的名。”

葉問聽罷,笑得前仰後合,“你這是什麽蟄伏之報,太淺顯了。”

“他的手段其實也很淺顯。”

二人說說笑笑了好一會兒,葉問告訴陳延,他很有可能能進宮面聖了。

“?”陳延問:“為何突然這樣講?”

“許學士把你攬在麾下了,他在翰林院有些能力,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那我豈不是得準備起來了?”

“準備準備,面聖不要結巴吧。”葉問十分溫和,“第一次去,陛下大抵會問問你家裏的事。”

這麽親民嗎?

家裏反正就那點事兒,陳延不怕說。

而二人在聊著陛下之際,姜侍郎府,一封寫著陳延‘生平’、‘事跡’、‘翰林院事’的小冊子,被姜定修閱過,然後在某個夏日的午後,出現在了成宇帝的耳朵裏。

成宇帝是個尊重臣子多樣性的帝王,他聽到陳延之事,也會讚一句,此子心性不錯啊,也有點計謀在身上。

“姜侍郎,我猜這陳延應當挺會下棋,走一步看三步。”

姜定修看過陳延的資料,出身岳山書院、拜過邱平為師,下棋肯定不是問題,便道:“那陛下今後又能得一手談之人了。”

君上笑,“時日也到了。”

“明日,便宣他進覲見,為我講一講他眼中的天下吧。”

作者有話說:

【補了雙更,最近疫情放開了,真的放得太快了,我還沒有做好準備,以前都沒見過新冠……就這幾天,學校裏,樓上樓下左邊右邊,老師學生都有感染的,我之前一直在感冒,但是癥狀不嚴重,這兩天也不知道是心理問題還是什麽問題,突然胸口痛,頭痛乏力,但由於沒有發燒,我們這邊也不建議不發燒的老師做核酸,一直不能確認。

目前認識一兩個新冠陽性的老師,她們告訴我類似感冒,目前除了感冒癥狀之外沒有其他癥狀,目前還在上班、上課中……我已做好了陽的準備,大家暫時不用太恐慌,備一點點藥,不要熬夜,應該能挺過第一波。

】感謝在2022-12-10 00:31:29~2022-12-11 14:01: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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