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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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清。”

其實一團劍光也很好看,比起只有過年才能看到的爆竹火光還要好看,但他害怕自己這麽說了,對方就會把劍收起來。賣餅的小販也是這樣,挑著小噴噴的麥餅路過,見他雙眼緊盯不放,便笑問他這餅香不香。若是他點頭,卻又拿不出錢來,小販就會轉頭離開。

青年像是沒看出他不怎麽真心的謊話,手腕一沈一定,兩指夾住顫抖不已的劍鋒,又問道:“這回看清了?”

窗欞的空隙並不很大,但小孩的手臂細瘦,穿的衣裳也不厚,正好能夠穿過。木條硌在胳膊上有點難受,但他還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青年手中的劍。

指腹才碰到劍鋒,就縮了回來。

青年的眼睛笑瞇成了一條縫:“很冷吧?”

這人是故意的,他幾乎立刻就斷定。冬日裏屋檐的冰棱,都不會冰得讓人握不住。不知青年耍了什麽手段,一股寒意從指腹沖到了心口,讓他咬了咬牙才忍著沒縮回身子。

“和你開玩笑呢,怎麽不說話?”青年偏頭想了想,像是覺得自己這般欺負小孩不怎麽上道,便很和善地伸手道,“劍這種玩意兒小孩還是少碰的好。我也不是有意欺負你,就像讓你長個記性。來,把手伸出來,我給你暖暖。”

青年搓了搓自己的手掌,攤開在窗子邊上。

他把快要凍僵了的指腹在木頭窗子上擦了擦,感到有些知覺了,就重新伸了出去。

“你這小孩……”青年笑了笑。後邊兒本該跟著一句不錯的話,怎麽也得有幾個褒獎的詞兒,但因為小孩隨後的動作,都變成了無聲的驚嘆。

白嫩嫩的小手飛快抓住了劍鋒,不管不顧會不會被劃傷,握緊後直接收了回去,動作敏捷得青年根本來不及阻止。

他的劍被一個小孩兒拿走了。

那小孩看起來還沒有劍高。

青年楞了片刻,才著急起來,伸手想要隔窗抓住小孩。但他的胳膊比小孩粗了不少,沒法子從窗中穿過,只能把窗框拍得砰砰作響:“唉,把劍還我!”

小孩搶了劍,沒有跑開,轉身背靠著墻蹲了下來。他聽著青年微惱的聲音,心中沒有半分害怕。他不怕對方打他罵他,他只怕對方不聲不響離開。

他拿了對方的東西,對方應該不會再走了吧。

懷中揣著一把劍,連著好幾天都沒能睡熟的小孩,靠著墻腦袋一耷拉就睡了過去。

幾天後,趕著去東南看一線潮的青年還是離開了巷子。他拿回了他的劍,還帶上了個甩不開的尾巴。

青年安慰自己道,小孩悶不吭聲的樣子就很好玩兒,當然被自己從睡夢中拍醒時一臉震驚的模樣,要更有趣。再說收了一群年紀不比自己小的徒弟,也該收個年紀小的,享受享受真正為人師長的感覺了。

既然遇上了,那就是他吧。

“別惦記著這把劍了。等你大了,為師送你一把便是。”青年迫不及待地拉起小孩的手,向著巷子深處走去。

青年沒有發覺,當他牽起小孩的手時,對方的目光早就沒有落在劍上了。

劍是很好。可是他已經找到更想要的東西了。

……

沈恪來時便尋好了一葉輕舟,同艄公說好了價錢。艄公將船系在水流平穩處等了半日,終於又見到了雇主。

“走吧。”沈恪抱著蕭道鸞上船,艄公也沒有多問一句。此地土地貧瘠,民風剽悍,別說見到個臉色蒼白需要上被抱著的人了,就算再來兩三個缺胳膊斷腿流血不止的,艄公也能面不改色地撐起篙來。

船上有個低矮的棚子,沈恪彎腰走進,順手將簾子放了下來。

艄公在船頭唱著些不著調的歌子,水聲比起在江岸上聽著要響。過了界石後十裏,江面開闊,小船只是輕微搖晃著,並不顛簸。

沈恪讓蕭道鸞靠在自己的肩頭,船身搖晃,兩人離得遠了,他便伸手將人攬回來,若是離得近了,他便乘勢親親碰碰,說不出的快慰自在。

這一段水路要是沒有盡頭才好。

乘了半日船,沈恪即便不舍,還是在一個小渡頭上了岸。他倒是想和蕭道鸞窩在船上,一路漂到東南,但無論是蕭道鸞的昏迷,還是後頭不會輕易放手的追兵,都讓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上岸,尋個隱蔽處歇幾日,換艘船繼續走水路。沈恪盤算著這樣一來,應當能和追殺者錯開。

尋客棧住下不難,不引起旁人的註意不難,難的是蕭道鸞至今還沒有醒來。

是傷的重了嗎?

坐在客棧的上等廂房裏,沈恪皺眉沈思,修士受了傷,尋普通的大夫是無用的。能替修士療傷的人,不說他在此處未必能尋得到,便是尋到了,也難保對方不是懷著惡意。他們離西南還近,能尋到的修士也許就是暗藏的追殺者。最妥當的法子是回到劍池,劍池中人總是可靠的。

但蕭道鸞這樣昏迷著……回劍池少說還要半個月,真的沒事?

沈恪起初盯著蕭道鸞看時,確實是憂心忡忡。他還沒見過蕭道鸞這麽虛弱的模樣,哪怕之前被境界遠高自己的修士所傷,對方清醒時的氣息還是凜冽的。像是沒有鞘的劍,就算想要收回,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恪摸了摸對方蒼白好似素瓷的臉,就沒能收回手。在關中纏著蕭道鸞談星星談月亮,只是因為他本能地覺得有些危險。怎麽會這麽覺得呢。蕭道鸞的修為雖然比他高,可是年紀卻足足小了他七八歲。這種事,怎麽看也該是閱歷豐富的他占據主動才是。

沈恪心中稍定,想著自己再怎麽乘人之危,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對方若是醒著無力也罷了,但這醒都沒醒……

“是你?”蕭道鸞睜眼道。

沈恪先是一楞,隨後笑道:“不是我,還能是誰?”他本就坐在床沿,此時單手一撐便躍上了床。也虧得蕭道鸞迫著他習劍的時候,將身手練得不錯,一連串動作直到把蕭道鸞的雙手拉起按在頭頂,都行雲流水般沒有滯礙。

先前想的便是乘人之危,如今可好,對方若有所感醒來,像是有意要回應他似的。

沈恪將手探入蕭道鸞的衣襟,攥緊了同心鎖,將它一點一點拽出懷中。鏈子在他的手腕越纏越緊,好像這樣拽住的,還有兩人間散漫了許久的情思。

鏈子有些冷了,因為沈恪手心的溫度更高。

他低頭凝視著蕭道鸞,想要在對方的眼中,看看自己無比急切的倒影。

蕭道鸞的眼神清澈,絕不會像他一般被欲.望所蒙。有一些失落,但也不甚要緊,本來就是他求的多,若是時時刻刻要計較著這個,那他早就放手了。

雙唇緊貼著蕭道鸞的耳廓,一開口就能吻上對方。

“我們……”沈恪沒想到自己的聲音也能如此低沈,“嗯?”

“是你?”

雖然不明白蕭道鸞醒來後為何幾次三番問了同一個問題,但沈恪還是答道:“是我。”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難以按捺的灼熱讓他整個人都無法平靜下來。雙手緊緊扣住蕭道鸞的肩頭,這個時候他不想再聽到對方一遍一遍的確認,如果真的需要用什麽方式來確定彼此的存在,就用更直接,也更激烈的那種。

可惜將頭埋在對方的頸窩,沈恪沒能看清蕭道鸞的表情,否則他或許沒有勇氣,在這樣一觸即燃的時刻,毫不猶豫地將手沿著對方勁瘦的腰,向下。

蕭道鸞醒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回過神。

沈恪斷江的那兩劍,讓他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想起了自己無趣枯燥的童年,想起日覆一日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麽的等待,也想起了最後等到的那個人。

那個人手中,和沈恪一樣的劍光。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八百年前那個帶他走上修劍之路的人,就是自己身邊的這一個,那該是怎樣循環不已糾纏不休的因果。

“該讓你知道……”

“嗯?”

沈恪沒有任何防備,只一瞬就被蕭道鸞壓在了身下。

沈恪該是一直以為,他們兩人的感情,一直是他在進,自己在退,不過自己退的不及時,意外被追上了而已。

同心鎖在空中晃蕩個不停,目光隨著吊墜而動、絲毫沒有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沈恪,看起來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永遠對他不設防。

蕭道鸞在心中暗嘆一口氣。

不論前生還是今世,從來就不是沈恪在主動向他靠近。如果說兩人之中,誰的執念更重,那一定是他,只能是他。否則不會八百年過後,沈恪早將往事忘得一幹二凈,而他卻一樁樁一件件都還記得。

該讓你知道……就這麽讓你知道。

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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