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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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兩人站在檐下。

蕭道鸞站得筆直,好似雪松;老夥計縮脖彎腰,歪瓜裂棗。

方才提水時分明兩手都空了,這時卻不知從哪兒又摸回了暖爐,捧在手心。老夥計瞥了面無表情看落雪的蕭道鸞一眼,感慨道:“轉眼少主都那麽大咯。”

蕭道鸞沒答話。

“當年劍主像你那麽大的時候,整日就縮在閣裏看經,對小姑娘一點兒也提不起興趣……那北海王家的姑娘多好看呀,兩只大眼睛撲眨撲眨……”好是感慨了一番,老夥計擦擦眼角的淚痕,道,“好在你不像他。”

“嗯。”

夥計老懷安慰地拍了拍蕭道鸞的肩膀。他這輩子沒娶妻生子,就把劍池當成了自己的家,看到子侄輩過得挺好,自己便也滿足了。

這一拍便拍出個不好來。

老夥計不敢相信地收回手,詫異道:“少主……上次見你,似乎是化神前期修為?”如今怎麽是元嬰,而且還不到後期!

蕭道鸞對自己的修為了若指掌,自然清楚為什麽化神的修為會跌到元嬰。和葉正一戰後,他的境界便開始不穩,在元嬰和化神間徘徊不停。後來斷斷續續給沈恪輸送了不少劍氣,境界便穩在了元嬰後期。這日和莫恒一戰,為了使出大乘氣象的一劍,又強行提境,反噬之後境界一跌再跌,並不意外。

修道之人都看重境界,但如果蕭道鸞一路順遂,二十不到入了元嬰,老夥計斷不至於如此擔心。各人修行天賦不同,有人前期進境快些,有人厚積薄發,但只要一直在提境,便不足為慮。若是跌境,那就大不一樣了。況且看蕭道鸞這樣子,是一跌再跌,連跌了兩境?

老夥計欲言又止,蕭道鸞道:“無妨。”境界跌了還可以再升,對上葉正和莫恒的兩劍,他卻是不能不出。

老夥計長嘆了一口氣。二十年前劍主蕭河勝了魔修,也只能說是慘勝,境界破了大乘,卻落下了一身病根。他的老寒腿只要裹得厚實一些,發作起來也尚且還能忍受,劍主那滿身傷,就連三伏天也沒個消停……當年他穿過血泊攙扶站立不穩的劍主,對方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無妨。

那副眼睛都懶得眨一下的漠然,分明和眼前人一模一樣。他怎麽會覺得父子兩人不相像?

老夥計見勸他也無用,思及近來歸一宗的異變,便提醒道:“少主既然境界不穩,這些日子還是待在鋪子裏為好。歸一宗安分了許多年頭,前些日子似乎和魔修有所往來……”

“魔修?”

“不是很確定,但還是小心為上。關中諸人和歸一宗牽扯甚多,少主恢覆修為前,莫淌這趟渾水了。”

蕭道鸞回頭看了眼屋子,沈恪約莫還在擦洗,房門緊閉。

兩人在禱雨鎮上碰到的醉玉修了魔,而今方從歸一山門下來,便得知歸一宗門人也和魔修有了來往,這是巧合?還是別有密謀?

蕭道鸞的眉頭糾成了結。短時間內他恢覆不了化神的修為,沈恪更是能不動劍氣就不動,要是魔修真有什麽謀劃,兩人恐怕應付不來。

老夥計建議道:“我這兵器鋪子倒還算安全。不過少主要是不放心,回劍池便是。劍主還在劍池一日,就沒人闖的進去,天底下再沒更安全的去處了。”

回劍池麽?蕭道鸞點了點頭,很久沒見蕭河了,倒說不上思親,但也許沈恪會想要……見一見他的長輩?

……

吱嘎一聲,沈恪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蕭道鸞看了一眼便把他推了回去。老夥計拿來的換洗衣裳都是些秋衣,不厚不薄,給沈恪一個還算病重的人在下雪天穿著,嫌太少了。把新買的棉衣給人裹上,蕭道鸞這才放沈恪出門透氣。

有了劍氣護體,沈恪這時已經不覺得如何痛了,至多經脈有些癢癢的,像是傷口在結疤,忍忍也就過去了。

庭院很陌生,不像是在客棧。但沈恪的心神都被落雪吸引了過去,呆呆看了半晌,呵了口氣,看白色的霧慢慢散去,道:“啊。”

蕭道鸞站在他身邊,聽他毫無意義地啊了數聲。

沈恪跺了跺腳,摞起袖子,似乎想要在庭院中撒丫子玩鬧,被蕭道鸞拎著領子拖住。

沈恪笑道:“你不知道,我家那邊冬天都暖的下不了雪。十年前第一次在北邊看到下雪,我高興地在雪地打了好幾個滾,差點沒被人看成傻子。”

劍池也在南邊,不過比起沈恪的家鄉,還算靠北一些,蕭道鸞依稀記得以往是見過雪的,但也沒多大感觸,不管什麽天氣,總是不能耽誤練劍。

見沈恪的笑容一掃近來的憂郁,蕭道鸞道:“那你好好看。”

言下之意是看看可以,去耍耍就別想了。

沈恪便站在檐下看。可他的耐性比不上老夥計和蕭道鸞,那兩人能什麽話都不說就站上半天,他可不行。看了不多時,沈恪就忍不住碰了碰蕭道鸞的手背,道:“真好。”

不待蕭道鸞問,沈恪便接道:“上歸一宗的時候,我想著和那些混蛋一起死了算了,現在覺得,還是活著好。”

他沖蕭道鸞笑笑:“死前也太痛了。”這是玩笑話,覺得活著好當然不只是為著怕痛。活著能看到蕭道鸞很好,兩人還能一樣看看雪說說話就更好了。心中對林子由的愧疚半分沒有減少,卻再沒了那種將命還給對方的決心。或許貪圖享樂真的是他的性子,怎麽改也改不了。

沈恪會痛的原因,蕭道鸞比誰都清楚,但他決定不說。如果對方能為了這個放棄尋死的念頭,蕭道鸞覺得墨劍似乎又變得可親起來了。

沈恪看著庭中落雪,沒了平日的油腔滑調,整個人都顯得沈靜。

蕭道鸞聽見自己的呼吸頓了一下。

對方不知看著什麽出神,自己便也出神地看著對方,時光一瞬溜走,好像幾百年都是如此,沒改變過。

沈恪的安靜只是片刻,沒多久又跳脫起來,轉頭問他:“這是哪兒?我沒來過?”

蕭道鸞從異樣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應道:“劍池在關中的點子。”

沈恪繞著院子走了一周,嘖嘖稱奇。他原以為劍池中人一慣與世無爭,只愛抱著把劍孤獨終老,沒想到也會像連山、歸一一般行事。

他邊走便邊說了些自己聽到的劍池傳聞,諸如劍主蕭河閉關參道一參就是十年至今還未出關……

沈恪說這些時也沒當真,不過是同蕭道鸞隨意搭搭話,沒想到對方很認真地回道:“他沒閉關,不過確實還在劍池。”

“你要去見見他嗎?”

“什麽?”沈恪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蕭道鸞道:“我要回劍池,你可與我同往。”

沈恪下意識道:“出什麽事了?”他倒是沒立刻往歪路上想,只覺得之前蕭道鸞從未和自己說過有回劍池的打算,忽然來這麽一出,莫不是出了什麽意外?

蕭道鸞將自己跌境以及歸一宗與魔修有往來的消息都說了出來。他沒什麽好對沈恪隱瞞的,兩人都將想說的說出來,才不會有什麽誤會和遺憾。幾百年來他都沒有留意過感情的事,但這些日子只見了素心一樁,便覺得那樣不妥。

沈恪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方道:“如果魔修想要對付我們,是為了那把劍?”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值得對方下手的地方。如果是為了對付蕭道鸞,也不至於這麽巧,等到二人碰上了才動手。

蕭道鸞心中也如此猜測,點頭認同。

“那把劍已經送你了。”沈恪不自在地扭了扭頭,笑道,“他們沒道理還追著我不放吧?”

蕭道鸞疑惑地看著他。只要他們兩人一塊兒上路,不管劍在誰手裏,那些人都會追著不放,沈恪這麽說的意思是……

沈恪怕自己看著蕭道鸞,接下去的話便說不出口,轉身飛快道:“出來那麽多年,早就想回家看看,我就不跟你回劍池了。”

蕭道鸞伸手按住沈恪的肩頭,想要把人掰回來。手指只輕輕一碰,還未施力,對方就先轉了回來,點了點他的眉頭。

“本來該帶你一起回去見公婆的,但既然有人追著,還是算了吧。”

沈恪點在蕭道鸞眉間的手指慢慢收攏,撫過對方臉側鋒利的輪廓,在唇間示威般重重按了按。

“等事情了結了,記得快點過來。否則指不準我等不及了,被爹娘催著成親,便娶了鄰村的……”

剩下的話都被堵回了嘴中。

老夥計生好了火做好了飯,本打算喊兩人去吃,遠遠便見到都快貼到了一塊兒的一對,忙捂著眼默默走開。

漫天風雪。

而你在我身邊。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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