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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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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走進林家老宅的那一刻,心中輕輕地哦了一聲。

哦,原來林子由哭著出生、忍著長大、恨著離開的地方,就是這樣的。

積澱著百年歲月的桐木門被蕭道鸞一劍破開。前朝末年戰亂,宅子裏的主人攜家帶口出逃,它曾被叛軍一擁而上破開過。新朝初立,皇帝的使臣也曾騎著高頭大馬從中經過。它大開的日子總是少見,更多的時候,兩門對鎖,將一整個家族的喜怒冤仇都掩在了身後。而今日,它也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

門房哭喪著臉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扯著嗓子喊:“來人!”

林家老宅的護院都圍了上來,一個個長著滿身腱子肉,手中長刀寒光凜凜。

蕭道鸞冷眼一覷,眾護院顫顫不敢上前。他們的修為並不高,有的甚至沒有修行只是尋常武夫。為一柄木劍所震懾,在兩人靠近的時候悄然後退,派人往宅子裏面傳消息,請那些個供奉過來。

太原林家這樣的富賈,除了養著些空有蠻力的武夫,自然還有真正的修士。這些修士通常被稱為供奉,地位遠非一般護院可及,平日裏也用不著出手,只有遇上紮手的點子才會被請動。

此時在老宅內便有兩男一女三位供奉被驚動。

須發皆白的道袍老者緩緩捋著長須,道:“這熱鬧可是好久不見了,老夫氣力漸衰,不如兩位小友先請。”

年輕些的男子搖一把折扇,在寒風過堂的冬天很是有些名士風範,可惜長得不盡如人意,三角眼八字眉一露,再怎麽翩飛的青衫也挽救不了。

他看了身邊的女子一眼,道:“大姑與我同去?”

三人之中反而是唯一的女子最為爽快。她身長八尺、膀闊腰圓,板起臉時便是男子也要心尖打顫。李大姑生有巨力,使一柄重逾百斤的砍馬刀,正是元嬰期的體修。

她揚眉看著一老一壯互相推脫的男子,冷笑一聲,提刀隨著來通風報信的護院往外走去。

三角眼譏笑道:“悍婦。”

老者笑而不語,但腦袋不時輕點,以示讚同。

李大姑一步便勝尋常男子兩步,很快昂首擋在了蕭、沈二人面前。攔下二人之處離內堂已經不遠,若是動手時動靜稍大,恐怕就要驚擾到裏面的貴人。

如果來的是三角眼,此時會不著痕跡地將兩人引到別處再交手,否則即便勝了,只要眾多貴人中被驚擾了一個,也是吃力不討好。但李大姑的心思顯然沒那麽多彎彎,見到二人後,一聲怒喝,橫刀在前。

“兀那小兒,莫再往前!”

砍馬刀落在青石板上,登時壓出一道狹長的裂口。百斤精鐵的壓力,畢竟不比尋常。

護院們見來了幫手,都退得更遠了一些,以免動手時被誤傷。他們雖然瞧不起這個身材高大、相貌醜惡的婦人,但是不得不承認,就算在場的老爺們都加起來,力氣也比不過人家。

眾人如潮水般後退,空曠的小道上便只剩下三人。

沈恪沈聲道:“此番前來只為解決與林家的私怨,與閣下無涉。”婦人行事光明正大,他便禮尚往來。

李大姑朗聲笑道:“我既拿了林家銀兩,自然要替他們辦事。你來尋他們的仇,怎的說與我無關?”

沈恪道:“也是。”

李大姑道:“拔劍吧。”她的砍馬刀無鞘,但沈恪的墨劍還掛在腰側,她不願占這個便宜。

沈恪想要和婦人堂堂正正戰一場,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今早解決這些麻煩,見到林家人。他按捺住渴戰的念頭,默默看著蕭道鸞手持木劍迎上婦人的砍馬刀。

和木劍相比,砍馬刀顯得那麽鈍。而薄如蟬翼的劍鋒又那麽銳,像是能一劍穿透老宅背陰處的青苔,將那些見不得人的、代代深埋在土下的膩味、煩悶都滌蕩幹凈。

蕭道鸞勝得不費吹灰之力。

但是他心中卻有些不得勁。以婦人的修為,本就不配做他的敵手,動起手來毫無趣味,這是其一。沈恪對他最後幹脆利落的一劍毫無反應,這是其二。

沈恪總是毫不吝嗇對他的讚美,哪怕出了在他自己看來不值得一提的一劍,也總能在對方含笑的眉眼中找到欽慕之情。

但婦人甘拜下風之後,沈恪只是對他說了句:“走。”

也許是他把頭低得太低的緣故,蕭道鸞心想。

兩人走向內堂,無人敢阻。

李大姑尾隨其後,若是他們要對貴人下手,就算技不如人,她也還是要出手攔上一攔的。林家給她銀子,她把命賣給林家,就算負傷身死,也天經地義。至於背後偷襲這種手段,她是絕不會用的。

但她不用,不意味著旁人不會用。

餘下兩位供奉早已隱在一旁,見李大姑出手落敗,也不上前相幫,只是互相遞了個眼神。用那個悍婦做試探,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估摸出了來人的實力,可以伺機下手了。

老道從懷中摸出褐色錦囊,將一把浸過異獸鮮血的靈石握在手中。借著林木隱藏身形,將靈石按五行八卦方位四下擺好,老道沖三角眼微微頷首。

三角眼扯了扯嘴角,將折扇緩緩展開,陰氣瞬間從中彌漫開來。他的面目有一瞬間扭曲,很快恢覆如常,無數看不見的幽魂繞著折扇游蕩,露出青面獠牙。

李大姑似有所覺,沖兩人的藏身之地看了一眼。

三角眼心中恨恨道,悍婦壞事。他猛地一揮折扇,幽魂受了驅使,紛紛撲向後心沒有設防的兩人。

老者在同一時間點上一支白燭。白燭由九位出生在陰年陰日的女子皮脂凝成,點燃後激發了靈石,淡紅的血霧騰起,陰陣瞬成。

他雖身著道袍,但修的可不是什麽正宗道家功法,和以煉魂為喜好的三角眼正臭味相投。老道設下陰陣,三角眼驅幽魂殺人,兩人在被林家請為供奉前,便以此法伏殺了不少仇敵。進了林家老宅當供奉,也少有人能入宅尋事,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在宅子裏聯手。

此法陰損,有違天和,但在林家那金山銀海不斷的俸祿前,便也無傷大雅了。

沈恪覺得身後一陣陰風撲來,他反手將墨劍後擋,迅速轉身。陰風中夾雜著幽魂的啜泣哭喊,讓他一陣顫栗惡寒。這陣法來路不正,恐怕為了成陣傷了不少人性命。

林家老宅裏也不知埋了多少冤魂,這陰陣一成,反將那些平日裏被狠狠壓制的冤魂暫時擺脫了禁咒。

內堂中交談甚歡的女眷們不由打了個寒顫。其中以三房的那位反應最過,她摔碎了身邊茶盞,任瓷片四分五裂,喊聲嘶啞道:“你……你,還有你……離我遠些……”

她性子本善妒,最見不得旁人搶占自己的東西。偏偏男人又喜愛追逐鶯鶯燕燕,外室不斷。但凡被她知曉的,總會尋個由頭除去。十多年間死在她手中的女子,一只手恐怕數不過來。

看到陰氣甚重的內堂,沈恪心想那些作孽最多的人大抵就在那處,他要找的那些人,自然也在那處。

他手持墨劍護身,對蕭道鸞道:“別糾纏,去那裏。”

蕭道鸞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如前般那樣聽一是一。

“若是以往,你見了這樣的事,定會插手。”

蕭道鸞很篤定,今日之前,沈恪要是碰上這種用生人魂魄煉制法寶的人,定會出手,哪怕自知不敵,也要給對方留下一個教訓。但沈恪如今分明看出了這陣法和陰風的來歷不善,卻只催著他離開。

蕭道鸞情願沈恪是往日見到熱鬧便心癢難耐,遇上不平之事便義憤填膺,哪怕碰著樣貌好看的男子便忍不住多看上幾眼,也遠遠勝過現在。

難道林子由的死——蕭道鸞心想,也還算不上死,只是個下落不明而已——就能讓他的心性變化那麽大嗎?

他不懂。

沈恪啞著嗓子笑了一聲,道:“是嗎?”

他擡起頭時,蕭道鸞看得分明,黑得深沈的眸子裏,全是藏也藏不住的惡意。自嘲、怨恨、放棄、不甘、失落……種種不一而足。

沈恪盯著蕭道鸞不管怎樣都好看的面容,緩緩道:“我不是什麽好人,也不會日日行善。這宅子裏的人,該死的,我一個也不會救。你若是看不過——”

他沒能將接下去的話說完,蕭道鸞將他一把拉入懷中,牢牢護住。沖天劍氣破開了四周纏繞的陰陣,越歌繞著兩人疾轉,將試圖靠近的邪穢都斬殺殆盡。

“沒聽見。”蕭道鸞遮住沈恪的雙眼,重覆道,“你剛才說的,我都沒聽見。”

沈恪眨了眨眼,密長的睫毛撓得蕭道鸞掌心發熱,心中微顫,但他沒有移開手。那不是雙他希望看到的眼睛,那些話也不是他希望聽到的話。

許久之後蕭道鸞回想往事才發覺,原來所謂的不希望,並非出於厭惡。那是種介於失望和難過之間的情緒,如果非要說出個所以然來,或許可以一言以蔽之。

心疼。

沈恪安靜了片刻,淡然撥開蕭道鸞的手,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動作。他轉身背對蕭道鸞,冷聲道:“可以走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這章本來能寫到正面剛上林家人的,結果又沒寫到。

【富甲】這個章節名我明明42章就想用了啊_(:зゝ∠)_

明天應該就能恢覆正常更新了,雖然今天我又過成了個時差黨。躺平在床上也睡不著的感覺,簡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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