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維擬的離婚協議書很薄，薄得好像這幾個月的婚姻裏沒什麽可寫的東西。不需要去處理孩子和老人的贍養問題，所謂的共同財產也沒有什麽分割的必要。寥寥數條，嚴謹真實地傳達著對離婚這件事的慎重考慮，離婚理由那欄，只寫了“性格不合”四個不起眼的小字。

受害人一樣蜷縮在填寫欄裏的字體，像極了那個沒有存在感的男人，就算表面逆來順受，關鍵時刻卻自私固執地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他人的頭上。宋新珩冷哼一聲，眼眶氣得發紅，把手裏的那份協議書幾下捏成了硌手的紙團，卯足了勁一扔，卻只滾出去了幾米的距離。

住戶系統裏，方維的信息被註銷得幹幹凈凈。宋新珩從書房裏取了碎紙機來，把另外兩份協議書連同那個名字一起絞碎了，邊緣整齊的紙屑靜靜地躺在透明的方盒裏，看不出任何有益的情緒。離開時已經很晚，宋新珩撿起來剩下的那份協議書，把它硬塞進箱子的外層。

要等那個男人回家的想法很愚蠢，想要給他一個驚喜的念頭就更是令人悔恨萬分。明明就是那種廉價的男人，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要甩自己，就算是離婚，也輪不到那個家夥來提。

淩晨的航班上，頭等艙的空姐註意到了氣場陰沈的明星。在小心翼翼地詢問需不需要什麽飲料時，宋新珩沒點限定詞長串的咖啡，只悶悶地比劃了手指：“給我支中性筆。”

空姐以為宋新珩是要自己簽名，第一時間把隨身的遞了過去，卻不知道宋新珩從哪摳出來幾張抹布似的紙，因為揉得太皺，訂書針也掉了，要散不散地扣放在面前的桌上。註意到空姐還在盯著自己，宋新珩的視線很警覺，只在那人轉身過後，才極其不悅的翻了過來。

不毀掉這份的原因，是想證明總是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方維有多虛偽，他沒仔細讀過條款，卻篤定方維會騙他的錢，可從開頭看到了末尾，通篇只有一個意思，就是只想離婚。再次感覺自己受到了嘲諷，宋新珩把頁碼搓到了最後，找到署名處，大筆一揮把全名謄了上去。

最後一筆寫完還多點個點，落筆很沈，噠地一聲，像是要把筆頭給直接磕報廢。

空姐還沒走過去，後背挺直仔細打量著那幾頁破紙的男人，又手肘一晃，刺啦一聲把自己的名字給劃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宋新珩寫了又劃的動作重覆了好幾遍，等到頭等艙的人全睡了也沒個盡頭，看起來是真的很糾結，眉頭都擰在了一塊。

帥氣的坐姿也漸漸走了樣，他伏在桌上，筆觸在劃過好幾道杠的位置要落未落，左手還把紙張上端窩了起來，加粗的離婚字樣被他攥在手心，像是怕被旁人看到自己在寫什麽。頭等艙的座位保密性很強，考慮到乘客也許是在簽署什麽重要文件，空姐好心地過去提醒了他。

“請問您需要重新打印的服務嗎？”面對著宋新珩猛然投來的警惕視線，空姐禮貌地解釋：“如果您是在看需要簽字的文件，簽了名是不能塗改的，這樣文件整個會被作廢。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用員工室的設備幫您重新打印，這樣也更方便您處理文件。”

就算不是亂塗亂改，這種抹布似的文件估計也沒人會算數。宋新珩被戳破，看著空姐的眼神也警惕了起來，在確認自己只是在瞎折騰時，宋新珩臉色更加不好看。懶得繼續跟那幾張破紙較勁，宋新珩把協議重新團成了球塞進口袋，把筆還給了服務周到的空姐。

“不需要了，這個筆不太好用。”他埋怨道：“不出水，甩得人胳膊都要斷了。”

統共只睡了半個多小時，宋新珩到達目的地時，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來接他的是沒睡醒的小助理。原以為回家探親幾天，宋新珩的心情會很好，畢竟之前方維來過的那次，宋新珩的情緒明顯放松了很多，可事實總是跟理想有差距，不知為何，偶像的臉黑成了鍋底。

雖然去的時候也是氣沖沖的，但跟現在比起來，之前的氣壓好像算不得什麽。

“您要吃點什麽東西嗎？”知道宋新珩愛吃，想要緩和氣氛的小助理，主動提出要買點東西給宋新珩填肚子。願望是理想的，但街區上亮著的只是燈牌和路燈，淩晨三點開門的只有便利店和快餐店。得知這些東西入不了宋新珩的眼，小助理只得悶著頭又解釋道：

“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明天大早我給您送過去，畢竟這個點了，大家都睡了。”

宋新珩晚上沒吃飯，頭等艙的餐品服務也被他自己放棄了，在夜幕中穿行，饑餓和困倦都是惱人的因素，可更惱人的，還是方維，但凡想象到那人大清早就意氣風發出了門，下了班就吃到可口的飯菜，甚至還能悠哉地在那個城市裏找個犄角旮旯，像往常那樣睡著覺，宋新珩就更替自己覺得不值，要求在麥當勞前停了車，差小助理去買了個全肉的漢堡包。

漢堡包也吃了，柔軟的床鋪也碰到了，宋新珩心裏的洞勉強也給堵上了。次日要補拍綠幕的戲，劇本設計的情緒起伏大，導演原本沒指望宋新珩能演出個花，只想著別演得出戲就給過。結果來到片場，昔日總是派頭十足的宋新珩，難得掛了黑眼圈，臉還稍微圓了點。

雖然不知道宋新珩為什麽熬夜，但拍出來的效果卻比預先好很多。拍了這麽多天，跟戲骨對戲引不出什麽驚艷發揮的宋新珩，居然在對著面無表情的替身時有了情緒，歪打正著貼合了戲內人物的心路歷程，其他細膩感情不談，憤怒的神態舉止表現得張力十足。摳圖的不敬業態度，現在似乎可以成為無實物表演的優秀素材，導演難得在宋新珩身上看到了潛力。

他是真的很容易生氣，一股腦把桌上的東西全摔了的時候，卻還換來了片場的喝彩。

方維對這些一無所知，就算猜到宋新珩會不高興，他也沒有打聽的興致。只想著那人閱讀完協議書後，應該會第一時間讓燦承聯系自己，接著只要找個宋新珩回來的時間，再陪他去次民政局辦完最後的手續就好，只是把戶口本重新拆分成兩個，想來也沒有太大的壓力。

原本以為離開宋新珩的前幾天會很難受，方維搬到了新聯系的租處後，卻發現生活全然照舊，以前宋新珩在生活裏的強烈存在感，左不過是因為方維整天惦著他，當卸下了這部分沈甸甸的心事後，那個人在生活裏幾乎沒有留下痕跡，唯一改變的，只有更加輕松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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