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澄泓要帶方維去的店距離機場不遠，是家高級餐廳，每天營業到淩晨兩三點。剛剛落座，服務員就把杜澄泓提前點好的菜端了上來，都是些方維和胡桃愛吃的食物。杜澄泓邊說著自己晚餐吃過了，邊像很久之前在家裏那樣，有條不紊地往兩個人的碗裏添著菜。

“方叔叔，我今晚去吃蛋糕了，爸爸告訴我你會來，我就忍著只吃了一點點。”比誰都想最先見到方維，胡桃高興地用手腳比劃著：“盼盼家裏的蛋糕，有這的半個桌子那麽大呢。”

杜澄泓揉了揉胡桃的頭：“別叫叔叔，叫老師，後天上學別記混了，快吃吧。”

夜宵時間很愉快，大半都是胡桃在說話，停頓下來的空隙，方維會耐心地應和他。原本還擔心被胡桃問結婚的問題，但小孩子顯然不了解這件事，只把方老師不在學校的這些天簡單理解為“方老師出去玩了”。等小肚子被填滿，註意力又從方維身上轉移到了餐廳娛樂區。

“還真是不困啊。”杜澄泓看著跑向一邊的胡桃，又往方維的盤子裏夾了一筷子菜。也許是飛機上的食物並不好吃，方維看起來很餓，又因為記掛獨自回去的宋新珩，吃的很著急。冷不丁被嗆了一口，一旁的杜澄泓飛速把杯子遞給他：“沒事吧，慢慢吃，不用太著急。”

方維對吃飽飯這件事很有滿足感，先是周小輝，再是杜澄泓，跟這兩個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方維才會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近來和宋新珩相關的每餐，從來沒有填飽過肚子。

如果剛才跟宋新珩一起回去，現在免不了餓著肚子，被餓到失眠也不一定。

“剛才孩子在這裏不方便說，方老師的婚禮和蜜月……都還順利吧。”

想到宋新珩，方維楞了一秒，腦海裏浮現出周小輝，又滿意地點了點頭。

桌上點的酒沒人動，杜澄泓是要開車，方維則是單純不喜歡酒精的味道，桌上的氛圍很難開啟更私人的話題，饒是如此，杜澄泓還是幾分鐘後開口道：“宋新珩，會很難相處嗎？”

之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只覺得宋新珩有點那種身份必備的驕縱。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很難相處，睡覺和吃上面都很麻煩，睡覺前要開燈開空調，吃蛋還得是得過獎的雞蛋。

如果這樣就已經很糟，那麽處在粉絲角度的方維，在相處中占到便宜的可能基本為零。

“他……跟電視上差不多吧，很平易近人，也很照顧我。”方維磕磕巴巴地說著沒什麽說服力的話，不知道杜澄泓相信了沒有：“之前……之前還給我發了短信，說等我早點回去。”

信箱裏並沒有這樣的郵件，宋新珩是給他發過短信，但目的是找他串供。

“戒指也是因為要保密而沒戴嗎？”杜澄泓耐心地提問著：“是很貴重的戒指吧。”

被冷處理過的戒指很快又恢覆了原狀，卡在指根的滋味並不好受，方維早就收了起來。戒指不適合自己這種理由絕不能說，方維看了眼食指，果真連一點戴戒指的痕跡也沒留下。

還沒開口回答這個問題，又聽到杜澄泓沈穩的聲音：“真的…不要緊嗎？”

沒想到杜澄泓會突然問自己這種問題，更沒想到，杜澄泓也關註了自己的小號。

“抱歉，如果你有什麽為難的事情，不介意的話，不知道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如果兩個監護人在場，大概也會是這樣的關心模式，面對著像家人一樣可靠的杜澄泓，被看穿的方維也只能默認，沒再欲蓋彌彰地解釋。看著眼前明顯沮喪下來的方維，杜澄泓說：“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麽開始的……從我的角度看，很關心方老師能有真正幸福的歸宿。”

杜澄泓本人也是婚姻不幸的人，但其實方維也沒問過，他離婚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店是杜澄泓的朋友開的，對方維的態度極為熱情。等結束了夜宵後，玩累了的胡桃已經靠在座位上犯迷糊了。杜澄泓把兒子抱去了車上，後座被占滿，方維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明明剛才還在談論著很沈重的話題，但也許因為是杜澄泓在問，並沒讓方維覺得介意。

他獨自一人在外這麽多年，杜澄泓給他家人般的關心，在方維這裏，都是很珍貴的東西。

已經過了淩晨十二點，方維在距家前一站的位置就下了車，還要走上一公裏才能順利到家。杜澄泓把他放下來後，跟在方維身後二百米的位置陪他走了段夜路，等方維進了小區才消失在了路口。旅行包放在箱子上並不難推，方維推著走了一段，終於停在了家的門口。

從外面就看得到，屋子裏的許多燈還亮著，一如既往宋新珩在家會有的費電模式。

原本以為宋新珩會把方維的消息從防盜系統裏註銷，結果指紋也驗證成功了，密鑰也沒有更換，開了幾道門後，方維終於進了室內。想著宋新珩睡了，方維換了鞋後，起身去摁控制客廳光源的一排開關，手還沒放上去，就註意到廚房的位置有一個可疑的身影。

即使註意到方維進屋也沒回頭，宋新珩從櫥櫃裏取了碗，磕開了一枚不太新鮮的蛋。

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也看得出來是沒吃東西。方維猶豫了一下，摁滅了大部分的燈，果不其然，宋新珩的氣壓更低了，給人一種隨時會轉身過來重新把燈拍開的感覺。吧嗒一聲擰開了燃氣竈開關，宋新珩正苦悶著往鍋裏倒多少油，意識到方維靠近了。

和自己身上那種怨念滿滿的氣息不同，方維身上有若有若無的飯香，是填飽肚子心情又好的人才會有散發的溫暖味道。宋新珩更不開心了，右手一擡，大有把半壺油倒進去的架勢。

“別弄了……吃這個吧。”一摞飯盒被放在手邊：“你去吃吧，這裏我來收拾。”

高級餐廳的價格單，即使打了折扣也很驚人，屬於方維平時絕對不會考慮去吃的那類。但因為味道實在不錯，方維雖然心疼，還是堅持自費幫宋新珩帶了幾道菜。宋新珩擱下油壺，在方維還在擔心他會任性不吃的時候，他沈默不語地把食盒抱去了餐廳，一個接一個拆開。

還溫熱著的飯菜比任何時候都要誘人，宋新珩聞到了，面無表情的同時，喉結有了反應。

看出來他在遲疑什麽，方維轉過身來解釋道：“不是吃剩的……都是專門給你做的。”

鍋裏過量的油被收集起來，方維把蛋碗裏的蛋殼渣揀了出來，很快幫宋新珩煎了個漂亮的蛋出來，等端過來的時候，食盒裏的食物已經少了大半，預示著宋新珩很可能整天都沒吃過東西。方維把調好味的蛋往前推了推，等放好箱子再折回來的時候，煎蛋也只剩一些殘渣。

如果是幼兒園的那些孩子，這種時候方維都會誇，但顯然宋新珩不需要。方維坐在離他稍遠的位置整理那些紀念品，宋新珩時不時看一眼，也許是吃飽的原因，對方維的品味也不像之前那麽苛刻。反正都是些便宜貨，這麽想著，宋新珩盯上了其中一個木質小猴。

“那個能給我嗎？”方維回過頭，看宋新珩指著那個醜猴子：“我想要那個。”

方維把猴子給他拿過去了，宋新珩拿著來回看了看，輕嘖一聲：“這個是真醜啊。”

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方維繼續回去整理那些東西。等宋新珩吃完了，把東西分完類的方維去洗了所有用過的炊具餐具，塑料餐盒被折疊起來，放進了廚房的垃圾桶。

被食物治愈的宋新珩心情好了不少，就連挽著袖子洗鍋的方維，都變得順眼了起來。不擅長說謝謝，但又想委婉地傳達這種心情，宋新珩想了想，靠在椅子上跟方維搭起了話。

“請你吃飯的那個是你熟人嗎？還帶著個孩子？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是班上孩子的家長，之前我們是鄰居，差不多是兩年前認識的……”

“這樣嗎？”宋新珩突然記起了點什麽：“上次半夜給你打電話的，是這個人嗎？”

方維回想了一下，說了聲“是”，宋新珩眉頭一皺：“他妻子呢？在餐廳？”

“沒有……他離婚了，挺久之前的事。”方維說著擦了擦手：“他和孩子生活在一起。”

宋新珩不說話了，總覺得這個單身父親有種難以言說的可疑，哪裏不太對勁。可如果是在打方維的主意，那也太沒眼光了，且不說方維各方面都很普通，怎麽說現在也是個婚內男人。他打量著自己正在忙碌的丈夫，想到方維做的煎蛋，又覺得方維也不是一點優點都沒有。

看著宋新珩上了樓，把最後一個碟子收回碗櫥的方維，終於松了口氣。

原本以為今晚就會提的離婚，現在看來，是被宋新珩忘得幹幹凈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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