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裏的目光全都看向鐘翎，鐘翎能感受到自己的臉似乎在微微發燙，畢竟當著他人的面說霍雲起是她的夫君，這對一個姑娘家來說過於失禮。不過為了天下大局，禮義廉恥皆可付之一炬。

霍雲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

淩長安抓住了她話中的漏洞：“本將軍也記得，方才鐘姑娘說你和霍雲起並非夫妻關系？在場的人可都聽見了。”

鐘翎差點兒忘了這件事，她沒想到淩長安居然記得她說過的話，既然如此也只能再厚臉皮一次了：“唔，可是我和霍雲起是皇上親自下旨賜婚的，我們早已拜過堂成過親，將軍莫非連陛下的聖旨都不相信嗎？”

鐘翎搬出賜婚聖旨做擋箭牌，淩長安被借了箭，他的表情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他轉頭問江平：“江副將，白虎軍中難道能帶家屬嗎？”

江平在淩長安的註視下點了點頭：“回將軍，軍規上沒有這一條。”

沒有即是有。

“好。”沒有人知道淩長安這一句究竟是在好什麽，他起身甩開了袖子：“隨你們便吧。”

燒了半截的蠟燭被點亮，照亮了淩長安蒼白的容顏，他伸出手從桌下把一沓信件翻出來，調處了其中從京城傳回來最近的一封。

是皇後寫來的，其實早在那次戰敗後，淩長安已經意識到他絕對不是領兵作戰的那個人，為了小武的慘劇不在發生，為了早日取得勝利，淩長安秘密寫了一封信傳到京城，希望皇上能夠找到霍雲起，或者讓其他將帥取代自己。

不知為何，這封信並沒有到皇上手裏，而回他信的人變成了皇後，皇後在信中反倒更加不顧情面，直白地表示她不會找霍雲起，因為淩長安才是霍家的血脈，她相信淩長安身體裏的血脈會讓他激發潛能。

本來見到霍雲起他很高興，可是皇後的書信加上衛霄的支持令淩長安控制不住自己，堅決要把霍雲起從白虎軍中驅趕出來。雖然還是失敗了，淩長安想起軍中每個人看到霍雲起那副高興的模樣，好像霍雲起就是他們的守護神一樣，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只怪他命不好，至死也做不成霍雲起那樣的人。

鐘翎和霍雲起分坐在兩張床邊，本來那兩張床被江平給並在一起，江平走了以後兩人又把床分開了，就像是他們的人一樣，人前裝作一對夫妻，人後也不知道是什麽關系。

雖然她和霍雲起暫時留在了軍中，可是霍雲起沒有職位，無法指揮作戰，看淩長安的態度對霍雲起並不歡迎，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打敗西夏大軍，重新恢覆和平的日子。

“今天的事，多謝。”霍雲起把被子鋪好，對鐘翎表達了自己的感謝，畢竟沒有鐘翎，他現在已經被趕出去了。

“將軍，您可別謝我，我受不起。”鐘翎縮了縮脖子：“我這副將的位置是您給的，而且我們是夫妻，這也是事實嘛。”

“......”

“我開玩笑的，將軍，您別在意。”

鐘翎忍不住試探霍雲起對自己的態度，她悲傷的發現霍雲起對自己並沒有更多的情誼，既然更進一步無望，那就起碼做到不被推開吧。鐘翎如是想。

“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好。”

鐘翎十分聽話的點點頭，雖然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個屋檐下，可是身邊多了個大活人，總是令人放松不下來。鐘翎在心裏默默希望自己早點兒睡著，可是她越這麽想，就越睡不著。

不過人總是會困的，所以在經歷了許久的自我鬥爭後，鐘翎終於還是產生了困意，她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慢慢消散，和要進入夢鄉的征兆一樣——

臉上的汗毛毫無征兆地豎了起來，鐘翎感受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後，可是她的意識醒了，身體還在沈睡中，她能感覺到被她折騰到腰間的被子被拉起來，然後重新蓋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對方彎腰為她掖被角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那股味道她很熟悉，因為她身上也有同樣的氣味。

那是他們共同生活在石頭村的證明。

霍雲起幫鐘翎重新蓋好被子，靜靜地望著鐘翎睡著的容顏，不知為何，他對她似乎產生了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孤身一人的旅途中多了一位同行的旅人，從孤寂中多了一份慰藉。

雖然他從來沒有在鐘翎面前表現出來，甚至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來，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好像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是什麽時候發生了這樣的變化？或許是在他得知鐘翎為了令牌而奮不顧身跳進水中，或許是在那之前。

可是現在大戰在即，他又一無所有，什麽也給不了鐘翎。霍雲起默默收回了手，轉身將拉住吹滅。

被子下的鐘翎雙眼緊閉，看起來好像是一副睡著的模樣，枕頭已經濕了一角。

接下來的幾天，霍雲起都待在自己的帳篷裏，鐘翎找回了自己的部下，融入了白虎軍中。

白虎軍又召開了一次作戰會，這一次霍雲起和鐘翎都參與其中，或者說這一次的會議就是霍雲起主動要求召開的。

淩長安望著站在沙盤對面的霍雲起，沙盤上插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旗幟，代表著兩方敵對的勢力，而霍雲起站在沙盤之上，眼中無悲無喜，仿佛將一切都看在眼中的金身佛像。

只是這尊金佛不是慈悲之佛，而是殺戮之佛。

“霍公子叫我們過來，是得到了什麽情報了嗎？”衛霄走進帳篷裏，見裏面氣氛過於沈默，他先提了一句。

“世子，還有人沒來。”霍雲起起身看向帳篷，江平和鐘翎也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幾位副將。

“這下人來齊了。”淩長安說：“霍公子可以說了。”

霍雲起註視著所有人，四天前他在這裏要被趕出去，四天以後他要在這裏指揮作戰。這是何其諷刺的一件事。

“我沒有得到任何情報。”他開門見山。

“那叫我們來做什麽？”淩長安問。

“因為戰事拖得太久，白虎軍軍心潰散，該給西夏軍一場反擊了。”

“正面出擊？你有把握？”

淩長安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這些日子也讀了許多兵法相關的書，然而那些都只是紙上談兵，面對真正的戰場，他還是一概不知。

“不，我不是想正面出擊。”霍雲起道：“白虎軍的主將是將軍，不是我。”

在場眾人都不明所以，唯有鐘翎明白了霍雲起的意思：“伏擊？”

霍雲起點點頭：“沒錯，現在北部白虎軍還來不及增援，而我們如今又必須乘勝追擊再打一場，所以我的想法是，請將軍正面對戰西夏軍，我帶著小股部隊突襲，殺了細封林，細封雲性情狡詐，無法統合大局，細封林一死，西夏軍必敗。”

“這——”淩長安猶豫道：“可是如果失敗呢？”

“突襲人數不會太多，刺殺失敗也沒有任何損失。”霍雲起如是說。

“可是要突襲的人是你。”

“我只是一個普通百姓，死則死矣，不會對白虎軍產生什麽影響。”

這句話被任何一個白虎軍士兵聽到都不會同意。鐘翎和江平也不會同意，可是他們都沒有說話。

淩長安沈默了片刻，道：“好。”

於是這場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由於突襲並不需要太多的太多人知道，所以霍雲起派江平選了二十人，這二十人全是軍隊裏的精英人物，在聽說他們要去刺殺細封林時，每個人都很興奮。

他們越是興奮，霍雲起越是冷峻，到了晚上回到帳篷中，他才發現鐘翎已經睡下了，她蜷縮在床上，從背影看就很單薄，被子被整整齊齊地疊在身邊，並沒有被床上的人兒使用。

霍雲起自然而然地走到鐘翎身邊，彎下腰越過鐘翎拿起被子，把它攤開後慢慢蓋在鐘翎身上，鐘翎的手伸在被子外面，霍雲起撈起她纖細的手腕，默默地放進被子裏。他剛起身，手被拽住了，霍雲起回過頭，發現鐘翎已經睜開了眼睛。

“鐘翎。”

“將軍——”

鐘翎望著霍雲起，看著霍雲起望著自己的疑惑眼神，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起身摟住了霍雲起的脖子。

溫熱柔軟的身軀貼上來，霍雲起身體一僵，他下意識想要推開鐘翎，鐘翎卻摟得更緊了。

霍雲起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做噩夢了？”

鐘翎搖搖頭。

“那是發生什麽事了？”

“將軍，我很怕。”

鐘翎終於吐露出自己的心聲，她將頭埋在霍雲起寬厚的肩膀上，不肯再說一句話暴露自己的軟弱。

聽到鐘翎口中說出這三個字，霍雲起從來沒有想到，在他心中，就算是失憶了的鐘翎也不會說出這種話，她一直倔強堅韌，像是迎風生長的野草，從不肯低頭示弱。

霍雲起的心動了一下：“鐘翎，等到這次突襲結束，你願不願意——”

鐘翎沒聽清後面的話，她覺得有些緊張：“什麽？”

“......沒什麽，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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