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軍首戰失敗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大齊，自然也傳到了石頭村。

聽到這個消息時，霍雲起正在院子裏洗衣服，廉價的布衣被皂角水一泡，盆裏清澈的水立刻染上了一層藍色，染色也是廉價的。

鐘翎買肉回來，見霍雲起在洗衣服，她立刻放下肉走過去：“將軍，你把衣服放下，我來洗吧。”

“已經洗完了。”霍雲起把最後一件衣服擰幹，把多餘的水珠甩出去，然後將衣服晾在前兩天加固好的晾衣繩上，一氣呵成，展現自己根本不需要她幫忙。

鐘翎見霍雲起動作飛快，只好重新把豬肉拿起來：“那我去做飯了。”

“我來生火。”

霍雲起把手擦幹，轉頭又拿著一捆柴火進了廚房。從霍雲起的臉上，鐘翎看不到任何表情，想起村中的傳言，自己身為白虎軍副將的責任以及霍雲起的心血，她不相信霍雲起會無動於衷。

“將軍，白虎軍戰敗的消息，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他只留下三個字，隨後繼續沈默著添柴。

鐘翎按捺不住，她從來不是個能藏住心事的人：“將軍，您就沒什麽想法嗎？”

“我只是一個普通百姓，我能有什麽想法？”

“可是——”

霍雲起站起來，鐘翎立刻噤了聲。她看著霍雲起走到自己面前，接過她手裏的菜刀：“鐘翎，你先出去吧，飯我來做。”

於是鐘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廚房的門被關上。

她知道自己不該說其他的話，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如果她沒有恢覆記憶，或者從未加入白虎軍，可能她會像其他人一樣只關心自己的安危，可是她還有那麽多同僚在邊關，還有江平。

鐘翎深呼吸一口，她盯著廚房的門，似乎想要看穿什麽，然而什麽都沒有，鐘翎只能回房睡覺，或許此刻讓自己失去意識，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並且蒙上被子遮住頭臉。鐘翎本以為她可能睡不著，不過或許是這幾日她太累了，她竟然真的睡著了。連霍雲起叫她吃飯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霍雲起敲了敲門，看著門上糊的紙外漆黑一片，他猶豫片刻，打開了鐘翎的房門。

走近床邊喚她：“鐘翎，該吃飯了。”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鐘翎均勻的呼吸聲，霍雲起看了鐘翎沈睡的面容一眼，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仿佛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他站在房門外，摩挲著懷中那塊豁口令牌，半晌，他越過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找出了自己的衣服。

他十分鎮定地在一刻鐘內收拾完了自己的包袱，他再一次想起了鐘翎，這些日子他和鐘翎相依為命，他也漸漸把鐘翎看作是他的家人，可是聚散終有時，這一天就是他要離開的時候。

霍雲起把這些日子賺來的大半塊碎銀放在桌子上，將一張字條壓在銀塊下面。

然後他離開了房間，一開門，一向冷靜的霍雲起卻忽然面帶驚訝。

“鐘翎，你不是——”

“將軍，您這是要去哪兒？”鐘翎根本沒有理會霍雲起的驚訝，開門見山道：“您是不是要去邊關，我也要跟您一起去。”

鐘翎毫不猶豫地猜出了霍雲起的意圖，並且像一塊大石頭一樣擋在霍雲起面前不準他離開。

霍雲起輕嘆一聲：“鐘翎，我是去邊關打仗的，刀劍無眼，不能帶你一起去。”

“什麽刀劍無眼？將軍，您別忘了我不僅是清遠伯府的大小姐，更是你的副將。”

鐘翎挺了挺胸，強調了自己的身份，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拖霍雲起的後腿，更是他的左膀右臂。

“我不需要一個記不起來自己是副將的副將。”在霍雲起心中，一個優秀的副將能敵千軍，可是一個失了憶的副將只是個累贅。

他看著鐘翎，意有所指道：“這一次一定是西夏軍騙過了白虎軍大部分兵力，否則他們決不敢偷襲白虎軍大本營，我平生最恨別人騙我。”

鐘翎的心顫了一下，仿佛霍雲起說的就是她。

然而下一刻，霍雲起已經看向了她：“鐘翎，你沒有騙過我吧？”

“我……”鐘翎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不會騙我的。”霍雲起像是變了一個人，又朝鐘翎笑了一下：“要是你真的騙了我，最好別讓我知道。好了，我真的該走了。”

他拿起包袱越過鐘翎就要離開，手臂卻被鐘翎攔住。

“鐘翎，放手。等此戰終結，我希望那時候你會恢覆記憶。”他想鐘翎應該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鐘翎並沒有松開手，她只是顫抖著，握住了霍雲起的手，緊緊地握著。

霍雲起察覺到了她的手心很涼，他回過頭，鐘翎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了地上。

她跪了下來，任自己淚流滿面：“將軍，對不起。”

白虎軍整軍退後十裏。那日江平和衛霄趕到後，細封雲借著西夏軍的掩護沿著樊雲山跑了。白虎軍不僅沒有拿下細封雲，給西夏軍一個教訓，反而損失慘重，全軍氣勢已經折了大半。

淩長安在經歷了那場戰爭後大病了一場，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小武。見眾人都默不作聲，淩長安才想起來小武已經死了，是為了救他而死的。

他有些木然地起身，帳篷外面是剩餘的白虎軍，他們在整頓軍容，激勵士氣，可是從他們每個人的面容可以看出，他們都很沮喪，曾經戰無不勝的白虎軍遭到了失敗，一次失敗就能折斷易碎的自尊心。

江平發現了淩長安，他立刻來到淩長安面前，臉色有些差勁，但是還是維持表面上的恭敬：“將軍，您有什麽吩咐。”

他的話是恭敬的，然而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和他的話毫不相幹，甚至截然相反。淩長安不是瞎子，當然註意到了江平的表情，可是他並不在乎，與其說是不在乎，更多的是他認為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小武的遺體怎麽樣了？”

“......”

江平的臉比被風吹過的石塊還要僵硬，他扯了扯嘴角，提醒淩長安：“將軍，那日死的白虎軍不止小武一個人。”

可是淩長安關心的只有小武一個人，白虎軍的大將軍不會只有這點關心。

“我知道。”淩長安渾渾噩噩：“我現在問的是小武。”

“被埋了。”江平搶在淩長安提出疑問前開口：“埋在戰場上是白虎軍的傳統。”

白虎軍的傳統不可違背，連淩長安也不行。淩長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小武倒在他面前的場景，他的嘴唇微微發顫，最終像是放棄了什麽：“那就給小武的家人多謝撫恤銀兩吧，畢竟他是為我而死的。”

江平再一次反對了淩長安的命令，他拍了拍腦袋，臉上抽搐，他真的不願意和淩長安再多說一句話了：“將軍，撫恤金全是定額，屬下沒有權力多給。”

“這份錢我出，這總可以吧？”

“是，遵命。”江平道：“將軍還有事嗎？沒有的話，屬下要訓練士兵了。”

淩長安擺了擺手，意思是江平要怎麽都隨便，他是真的累了，江平掉頭就走，走到一半，他又轉過身看著淩長安的背影。雖然他對任何情況都保持樂觀，可是淩長安現在的狀況實在令人樂觀不起來。或許安樂王世子更靠譜一些？

他已經派人去找霍雲起了，因為他不相信霍雲起會坐視不理這件事，或許沒等他的人找到，霍雲起就已經出現了，這是他一直期待的事。

將軍，這個副將他真的有些當不下去了！

晚上的時候軍中又傳出來一件事，淩長安沐浴的時候有士兵想要服侍他，卻被淩長安發火趕了出去，那個士兵淋了一身的洗澡水，十分狼狽不堪，這事流傳進軍隊裏，又被添油加醋了一番，加上剛剛吃了敗仗，所以軍中對淩長安不滿的人逐漸增多了。

這件事當然也傳進了衛霄耳中，他喝了一口熱乎乎的暖粥，看起來很悠閑：“阿硯，你是說，淩長安把新來負責起居的士兵趕走了？”

阿硯道：“是。”

衛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不會是一直惦記著小武吧。”

“屬下覺得不像。”

“怎麽說？”

阿硯道：“那個士兵下午來的時候，將軍並沒有任何反應。”

衛霄道：“你的意思是，是這個士兵惹怒了淩長安？”

阿硯道：“屬下沒這麽說。”

“......”衛霄道：“我想起先前那個小武好像跟你說過，淩長安洗澡的時候不許別人進入，或許是因為他犯了禁忌，所以才被趕出去的吧？”

阿硯看出自家世子又來了興致，他提醒衛霄道：“世子，現在是兩國交戰時期。”

“那又如何？”衛霄笑的很愉悅：“我只是對淩長安本人很感興趣，或許他身上有什麽秘密？再說他要是不在，說不定我們贏得戰爭勝利的可能性更大呢？”

這句話阿硯無法反駁。

“阿硯，你去找兩個女人來。淩長安越攔著，我越要知道他到底隱瞞了什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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