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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鳥翼為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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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鐘翎被院子裏的吵鬧聲吵醒了,她揉著眼睛想要去水缸裏打水洗漱,卻聽到了蕓娘和鄰居殺豬大叔的聲音,而且他們還提到了錢。

鐘翎下意識收回了邁出去的腳,趴在墻邊偷聽他們的談話。

“蕓娘,你還欠我二兩銀子沒還呢,這已經攢了一個月了,我們家生活也不寬裕,家裏孩子還要喝奶呢。”

“二哥,實在抱歉。東家說今天發銀子的,可是又說今天發不了了,您能不能再寬限幾日?”

“都是鄰居,也不說什麽寬限不寬限。要我說你以後就別供你家丫頭去學堂裏,學堂一個月要四兩銀子,這些錢拿去幹什麽不好,養一大小姐。我聽說你們的事了,要我看那丫頭是個累贅,沒她你肯定比現在過得好。”

蕓娘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不想聊這些,可是偏偏她欠對方錢,又不好打斷,只好笑呵呵地賠笑。殺豬大叔又嘮叨了幾句才離開,蕓娘收起了笑容,轉身拿著簸箕往屋裏走,正好看到了站在門後的鐘翎:“翎兒,你怎麽在這兒?”

鐘翎看著蕓娘,看著她身上打滿補丁的衣服,看著她早已變得粗糙的手指,開口道:“娘,下個月我不去學堂上學了,我幫你幹活吧,這樣能多賺些錢。”

她知道蕓娘從來是個不愛虧欠別人的性子,鄰居嬸子送了她幾塊豆腐,她都要想辦法還些等價的東西,如果不是真的沒有錢,她肯定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欠錢不還,吃飽喝足才有資格談精神富足,現在連活著都難,學會了讀書又有什麽用?她一介女流,連考取功名都沒資格。

蕓娘當然不會同意:“翎兒,你在胡說些什麽,我們昨天不是說好的嗎?以後好好過日子,錢的事你不用管,娘會想辦法的。”

蕓娘推著她洗漱,並且告訴她不要管那些她不該管的事。鐘翎見蕓娘不想聽,只好先閉嘴,可是她的心裏早就有不一樣的想法了。

霍雲起和白虎軍的辦事效率極高,來石頭鎮三天,便查出唐縣令貪汙公款,用於享樂,並且和張財主相互勾結,犯了許多案子,霍雲起直接帶兵繳了唐縣令和張財主的家,還了受冤枉的人一個清白。霍雲起的美名傳遍了附近的鎮子,家家戶戶也都願意把自己的兒子送去當兵,沒兒子的都恨不得生一個出來。

鐘翎走到村口,就見那裏擺著一張桌子,有幾個人端坐在那裏,鐘翎看到他們雖然沒有穿盔甲,可是每個人的領口都繡著一只虎頭,是征兵的白虎軍。

士兵見鐘翎一個姑娘往這邊看,立刻招呼她過來:“姑娘,你來一下。”

鐘翎並不害怕,走上前聽到一旁的士兵捅了捅他:“你要幹什麽?想想軍規。”

士兵向他翻了個白眼:“說什麽呢?我是想讓這姑娘幫咱們宣傳一下。”

鐘翎問道:“宣傳什麽?”

“姑娘你別怕,我們都是白虎軍的兵。明天我們就要離開石頭鎮了,不過將軍要的兵數量還不夠,所以想請姑娘幫我們跟鄉親們宣傳宣傳,如果成功被選上了,每人給十兩紋銀安家費,每月有餉銀可以拿,要是幹得好能升成小隊長,得到的錢就更多了。”

他們知道村民參軍不是為了保家衛國,單純為了填飽肚子,於是也不說其他條件,單純只拿這一條說話。有了錢,就會有人心動,鐘翎也不例外,她好奇道:“那參了軍,能學武功嗎?”

“當然能了,不學武功怎麽把西夏人趕出去。不僅能學武功,表現好還能升官呢。”士兵說起這件事滔滔不絕起來:“你看我,參軍不到一年,已經是小隊長了,手底下還能管著二十幾個人呢。”

他身邊那人掏了掏耳朵:“行了,這話我都聽過十幾遍了,再說我耳朵就要起繭子了。”

“我又沒說給你聽。”

鐘翎從不知道當兵竟然能有這麽多好處,這樣優渥的條件,連她都心動了:“我能參軍嗎?”

“當然......啊?”士兵反應過來鐘翎在說什麽,趕緊打住,他笑瞇瞇地看著鐘翎:“姑娘別鬧了,這軍營是男人該去的地方,你一個姑娘家去不了,你當你是花木蘭嗎?”

鐘翎當然知道花木蘭的典故,巾幗英雄當時有,為什麽現世就不能再出?

士兵沒有註意到她的低落,連連請她幫忙多宣傳,鐘翎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可是石頭村裏適齡的青年人根本沒有幾個,有的也早已娶妻生子,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又怎麽會拼了命的去參軍打仗呢。

鐘翎還是去告訴了她知道的人家,沒想到他們都沒有想要參軍的念頭,就算有錢也不去。鐘翎只好自己回到家裏,卻遇到了同樣才回家的蕓娘。蕓娘卻好像沒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走進院子,順手關上了門。

鐘翎趕緊叫住她:“娘。”

蕓娘一楞,鐘翎從大門開出來的一條縫擠進來,關心道:“娘,您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蕓娘搖搖頭:“沒有啊,我很好。”

鐘翎想起來蕓娘出門是去東家要這個月的月錢的,可是她現在卻兩手空空,面帶愁容。鐘翎不禁想到了什麽,追問道:“娘,怎麽回事,錢老爺沒給你錢嗎?”

“也不是......”

“那是什麽?娘,你跟我說實話。”

蕓娘沈默了片刻,隨後把她在錢府經歷的事告訴了鐘翎,錢老爺不是沒有給她錢,而是覺得蕓娘母女鬧出了這麽大的風波,不宜這個時候上門領錢,所以告訴她下個月再來領。

鐘翎問:“那下個月領雙倍的嗎?”

蕓娘低下頭:“不,錢老爺說我明天不用去洗衣服了。”

“為什麽?”

“因為張老爺的事,他說...再用我不合適。”

張財主被霍雲起治罪的事鬧的滿城風雨,人盡皆知,雖然她們是無辜的受害者,可是其他人可不這麽想,雇了這樣的奴婢,他們不想承擔風險,即使他們並沒有張財主那樣有品行上的問題。

鐘翎也想明白了這件事,可是明白不代表她能理解:“這叫什麽道理?娘,這件事是我有錯在先,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可是你沒錯,那錢老爺怎麽能這樣?”

她氣不過,轉頭就要出門,蕓娘拽住她的手腕:“翎兒,你去哪兒?”

“我要去找錢老爺。”

“不能去。”

蕓娘用盡力氣把鐘翎拽回來,可是鐘翎比驢還倔,不顧蕓娘的勸阻仍要出去,蕓娘氣的大聲道:“你還嫌不夠亂嗎?”

聽到這句話,鐘翎甩開蕓娘的手一頓,整個人僵住了:“娘——”

蕓娘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捂住嘴:“翎兒,娘什麽也沒說,你聽錯了。”

“嗯......娘你說的沒錯。我回屋休息了。”鐘翎勉強笑了笑,她沒有再出門,而是回到了房間,蕓娘的聲音就在身後,她卻什麽也沒聽到。

她的心裏浮現出一個已經在心裏紮根的想法,如果蕓娘身邊沒有她這個累贅,如果她能賺到錢給娘——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鐘翎躺在床上,望著房頂,過了許久才睡著。第二天她趁蕓娘出門,換上了以前為了好奇而買的男裝,又拿出炭筆在眉毛上加重了幾道,和殺豬大叔的眉毛看著很像。

她鼓起勇氣跑到村口征兵的地方,那裏的士兵換了人,並且已經有人要收拾桌子了。

鐘翎粗著嗓子喊道:“等一下,我要參軍。”

士兵看都沒看她:“抱歉這位公子,我們的兵已經滿員了,你可以回去了。”

“什麽?”鐘翎不敢相信,可是士兵又不會向她說謊,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她沒機會當什麽花木蘭了。鐘翎的肩頭壓了下來,她轉過頭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明明她應該快點兒回去,不然會被蕓娘發現的,可是她的腿像是有千斤重,根本走不動。

身後傳來了一陣飛揚的馬蹄聲,鐘翎聽到身後士兵喊道:“江將軍!”

江平從馬上下來,急沖沖地來到他們面前:“還有人要來當兵嗎?”

“江將軍,發生什麽事了?”

“有一個新兵突然得了急病,沒辦法加入白虎軍,所以將軍要我再找一個人補上。”

江平也有些無奈,在他看來,多個人少個人對白虎軍來說沒什麽分別,可是招固定的人數是白虎軍歷來傳下來的傳統,如果不這麽做,被白虎軍的老將知道了,恐怕會引來很多非議。

他正想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看起來年紀不大。

鐘翎聽到了江平的聲音,心中燃起了希望,立刻走了過去:“將軍,我先要參軍。”

“你?可是你也太小了吧。”江平比劃了一下她的身高,並不算滿意。

“我不小了,我今年已經十四歲了。”鐘翎挺起自己束的平整的胸膛,粗聲粗氣道:“而且我還在長身體呢。”

“啊好好好。”江平笑呵呵的看著鼓著臉的鐘翎,雖然眼前這個小夥子人看著矮了點,可是莫名合他的眼緣:“不過你還有什麽其他優點嗎?要是有用,說不定我可以考慮讓你加入白虎軍。”

這個問題把鐘翎難住了,她從小生活在石頭村,過著平淡且日覆一日的生活,根本沒有什麽超出常人的優點,不過倒是真有一樣——

“我讀過書,上過學堂,這算嗎?”鐘翎有些忐忑地問道,她看著江平眨了眨眼,並沒有什麽波動,她有些失望,低下頭想下一個能說出口的優勢。

肩膀上突然傳來了重重的一拍,鐘翎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拍散架了,她倒吸一口涼氣,捂住自己的肩膀,一擡頭就看到了江平興奮的表情:“太好了,軍隊裏就是要你這種讀過書的小書生!你真的願意加入白虎軍嗎?”

他怕鐘翎後悔。所以鄭重地又問了一遍。鐘翎毫不猶豫地開口:“我願意!”

江平很高興,沒想到這麽快就解決了這件事。鐘翎先開口要了十兩銀子,她回到家,把早就寫好的信和八兩銀子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帶著剩下的銀子和行李離開了生活了十四年的茅草房。

然後她才知道,原來這個看起來笑瞇瞇的江將軍原來是霍雲起的副將,名叫江平。

江平想要帶鐘翎去見霍雲起,鐘翎有些緊張,她怕霍雲起把她認出來,只好借口自己參軍太晚了,想要熟悉一下白虎軍的環境,江平沒有起疑,還關照她說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找他解決。

鐘翎松了口氣,可是她人在軍中,霍雲起又是白虎軍的將帥,總有一天她會見到他的,那時候她該怎麽辦。

這樣的緊張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鐘翎在軍中與其他人住在一起,她更該擔心不會被其他同伴發現,好在其他人都不是過於心細的人,所以這幾日他們也只是覺得鐘翎這個小男孩不好相處,沒有感覺到其他異常。

鐘翎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直到他們離開石頭鎮的第六天,鐘翎向以往一樣跟其他人一起收拾好帳篷準備繼續向邊關出發。同伴讓她去江平的帳篷裏看看江副將有沒有在帳篷裏,鐘翎走進帳篷,正好看見有個男人背對著帳篷口坐著。

鐘翎道:“江副將,屬下和其他兄弟要收帳篷了,還請將軍移步。”

“知道了。”

一道冷冽的聲音傳來,鐘翎一激靈,眼見男人要轉過身,她下意識地轉身拔腿就跑。

“站住。”

“沒聽到命令嗎?”

在軍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聽從上級指令,不服從命令的人會受到嚴苛的懲罰,所以縱然鐘翎不願意,她還是硬生生止住腳步。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和剛才問話的聲音完全不同。

霍雲起看著她的背影,命令道:“轉過身來。”

鐘翎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面對霍雲起,低著頭不說話。

兩人靜靜地面對面站著,鐘翎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些粘膩,那是她緊張的表現。

霍雲起道:“擡起頭。”

鐘翎緊緊地咬著牙沒有聽從,霍雲起起身看她,目光銳利,似乎要將她身上的一切都看穿。

“將軍?鐘翎,你們怎麽都在這兒?”

江平走進來,打破了帳篷內緊張的氣氛。可是鐘翎卻更緊張了。

“你是鐘翎?”

鐘翎聽到霍雲起叫了她的名字以後,輕輕呵了一聲:“你的膽子不小。”

江平聽不懂霍雲起的話,霍雲起指揮打仗的指令他都明白,可是也有他聽不懂的時候,他又怕自己理解錯了霍雲起的意思,幹脆直接問他。雖然這麽做顯得江平很蠢,可是他卻避免了和霍雲起產生交流上的誤會,也正因為如此,直到今天霍雲起還是只有江平一位副將。

他的眼神在霍雲起和鐘翎面前轉了一圈,見鐘翎跪了下來,他好像理解了什麽:“等一下,你們認識?”

鐘翎道:“在石頭鎮縣衙,是霍將軍救了屬下和屬下的娘。”

江平道:“哦,怪不得你要參軍呢,原來霍將軍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等等。”江平突然反應過來:“我怎麽聽手下說,將軍在縣衙裏救的是一對母女啊?怎麽你......”

他哦了一聲:“那是你姐姐還是你妹妹?”

“是我。”

“是你啊,我還以為,啊?”

江平嚇得立刻跳了起來,指著鐘翎不可置信道:“你是說,你是個女的?”

眼見身份被拆穿,還是在霍雲起和江平兩個白虎軍最大的人物面前,鐘翎不敢懈怠,只能磕頭請罪:“屬下欺瞞二位將軍,求將軍降罪。”

江平陷入了混亂之中,霍雲起道:“既然主動請罪,那你就不該呆在白虎軍。”

“不,屬下不走。”什麽懲罰鐘翎都可以接受,可是唯獨這一條她不願意:“屬下想要追隨將軍上陣殺敵,立戰功,不受別人欺負。”

她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想到張財主的所作所為,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突然有些哽咽。

霍雲起道:“想要不受別人欺負,不是只有這一種辦法。”

“可是對鐘翎來說,只有這一種。”

“太不現實。”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現實?”

霍雲起沈默了,他想起了那日他在縣衙偶遇想要逃獄的鐘翎,一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會想著打破規矩主動逃獄,還知變通,如今女扮男裝混進軍營,竟無一人發現。

“如果我非要把你趕出去呢?”

“那屬下就自己跟在白虎軍身後,白虎軍有上千人,屬下只有一個,絕對能追到邊關。”

鐘翎的決絕嚇到了江平,江平撓了撓頭,嘆道:“我說鐘翎,鐘姑娘,你這又是何必呢?白虎軍裏全是男人,你一個姑娘家,這真的不合適——”

“好。”

霍雲起突然開口,江平指了指霍雲起,對鐘翎道:“鐘姑娘,看到沒,連將軍都覺得我說的有道理。”

“你想留下我不反對。”霍雲起沒看江平,而是看向了鐘翎:“可是你不能一直女扮男裝。”

“將軍?”江平指了指鐘翎,滿臉寫著震驚:“她——”

鐘翎露出了笑容:“是,可是屬下覺得現在還不是公開的時候。”

霍雲起問:“那你覺得是什麽時候?”

鐘翎道:“立功。屬下會立下戰功,以功績服人。”

霍雲起問:“如果你沒有立功呢?”

鐘翎道:“那屬下會自動退出白虎軍,回到石頭村。”

霍雲起道:“好,本將軍允了。”

鐘翎大喜:“多謝將軍。”

她看向霍雲起,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會和霍雲起一起經歷多少戰爭,更不知道自己會對他傾心。

“鐘翎,阿翎——”

霍雲起的聲音飄忽不定,鐘翎皺著眉頭,仔細尋找聲音的來源,可是這裏太黑了,她什麽也看不見:“將軍,你在哪兒?將軍——”

她猛然睜開雙眼,看到了霍雲起,他的頭發不像從前那樣整齊,眼中布滿了血絲。

“阿翎,你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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