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關燈
手將漆了鉛的燈罩取下,把那折了頁的紙至於燭火之上,靜靜地看其焚燒殆盡,最後將燈罩重新蓋上,向仍舊抱著詩文稿的黃門笑道:“不是甚麽要緊的,你去罷。”

自昭義蕭庭將奏疏呈上,而李玚拒了奏疏中的請求之後十日,蕭庭以天子無道為名起兵,等到戰報遞到紫宸殿的案頭時,昭義軍已然奪了三道城池。

李玚大怒,然朝中少將,不可力敵。最後他不知存了甚麽心思,下旨追贈謝洵為太師,謚號文正。

太師倒也罷了,只是文正二字一出,朝野嘩然,紛紛上疏,極言此謚號不妥。李玚終於妥協,取了改謚文獻二字。

昭義軍至此猶不罷休,四月份已至長安已北四百裏。李玚驚怒之下,便要撥朝中之兵以禦敵,卻聞範陽來報,長安長公主李祁及鎮軍大將軍高嶠已從範陽起兵,壓制昭義之軍。

昭義軍終於教李祁高嶠所率之兵扼在長安城北三百裏處。然則未等李玚松一口氣,李祁的又一道奏疏已然遞在了他的案前。

不同於昭義的冠冕堂皇,李祁言辭中不掩戲謔,請求廢太子,立己為皇太妹。

【叁拾捌】妍皮改恨骨

李祁率軍駐紮在蒲州城外三十裏處,蒲州城內是自昭義領兵而來的蕭庭謝婳。那日李祁與蕭庭在城外匆匆瞥了一眼,便對峙在此,雙方竟是誰也不肯先出兵了。

相較之下,蕭庭與李祁上的奏疏裏,要算李祁更過分些。可太子廢了可以重立,良相殺了卻難再得,李玚正是憂心於這一點,才遲遲拿不定主意。

此時已入了夏, 李祁早早便脫了大氅,只著輕甲。清早,高嶠入帳時正瞧見她有些疲倦地浣手,溫和道:“若是累了便再歇息一會兒,不必這樣謹慎。”

李祁聞言,拿了巾帕擦手,等兵士將殘水端出後才笑吟吟地覷了他一眼,語聲中略帶戲謔道:“好罷,那孤往後將一應大小事務盡數推給高將軍。若鬧起來,高將軍可別怪孤。”

今晨薄煙霏霏,初日杲杲,李祁出了帳才看見外頭竟是起了霧。那霧輕薄已極,並不很阻礙視野,她反倒起了興致,含笑向一側隨著她出帳的高嶠道:“等孤兵臨長安,龍首原也有這樣的景色才好。”

高嶠低聲道:“屬下在此,便恭祝長公主心願得成。”

“高郎。”李祁忽而正色道,“你從未問過孤為何生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心思,若孤當真取了公器,你當真容得下孤麽?”

她說這話時有些拿不準的意味,面上卻還笑著。高嶠見此忽然輕輕笑出聲來,鎮定地拉住她的手:“怎麽,若我容不下你,你還要再向我拔劍麽,阿祁?”

李祁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偏了偏首,笑道:“高郎真正是長進了,連孤的劍也不怕了。”

一時有清風徐來,吹散了漸漸顯出的暑熱,周圍盡是顏色,高嶠卻只望著她。青年將軍眉眼柔軟而溫和:“我願意聽,可那不是為了理解你的做法,而是為了讓你更加心安些。”

李祁怔了怔,眼中隱隱現出讚嘆之色,倒教高嶠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她卻不管這些,反握住他的手,笑吟吟地道:“高郎當真是傾國之色。”

“這是甚麽話。”高嶠別開眼去,有些不自在地道,“那是用來形容美人的,屬下如何當得起。長公主這樣混比起來,也沒個忌諱。”

“好沒意思。”李祁見他覆又守起君臣之分來,便含笑向他吟道,“‘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孤只問你,比得恰不恰?”

高嶠輕輕一嘆:“長公主只管牽扯旁的,若有甚麽,只管說罷。”

李祁思索良久,才反問他:“你知道孤是從大明宮裏長大的罷。”

“嗯。”

“那便是起因了。”李祁此刻已然收了方才的戲謔,面上漸漸換做冰冷而刻毒的恨意,她今歲正滿三十,不是從前那樣驕矜放縱,一味地把旁人都與自己隔絕開。她想得分明:父昭子穆自然是好的,若不能,只有自己來昭,才不致教人視作魚肉。

她低低一笑:“孤是教昭宗的楊昭儀養大的,那時皇後得寵,阿爹又受昭宗猜忌,孤是怎麽長大的你該想得出。如今孤倒不很怨懟他們,只是覺出若想不再受人所制,唯有此路可選罷了。”

高嶠對李祁的話不予置評,只淡淡地道:“若蕭庭退兵,長公主欲待如何呢?”

李祁不疾不徐,看了遠處的蒲州城一眼:“若是他退了兵,便說明聖人誅殺了楊崔等人,既如此,中央朝事繁多,便更不必怕了。”

“屬下所憂,是怕軍心不穩,見昭義撤軍,他們也不願往長安去了,那如何是好?”高嶠如此說,顯是早便慮到這個問題,低聲道,“況且長公主那道請立皇太妹的奏疏太過駭人,軍中無人知道的,只以為長公主與蕭庭一般,不過是請聖人誅佞逆罷了。”

李祁聞言終於默然,良久後她才抽出了教高嶠握著的手,垂首理了理輕甲中露出的襟帶,再擡眼時已然溫和笑道:“那便是孤命數不濟,聖人受此大辱,斷容不得孤活下去的。高郎,倒耽擱了你。”

高嶠語調轉急:“你既早明白,為何……”

“高郎。”李祁輕輕打斷了他的話,“孤已經三十啦,費了許多年才等到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不願再錯過了。”

高嶠見此,便不再多勸,低聲道:“屬下總是站在長公主這一邊的。”

“孤知道。”李祁微笑道,“再等一等罷。”

太平五年四月二十一日薄晚,李玚召宰相楊紳於太液池。南陸月弦,西山風落,太液池邊芙蓉盛開,楊柳輕動。涓流混蒼蒼之正色,楊柳垂漠漠之輕蔭。

這漠漠輕蔭若是旁的也便罷了,此時此刻,楊紳不覺有些清寒。只是他早知道李玚召他來的原意,倒不覺楊柳清寒了。

他行禮已畢,起身時看著李玚微笑道:“聖人不必多言,臣自當為聖人的山河效力。只是不知聖人願不願意聽臣講一個故事。”

李玚聞言揮袖命身側的郇弼率諸侍從退下,輕輕頷首:“楊相公但講無妨。”

楊紳微微一笑,低聲道:“先前聖人說臣不配與楊文肅公相提並論,其實臣也這樣想。只是謝文獻公,也著實擔不起文獻二字,能有此謚,臣很為楊文肅公不平。”

李玚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楊紳要痛陳自己的難處,借以說明君恩難靠,再要麽,便凜然自比晁錯,縱然不敢像謝洵一般當面犯上,也不該是如今這樣平靜才是。他更不曾想過,楊紳竟在此時還不忘要貶一貶謝洵。李玚不由教他引得笑出來:“楊相公既為楊文肅公不平,可謝文獻公的神道碑都教朕擬好了,還能怎麽樣呢。”

“臣不敢議論聖人,只不過要與聖人說一說前朝事罷了。”楊紳神色愈發恭謹,緩聲敘道,“那時聖人尚是晉王,謝文獻公則是昭宗的校書郎,禤衛公的學生。禤衛公曾因言語之失見罪於寒門舉子,昭義的劉宏詞與昭宗進言,說是禤衛公言語失當,按律當罰。之後謝文獻公見恩師受辱,便挾私報覆,揪出好些寒門舉子的錯處,昭宗見此很覺可哂,禤衛公亦笑謝文獻公這個學生實在刻薄且睚眥必報,卻也將那些舉子盡數黜落了。”

這事已然十分久遠,李玚實在無甚記憶,遂有些茫然。

楊紳涼涼一笑:“其中有個姓皇的舉子,被揪出的錯誤是賄賂考官,他用以賄賂那年考功員外郎的禮物僅是一方徽墨。況且那時的科舉之弊聖人難道不知麽,且他原本便不是十分才學出眾的人,若非如此,哪裏能榜上有名?便是謝文獻公這樣一場挾私報覆,他便教昭宗黜落了官職,返鄉之後不堪親朋之辱,投井自盡了。”

李玚低聲道:“那姓黃的舉子,與楊相公相識麽?”

楊紳微笑道:“若非他死得早,大約是臣的莫逆之交罷。但臣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謝文獻公這些年來料理朝堂的手段臣也瞧見了,先把馮昭輔拉下水,再將姜翰逼得上書乞骸骨,還有本事教聖人將國鈞只予他一人。如此種種,臣怎能不俯首認輸呢?可如今是聖人自己要將從前給謝文獻公的東西一件件收回來,臣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將來泉下見了他,可不敢自稱是誅賢臣的佞逆。”

話至此處,楊紳終於滿足了似的,重新伏身於地向李玚行了大禮:“臣已知聖人之意,且告退了。”

次日,楊紳娘子遣人來報,言說楊紳深感罪責深重,已自裁於室。李玚聞訊長嘆一聲,頓感朝中無人。傍晚寫了一封書信,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