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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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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一時說不過楊公贍,更兼他與楊公贍著實沒什麽情分,便也就罷了。進了正廳,閑言兩句,至晚方去。

等庭中燃起燈盞,侍兒山青將楊公贍扶回臥房,半路上忽然低聲道:“阿郎這次的病來得蹊蹺,是因為魚將軍罷。”

楊公贍聞言腳步一停,看向身側面色平淡的侍兒,意外道:“你知道了?”

山青淡淡一笑:“奴能知道什麽,不過瞧著阿郎連日來心緒不寧,隨口亂猜罷了。”

楊公贍知山青聰敏通慧,從不妄語,今聽她開口道破自己的心事,輕輕一嘆:“咱們回去罷。”

【拾叁】莫學武陵人

如今的長安時節,臨窗時有風,閉戶則多雪,很快又有一場細雪落下,楊公贍的府邸**除淥水紅蓮外並無旁的樹植,瞧來但覺石山無色,淥水無聲,那枯荷接不得雨,著實有些難捱,孟冬十月的景狀,搭眼望去只覺十分淒迷。

時接薄暮,此間漸漸成了古賦中所言的寒風積而愁雲繁的模樣,只是卻無人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周雅,顯出幾分肅殺之意。楊公贍因時氣所感的病很快便去了,來自知樞密馮昭輔的擅專為難卻愈加深重。馮昭輔自謝洵出外後威勢更盛,竟有伸入中書門下的意思。楊公贍並非不知李玚對自己的態度,卻不肯辜負李蒨,是以衰弱之軀強稟國鈞與馮昭輔相抗。

好在李玚對馮昭輔忌憚更甚,遲遲不肯授他平章事之責,只命他總理翰林院與樞密院罷了。

一場雪後,大明宮內銀裝素裹。蘇嚴將從浙西傳來的奏疏遞至紫宸殿時悄悄擡眼,正瞧見李玚因忙於國事而疲累甚矣的面色微微好轉,眼底瀉出真切的笑意,與平日周旋於百官之間的模樣全不相同。

那奏疏是在浙西任觀察使的謝洵遞上來的,裏面說他征辟潤州句容人孫逍為掌書記,在浙西任職以來禁了泗州僧度尼,卻禮敬上元瓦官寺的闕憫僧人。

覽畢那封奏疏,李玚不由笑出聲來,向身側侍立的郇弼道:“你也來瞧瞧。”

郇弼躬身上前,果依言從案幾上接過那封奏疏,讀罷讚嘆道:“謝侍郎實在是廊廟才,原本禁了那僧度尼必定是要引得百姓怨憤,說他不敬釋家,偏偏謝侍郎又對那闕憫僧人禮敬有加,教人說不得。”

“朕也是這樣想。”李玚低聲笑道,“只不知那闕憫僧人有何本事,也值得子望專門為他修甘露寺。”

郇弼在一旁覷了覷李玚的神色,覺得他不像高興的樣子,卻又真正好奇於那和尚的本事,遂斟酌著白道:“聽說是那僧人主動尋的謝侍郎,說是從前夢見長安有菩提子,本欲直接去尋,卻被俗事所累不得空閑,便將這事擱下了,誰知前日又在夢中見那菩提子落在了浙西,且呈黯淡之色,心下失悔,故往謁之。”

李玚怔了怔,爾後微微挑了挑眉。怨不得他吃驚,因謝洵素日並不信此等怪力亂神之事,卻也只無法細問,便轉而笑道:“朕少時讀書,見書中載太原僧惠照因夢鎮州南三十裏廢相國寺中埋鐵塔,特往訪之——不想如今竟也能遇見這樣的事。”

“怪力亂神的事,何處沒有。”郇弼笑了一聲,“大家也信這些?”

李玚不答反問道:“阿翁不信麽?”

郇弼笑吟吟地道:“老奴記得他們佛門有位六祖,曾做了首偈子。那偈子裏有一句說‘此教本無諍,若諍失道意’,既然他們的六祖都是如此說,老奴又何必與他們分證這些,況且能被俗物所累的和尚,難道是能夠一心侍奉佛祖的人麽?”

“阿翁好刻薄。真該命那闕憫僧人來長安,也教阿翁羞一羞他。”李玚嗤笑一聲,隨即有些恍了神色,望著那博山爐中逸出的裊裊出神,片刻後才低聲道,“浙西不比長安,子望是最怕冷的,也不知他如今凍著沒有。”

浙西的冬日十分濕冷,故而甫一入冬,謝洵便甚少出門。自那日送走闕憫時去了一趟甘露寺,他平日裏也不過在府中盤蝸。

現今的夜裏也日漸一日的冷了,外間的寒意雖不似北方冬日裏的凜冽,卻到底不能再像白日裏那樣不過心了,是以謝洵在外又披了一件毛衣裳。他少年時雖是被嬌縱得不像樣了些,卻也是吃過苦頭的,自己做這些事倒不覺如何,只是府中新買的小婢煎茶已畢,起身讓了讓的時候,見他自己披衣不由神色動了動,顯出幾分惶惑來,後見謝洵自己並無怪罪之意,便略略放了放心,垂眸低聲道:“阿郎請用。”因著著實惶恐,收拾茶碾子的手有些顫了,又輕聲道:“婢子不經事,只是往後這樣的事,阿郎實在無需親自動手。”

謝洵微微挑眉,親自將那煎好的白露茶註入一個葵口淺底邢窯白瓷茶碗內,抿了一口向她笑言無妨,卻見小婢面上惶惑之色未去,不由輕聲嘆了口氣,“罷了,你去教瑯嬛來罷。”

瑯嬛此刻正在書房收拾書卷,聽得謝洵傳喚方才入了茶廳,入茶廳時見謝洵身上裹了一件大毛的氅衣,膝上還鋪了一件絨褥,不由笑道:“奴方才命人燒了闕憫禪師送來的手爐,阿郎怎麽不暖一暖手。”

謝洵瞥了一眼那蓮花紋銅手爐,淡淡地道:“我不要它。”

瑯嬛掩口道:“阿郎這樣討厭闕憫禪師,偏偏又為他建了甘露寺,卻是什麽道理?”

她口中所言的闕憫禪師來浙西謝洵府上時尚是初秋,那時謝洵但見他被灰色僧袍裹著,模樣十分年輕,雙手合十對自己一揖,口中道:“阿彌陀佛,誰料長安永聖年間的隨侯珠如今落在浙西,那長安玄都觀裏的桃樹,想來也已經栽上了罷。”

謝洵想那和尚的言行著實滑稽,可面上卻不能與他過不去,皆因闕憫雖名不見經傳,其師長卻是得賜紫衣加法號的大師沖慧禪師。

沖慧與衛公禤儀交好,自禤儀致仕後,便常與其修禪。

闕憫問他緣何不知自己,謝洵不無譏諷地笑道:“某做學生的不肖,一朝被貶辱及師門,原是不敢以師長之名自矜的,便也不曾在沖慧禪師那裏得聞禪師之名。”

“原來如此。”闕憫不以為忤,反倒似乎全沒聽明白一般地笑吟吟道,“辱及師門是師父說了算,你一個學生如此自論,倘若跟師父的評語不同豈不平白失了奉養之機,委實可惜。須知天下多少可惜可嘆之事,都從這個以為上來。”

闕憫著實是謝洵見過的所有和尚裏最入世的一個,同那些開口禪語閉口佛偈的僧人不同,闕憫僧人幾乎三句話裏有兩句是尋不出半點邏輯的,縱然他沒同謝洵說幾句話,言語中卻無時無刻不透露出自以為的對謝洵過往的了解。

那時謝洵只作不聞初見闕憫時他那句隨侯珠的閑談,只向他微微一笑,輕聲道:“某觀小師傅的言行,倒不像是釋家弟子。”

年輕僧人則以超出他這個年紀的平和藹然道:“像不像都不要緊。便如須菩提曾問佛,說是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佛應曰: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又有佛告阿難如汝所說,真所愛樂,因於心目,若不識知心目所在,則不能得降伏塵勞。譬如國王,為賊所侵,發兵討除。是兵要當知賊所在。使汝流轉,心目為咎。吾今問汝,唯心與目,今何所在。由此及彼都是一樣的道理,心內有佛,又何須發於章句。”

“那位小師傅氣性大得很啊。”瑯嬛半跪在謝洵膝前,也想起初見闕憫時的情形,忽然笑出聲來,“阿郎不過說了一句,那位小師傅便搬了許多的佛語出來,阿郎可再不敢說他不像釋家子弟了罷。”

謝洵不答,沈默片刻,忽然道:“瑯嬛,你可還記得,當初我是為何出外的麽?”

瑯嬛果然丟開闕憫之事,偏頭思索良久方低聲道:“似乎是有諫議大夫彈劾……彈劾阿郎科舉失察並另外數條罪過。”

“你說的不錯。至於那些罪證是怎麽得來的,在浙西的這些時日裏我也想得清楚。而那些罪責,有些是捏造的,卻也有些是真的,大約那彈劾的人也沒想過我會全認了……”謝洵將那碗茶隨手一放,擡眼見瑯嬛聽得仔細,不由起了戲謔之心,便向她一笑,“你不妨來猜一猜,哪些是真的。”瑯嬛遲疑片刻才低聲道:“僭越麽?”

謝洵聞言道,“將這茶撤了罷。”看著瑯嬛疑惑的樣子,他低聲道:“茶慕詩客,愛僧家,偏我非二者,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了,現如今飲茶,反倒辜負了它。”

瑯嬛聞言不由收了惶恐同他笑道:“是有這個說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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