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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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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見她,都覺得她仿佛置身於一片朦朧至極點的濃重霧氣中,甚至連聲音都帶著空谷回響般的清冷。她帶著十二分的漠然來對待他,拒絕一切或試探或真心地靠近,手持佛經卻不入大乘,就連小乘也未必做得純熟。

謝洵只不知是為何,他想,若單是為了孩子,未免過重了些罷。

李玚卻是已然開口道:“阿懿方才在教虢兒南華麽?”

“是。”謝懿看著李玚坐下,神色終於和婉了些,卻也沒同他說話,只命崔雪蘅於李玚身側置了座位。她見謝洵坐下,方才隨手又從案幾上抽出一卷平日裏看的書來發時,攤開後緩緩笑起,低聲道:“是《新樂府》呢。”???



【叁】挾瑟上高堂

那卷《新樂府》攤開便是一篇《隋堤柳》,謝洵搭眼看去,雖隱隱覺得不祥,卻礙於李玚在一側,便沒多言。李玚則冷淡地默然坐在一旁,來時的興致大約也去了。

謝懿倒是顯出無所謂的樣子,以手示之,含笑誦出了聲:“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應將此柳系龍舟。紫髯郎將護錦纜,青娥禦史直迷樓。海內財力此時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勢不久,宗社之危如綴旒。”

謝洵記得謝懿少時其實是不愛在詩書上用心的,她只愛讀《春秋》。二兄謝沁曾笑言倘若阿懿是個男兒身,定然是個要入省登臺的鳳閣郎君。那時謝懿尚是豆蔻年歲,又是寧不知傾城與傾國的絕艷樣貌,聞言便全然不知避忌地要渾比,笑吟吟地道:“其實做個女校書於我也是不打緊的,只不要教我拘著,那可真是沒意思極了。”

時為季春,謝懿立在若賦中之石憑波而倒植,林隱日而橫垂處,真正是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謝寥發妻韋氏為他誕下三子一女便撒手人寰,縱四年後有續弦蕭氏,到底與已然懂事的子女生疏些,謝寥長子謝沈早早外放出去做官,謝懿與謝洵便多由謝沁照看,是以聞說謝懿之言,謝沁便與她戲謔道:“‘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阿懿自然是傾國之貌,也不知將來便宜了哪家兒郎。”

此刻宣微殿中,謝懿靜水一般的傾國貌上的笑意愈重,續誦道:“煬天子,自言福祚長無窮,豈知皇子封酅公。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

李玚神色未改,下意識地望向一側的謝洵,但見他蹙了眉,看著那銅芝抱帶、金藕相縈的細高燭臺,但見其上燭火橫芒昭曜,映得謝洵眼底的光也現出許多妙好來,竟教他一時無言。

謝懿的神色漸漸冷了,輕輕吟誦著末尾的一句:“後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

這原本就是憫亡國之音,夜來教謝懿清淩淩的嗓音誦讀出來更顯得動人情腸,謝洵聽她念完,別過臉去低低咳了一聲,笑道:“娘子如今怎麽愛看這樣的書,實在教人吃驚。先前我聽聖人說娘子在宣微殿裏讀《四十二章經》,還倒是聖人誆我。”

“這有什麽好誆人的。”李玚輕嗤一聲,伸手去夠那燭臺,似是忽然想起了那燭火有南梁蕭綱所言之夜久惟煩鋏,天寒不畏蛾的妙處,遂微笑道,“況且朕從不誆你。”

這話聽來有難以言喻的親密,謝洵因見謝懿在側,便不做他想,只伸出手去止住李玚的動作道:“聖人小心。”

“是呢。”謝懿放下書卷,看著李玚伸出去的手輕輕笑道,“四郎還是小心些的好。須知此處逆風,倘若燒到手便不好了。聽說四郎是從太後那裏來的,想必太後也囑咐過四郎要註意身子罷。”

言罷,謝懿又轉首望向謝洵,指著他腰間的香囊,和緩道:“雪蘅前些時候收拾府庫見一水精簾,著實是類雪奪冰一般,近日日頭也漸漸足了,設若照進室內定然好看。你素愛蘇合香氣,一會兒去了將那水精簾也教人給你拿走罷,換下那卻寒簾,便是‘禦氣馨香蘇合起,簾光浮動水精懸’了。”

李玚適才因謝懿一句燒手有片刻恍惚,如今聞聽見謝懿的話,立時駁道:“謝相公畏寒懼暑,何必換下那卻寒簾,將它懸在中堂也就是了。”

“四郎說得是。”謝懿只輕輕一笑,便又繼續去看那卷《新樂府》了,淡淡地道,“我雖是子望的阿姊,卻還不如四郎,倒教人笑我,子望可不許惱。”

謝洵本是靈秀敏慧之人,見此情形,心中縱有千百個猜測,自然也是不便說出口的。想了片刻,他伸手將那燈臺向謝懿移了移,低聲笑道:“我哪裏敢惱阿姊,夜裏到底暗了,便是點著燭火也該少看些書,還是白日裏看罷。”

謝懿聞言輕輕一笑,果真丟開書卷,偏頭向李玚笑道:“那妾給四郎與子望彈琴罷。”得了李玚的頷首應允,她便轉首向一旁侍立的崔雪蘅道:“雪蘅,去將那大聖遺音琴取來。”

宣微殿外夜色深如隃糜墨,崔雪蘅抱琴入殿時身後跟著的宮人懷中還抱了一卷琴譜,她將琴置於殿內的琴案上,親自去換下此刻焚著的香屑,待兜末香氣自爐中逸出時謝懿方起身向置著琴的案幾行去。卻見崔雪蘅搭眼在謝洵身上,依依笑道:“謝相公與娘子也許久未見了,當不知娘子改換了何滿子的曲譜罷,錦瑟拿的便是了。”

謝洵聞言,略略一想便知崔雪蘅說笑的是自己年少時反串何滿子的本事,遂輕輕一笑,伸手將宮人錦瑟手中的琴譜接過,垂眸翻看時果見那曲譜上何滿子一曲被改了幾處聲調,端起那海棠紋的茶盞飲了一口綠花茶,含笑向謝懿道:“娘子這樣一改,雖說去了些悲意,只是這何滿子究竟是怨懟語,何故改成婉約調子?”

謝懿看向李玚,微笑道:“子望作何滿子時四具二並兼有,縱音調哀涼,落在我耳中卻又有何怨懟?”

她一面說著,一面揉弦起勢,殿內但聞琴聲幽幽,女子清淩淩的嗓音曼聲道:“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歌竟長嘆息,持此感人多。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吟哦聲與操琴聲至此便停住了,宣微殿內一片寂靜,唯有崔雪蘅親自上前添茶時的水聲。

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默然片刻後李玚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向謝懿低聲道:“阿懿,你累了。”

謝懿不答,只又撫了撫琴弦笑道:“妾換一首罷。”

她換的是一曲《廣陵散》,奏起來陸離抑按,磊落縱橫,一曲既罷,落在殿中諸人耳中竟全無女兒姿態。謝洵聽了半晌忽然想起謝沁曾讚過謝懿,說他這個妹妹也是有林下風的。

其時只見謝懿終於起身,卻是在回答適才李玚的話,她輕輕道,“妾累了。”

謝洵聞聲起身,卻聽謝懿道:“子望,近來我身子犯懶,這琴譜留著也沒什麽用了,你連著那水精簾一並帶走罷。”

李玚出殿門時回首道:“外頭冷得緊,阿懿你便不必出殿相送了,朕明日來看你。”

謝懿果然駐足,柔聲笑道:“妾近來身子不適,四郎還是多去看一看昭儀罷,現如今四郎膝下只有虢兒,也太不像樣了些。等過些日子,四郎也該多納幾個娘子,聽說太常寺卿沈承軻家的小娘子已然十六了,生得一張如花面呢。”

李玚不置可否,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笑道:“可惜朕沒見過阿懿十六歲時的模樣,想必比那沈娘子要強過百倍,朕也不必苦惱‘花強妾貌強’之流的應答了。”

他這話說得刁鉆而親昵,謝懿的神色卻漸漸冷了下來。只是她的神色隱在暗中,沒教謝洵瞧見。

離了宣微殿,君臣二人坐上安車便往紫宸殿去,李玚下車後命人駕車送謝洵回中書門下。眼見謝洵要走,李玚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衣袖,低聲道:“今日阿舅告訴朕說,永安長公主的夫君似乎身子不太好。”

謝洵聞言一怔,接著便輕輕抽回袖角,微笑道:“這樣的事,不如聖人去問一問太傅罷。”

他這話的語氣十分平靜,李玚亦笑了:“好。”

太傅楊公贍因早年喪妻而其子外放,故而雖年歲已逾知天命之年,平日裏卻也不過一個無所出的妾室白氏侍奉在其左右,連家妓都被遣散大半,宅邸上少有人聲。昭宗李蒨甚喜他不黨不群剛正清明的品格,親賜了一處宅邸,一應布置都甚是嚴整。

四王李策因少年時曾在楊公贍門下受教,感其傳道授業之恩,便又深谙楊公贍喜好的著意添了許多典麗清雅的陳設,惟一礙眼的便是中庭一棵蔥蘢繁茂的樹,那樹矮而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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