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看郁郁蔥蔥, 近看青山蒼翠，碩大一座塗川城便坐落在這關隘之中。

顧靈飛早在落地之時便將青雛收起，一路只做女冠打扮, 尋訪到這塗川城來。

也是她腳程快，本要數年的路程, 不過尋月便已經走到了塗川城來。

她在祖洲月餘, 也曾碰見一位練氣修士, 借此得知了不少祖洲之事。

祖洲地勢廣袤, 家國無數, 比較強大的有三國，齊國、楚國、秦國，此外又有十幾個數十城池的侯國, 不少幾個城池的小國零星散落於各處，時局紛爭，戰亂不休。

顧靈飛要去尋親的塗川城便是秦國治下, 地處東南邊界, 與楚國隔著五大侯國遙相望, 三十年無戰事，七國通商於塗川城, 實乃是一興旺之地,

早早的，塗川城門口便排起了長隊, 大多是遠近商販來此經商交易。

顧靈飛一身青鸞色廣袖對襟道袍, 頭戴白玉蓮花冠, 配純金葫蘆嵌紅寶石子午簪, 上披滄浪色薄紗逍遙巾, 手拿白玉蓮花拂塵, 腰間一串五色珠子，衣不染塵，容色淑麗，見之便明了，此非凡人也。

這便是世俗的道理，先敬羅裳後敬人，僅僅見她穿著，四周之人莫不恭敬。

衣服是件尋常衣服，不尋常的是她腰間的五色珠子，乃是由避毒珠、避塵珠、避水珠、避火珠、避風珠串成，花了幾十塊靈石，才從那練氣修士手中買來，若不是那修士急需要靈石，祖洲交易不方便，只怕這個價格還要翻上一番才買得到這串五避珠。

這珠子說難得也算不上難得，隨便找出修士紮堆的地方，總能淘換來幾顆，難得的是這五顆珠子串成一串，品質都還不錯，好生祭練一番，便連築基期也可用得。

顧靈飛人雖還在城外，神識卻已經探入了塗川城內，與她血脈相聯系的府邸之中。

祖洲少有修行之人，最多不過初入練氣的修為，以她築基境界的水平，對著凡人城池如入無人之境。

說來也巧，顧靈飛此身父母也姓顧，正是塗川城都督，顧溫和他夫人之女。

顧溫顧都督正在都督府公幹，顧夫人則是早早地起了接受家中子女請安。

此時天色尚早，算來不過辰時三刻（7點45），這一群人都已經梳洗打扮整齊，待在顧夫人院子前等待請安。

顧靈飛神識一掃而過，全落在了正院之中的貴婦人身上。

貴婦人年貌三十許，雍容端莊，即使是在這邊陲之地，也不曾放松了家中規矩，自己更是以身作則，嚴肅家中風貌，正因此，顧家規矩嚴格，人人都要稱讚上一句好家風，兒女們更是一等一的淑女與君子。

顧靈飛自然不知這些，眼見著了貴婦人之後，半點不肯挪開。

這就是她的生母嗎？

或許是血脈相牽，顧靈飛見之便生好感，心中軟成一片，還是身側有人靠近，她才轉移了心神。

“道長?”是個商戶，一身錦衣，膀大腰圓，十根手指帶了十二顆戒指，兩撇小胡子，通身的富貴氣，身後跟了二十個壯碩仆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怪不得他不怕遭人搶劫。

“居士何事？”顧靈飛並不還禮，一轉身，問。

見此，胖商戶不曾說什麽，身邊的狗腿子卻遭了急，“敝人姓顧，名為顧喜，來此探親，不知道長在何處仙鄉修行？”

許是尋親將得個結果，又聽見了同源的姓氏，顧靈飛一笑，“貧道也姓顧，道號靈飛，曾在紫雲觀內掛單，顧居士若有事還請直言。”

胖商戶笑呵呵道，“無事無事，原來還是本家，難怪我一見便生親切。顧道長是第一次來塗川城吧？這隊伍來得老長，會會都是如此，還要許久才到我們呢。”

顧靈飛覺得這人好生自來熟，明明的第一次見卻是拉著她說東說西，不僅打探顧靈飛的消息，就連自己的事都露了不少，也不知是如何做起這番家業的。

“嘿，道長不知了吧？這塗川城都督是我嫡親堂哥，京中還有我顧氏兩個本家的侯爵伯爺爺，我能夠把生意做得這麽大，自然是上頭有人！”

顧靈飛哭笑不得，倒是第一次有把自己做生意的靠山喊得震天響。

她更是沒想到，隨便碰上的一個搭話之人竟然還是親戚了。

她正是渴求親緣之時，碰見的第一個血緣親人，雖不是父母，卻是堂叔叔，這關系可算不得遠，論親還在五服之內。

“看來咱們不僅是本家，也還有親戚呢。”顧靈飛神秘一笑，顧喜再問，顧靈飛如何也不肯說了。

一番談笑，很快便到了顧靈飛這裏，入城錢一人兩文，貨物帶車又是另算，這顧喜很會來事，一並連顧靈飛的入城錢也繳納了去，只等著記錄過顧靈飛度牒便可入城。

秦國法制森嚴，來往人員都是要嚴查，特別是顧靈飛這樣記錄在楚國的女冠要來秦國，少不得要盤問一番。

守城官翻閱了顧靈飛度牒，“望月觀觀主，楚國九江郡寒蟬山。”

顧靈飛自然不怕他查驗，這東西都是真的，楚國九江郡確實有一座寒蟬山，她花錢買通了當地小吏，在道士籍上記了一筆，這東西便是真的了，至於那望月觀嘛，卻是還不曾新建，畢竟她這個觀主也都沒有去過一次寒蟬山呢。

“道長何來？”守城官捏著度牒，頗有些審問的意思，“我塗川城內無有道觀，可別說是來掛單的。”

“尋親。”顧靈飛淡淡道，也不在乎守城官的質疑。

她並不打算在人間大動幹戈，顯露仙家氣象，也是因此她才在人間又備了身份文書，有了寒蟬山望月觀觀主的身份。

“楚國人怎麽來我秦國尋親？”守城官又問。

“並非楚國之人。我自幼與父母離散，隨師尊遠居海外，近些年來才得了父母音訊，一路北上，本以為該是楚國人，故而才買通楚國小吏做了這份度牒文書。誰知……”顧靈飛搖了搖頭，“若我不曾走失，算來我也應當是秦人吧。”

當時她是真沒想這麽多。

“呵。”顧喜都聽笑了。

“那你是說你做假證了？”守城官反問。

“並不算假，楚國公文上卻有此事。”

守城官心中哂笑，這女道士倒是有趣，提筆記下尋親二字，放行而去。

進了城後，顧喜和顧靈飛道別，自往住宅去了。

顧靈飛自然是踏步去了都督府。

人間景象她已看多，楚國吏治彌亂，官員行賄成風，百姓苦不堪言，越往邊界行來，越是可知百姓疾苦。而秦楚之間的五大侯國，更是視百姓如豬狗，區區小吏便可欺壓得一家七口投湖自盡。

而今進了塗川城倒是不一般，稍微可見些繁華景象，而最令她感觸的便是，守城官竟然不曾索賄，這還是第一次碰見。

顧靈飛還沒走近都督府，便有小廝上前阻攔，這人第一眼便瞧在了顧靈飛頭上，好貴一頂白玉蓮花冠，好閃的紅寶石。

嗯，不是來討飯打秋風的窮道士。

“道長，這是塗川都督府，不是道士有何事來此？”小廝還算有禮。

顧靈飛還了半個禮，“還請轉告貴府主人，府上十八年前走失的女嬰回來尋親了。”

小廝是不曾聽聞這一樁舊事，卻見女官衣帽富貴，神態出塵，心中暗暗生疑，“還請貴客稍待。”

小廝轉身就去尋了管家。

管家是陪著顧家許多年的老人了，自然知道主君主母曾誕育過一位嫡出的小姐，八個月上便離奇走失，至今不曾尋回。

而今十八年過去，有陌生女子來尋親，認與不認都不是她可以做主的。

管家匆匆到了門口，第一眼瞧見顧靈飛坦然氣度，心中越發疑惑，不盡然生出許多思量，這是哪裏來的探子，還是冒認的賊盜？

實在是他不得不如此想，都督官居要職，身負皇恩，不得不小心啊。

面前的女子端坐長椅之上，身姿自然舒展，與顧家夫妻並沒甚相似之處，又是一身出塵仙姿，恍若神女，叫顧家管家實在不敢相認。

“姑娘說是我小姐，不知可有物證。”管家問得小心。

“沒有。”顧靈飛答得隨意，一旁熱茶氤氳，她不曾用上半口。

“這……”管家十分為難，“姑娘無憑無據，叫我們如何相認？便是一條繈褓、半個鐲子什麽的也沒有？”

顧靈飛不得不將早已遺忘的記憶翻出。

她的記憶最初開始於古風村內小小的院子，悠揚的女聲歌曲，哈哈大笑的爽朗男聲，以及特別紮人的絡腮胡子。

那時候她坐在小車內，樹蔭下一片陰涼，擡頭能看見清雅的遠山，繾綣的清水溪，彎腰插秧的農人。

那時候，若沒有欺騙，也算是十分美好的時光。

顧靈飛一聲嘆息，“並無。”

“我少年陷於山野，後拜師出海修行，早年隨身的東西早就沒了。”

她當時，離開古風村，就只帶走了一身衣裳。就算真有什麽物證，也在黃顯月掌下化為了飛灰。

“我自海外歸來，只為再見親生父母一面，了卻塵緣，此後便要一心修行了。還請稟告府上，成全我一片思親之心。”

顧靈飛對著管家拱手作揖。

“這……”

管家也是十分心焦，好在這時內宅裏一個老媽媽傳來話，“夫人要見她。”

老媽媽打量了顧靈飛好幾眼，“道長如何稱呼？”

“我姓顧，名喚顧靈飛。今年十八，六歲隨師尊出海修行，年初得了機緣，才得以返回此地，尋訪家人。”

“不知道長六歲之前是在何處？”

“長於山野，由一對夫婦撫養。後得師尊搭救，才得逃脫。”

說出口的那刻，顧靈飛自己都驚訝了一瞬，曾經介懷的事情，現在已經可以隨意說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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