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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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凝輝費力掀開眼簾,凝固的血跡聯結了上下眼瞼,登時痛的人心魂俱壞。左眼更沈重得厲害,應是腫了。白凝輝想擡手撫摸,才發現兩條手臂被反綁在柱子上,稍稍磨蹭就被勒得生疼。圓柱極粗,八字張開的手掌都握不住。她動了動腿,雙腿也被綁縛在一起動彈不得。

白凝輝瞇著臉,眼前顫顫晃晃,是如佛光的暈黃圈色,原來已經入夜。模模糊糊的還有幾個黑影,側耳聽見不遠處有人飲茶,帶著一股奇異清香,略微熟悉。

白凝輝仰首想了想,是了,和她在將軍府品的茗茶如出一轍。嚴燕曾說是宮中所賜,這裏如何也會出現。神思昏昏,方想起昏迷前的事,白凝輝忽的問道:“白芷呢?你們把白芷怎麽樣了?”

“原來你醒了。”驀然一聲如玉碎,煞是好聽。來人抖動衣衫,閑庭信步來到白凝輝的面前。身影高大遮盡光亮,白凝輝眼前一片漆黑。直到那人就地蹲下,金絲繡線的袍服紋路隨之而動,方看清了個七八分。

是個俊秀的男子,和梁沐年紀相仿,可與她素不相識,眼中玩味之意表露無疑。

白凝輝眼睫顫顫,慌忙之間又問道:“白芷呢?”

那人嗤笑了一聲:“與其擔心別人,不如擔心你自己。”

兩頰的肌膚忽然一片涼意,白凝輝低眸,她隨身攜帶的匕首竟落入此人之手。如今貼著她的臉慢慢移動,冰涼涼的像一條蛇蜿蜒曲回。白凝輝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瑟縮著往後退企圖避開。她這一生最怕蛇,僅僅類似就足以讓她心跳如狂,頭骨發麻。可背後只有堅固的木柱,根本不容她退半步。

見她嚇得驚懼不安,宋羽得意大笑,緊接著拔去刀鞘。寒光閃現,白凝輝更嚇得屏住呼吸,閉上眼睛一動不敢動。

宋羽扔掉匕首,兩指鉗著她的下巴逼她看過來,力道強的讓人無法掙脫,唇下隱隱作痛。雙目像一對鉤子似的在她面上遲遲流連不去,只把她當做魚肉來看待。

白凝輝緊咬下唇,拼命讓自己冷靜。

這人衣著華貴,說明家世不俗。把貢茶當做尋常,意味著皇家寵幸。而她又不曾見過。能滿足這三點的人,除了皇帝親近的建寧王府舊臣不做他想。

白凝輝驀然松了口氣。若她猜的沒錯,此人的目標應是梁沐而非她,一時竟有些慶幸。

“你笑什麽?”見她突然發笑,宋羽怔然楞住,手不由自主松開。

白凝輝悄悄避開一些,輕聲道:“你想對付梁沐?”

宋羽挑眉,繼而桀桀壞笑:“原來你也是個聰明人。”他重新撿起匕首,刀尖對準白凝輝的臉頰。臉上遺留的血痕混著灰土,實在過於狼狽。而梁沐卻對這麽個人情有獨鐘。

“你說如果我毀掉梁沐的心上人,他會不會傷心?”

白凝輝挺直腰背,雙眼緊盯著反光的刀身,盡可能地拉大與刀尖的距離。忽聽他幽幽然的聲音,不由心中暗自叫苦,轉念之間卻啞然失笑,輕輕啟口:“誰說他愛我。他恨我還來不及。這些天的流言蜚語你難道不曾聽聞?我貪慕權貴退婚,讓他大傷顏面。但凡是個男人都忍不下這口氣。”

宋羽聞言眉峰做結,似在衡量話中真假。他並非不知流言,但與他打探到的消息實在有所出入。他忽的慢悠悠朗笑:“你想騙我?”

白凝輝也不指望他信,只求能拖延片刻時間。既針對梁沐,白芷可有可無。唯盼著她能脫身回去報信,父親知曉一定會想方設法營救。

“我騙你做什麽?只怕你是被人騙了。屆時傷不著梁沐,反而惹得一身腥。”見他瞬間猶疑,白凝輝斜了他一眼驕矜道,“我家雖比不上大將軍府,卻也是世家之後。平白無故失蹤了一個女兒,豈會善罷甘休。陛下是有道明君,難道還會包庇你?”

匕首在他手中靈巧打了個轉,寒光暫消,白凝輝伺機喘了口氣。雙手悄悄沿著木柱上下摩擦,期望能松脫一二,可惜收效甚微,氣得她心焦火燎,卻不敢放開動作。

宋羽起身,立即有人搬了張花梨木大椅置在身後。他撣撣衣衫落座,頗有閑心問道:“那你說說,中秋前夕你為何會在將軍府?”

此事知情人不多,他如何知道。白凝輝垂眸略一盤算,面上竟露委屈,低嘆一聲,道:“如果你是梁沐,你會如何折辱我?”

“折辱?”

“折辱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當面辱罵,而是讓她後悔難堪。如今他身居高位,水漲船高,京中多少人視他為乘龍快婿。而我恰恰相反,和他已有雲霓之別。”

聲音愈來愈低,若非梁沐,換了一個人,也許真如此樣。重逢以來,除送過一件錦袍,何曾責難過她半句,反而自己猶疑反覆。她低著頭忽覺悲從中來,害怕真喪命在此,再也見不到梁沐。雙淚不自覺而下,衣前的斑斑血跡洇濕一層又一層。

白凝輝曲了曲腿,長久同一個姿勢早令她酸麻難忍。見宋羽若有所思,她難捺譏諷繼續道:“他讓我去將軍府,為的就是讓我明白當年的選擇何其錯誤。我為權勢放棄他,卻落得兩手空空。如今覆水難收,不難堪嗎?”說罷呵呵冷笑,“他甚至不必多說一句話,自知之明就已讓我悔不當初。”

燭燈飄搖,夜風漸起,吹入房中但覺一身寒意。宋羽好整以暇整了整衣,道:“好一個巧舌如簧。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公侯伯府的小姐個個端莊溫雅,沒想到騙起人來有模有樣。”

白凝輝頹然往後仰倒,懨懨苦笑:“我倒情願是我在騙你。”止不住的淚潸潸而下,淚水滑過血痕一陣陣刺痛。白凝輝仿佛傷心至極,悲不能言。這的確曾是她夢中之景,她想過多少回與梁沐成陌路,醒來枕邊濕透,卻無一人可譴懷。盼他好,又怕他不記得故人。不盼他好,又憂他前路茫茫。

宋羽見狀,興致勃勃又道:“如此說來,你是想和他再續前緣了?”

白凝輝茫然一嘆,卻不應他,過了一會兒方道:“你難道不知瑞王府有意和他聯姻,將軍府內另有他的情人麽?”

前者宋羽曾聽母親提及,後者他頓了頓:“你是說薛婉兒?”

“不錯。他二人在紹縣就是舊相識,縱隔十年也不曾忘記。”白凝輝低首,聲音輕的仿若不聞,“而我又算得了什麽。”

聽她喃喃苦笑,似乎真是後悔至極。宋羽設身處地思忖,這也是人之常情,誰會料到梁沐有今日。便是他,在梁沐初入建寧王府時也曾憤恨不平,哪知他步步登雲。宋羽只恨蒼天無眼。他想了想卻試探道:“梁沐既然長情,多你一個也無妨啊。”

白凝輝猛的擡眼,滿臉不忿,思量再三還是咬唇怨道:“可他身邊的人不能容我。清平郡主傷我,薛婉兒設計我,她們想為梁沐出氣,才借你的手想殺我。”她冷哼一聲,氣得咬牙切齒,“我若是死了,查也查不到她身上去。倒是你,傷不著梁沐分毫,反被禦史彈劾代她做個替死鬼。”

“照你這麽說,我不該殺你?”

刀光又現,白凝輝心弦繃緊,豎起耳朵欲尋覓出不一樣的動靜,門外靜無一人,不由又氣又沮喪。

梁沐你怎麽還不來!

面上卻不敢大放悲聲,佯作心甘情願闔眸任由處置,口中緩緩說道:“殺與不殺,自然隨你。只是臨死前至少也要讓你我明白,我這條命值不值得你冒險。可別為他人做嫁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縱閉著眼,也能察覺宋羽的視線久久停在她的身上。白凝輝一動不動,極盡可能保持平靜。

風聲呼嘯如在耳邊,一聲比一聲更急,又仿佛聽得馬蹄陣陣,分不清是真是幻。

良久,忽聽一聲擊掌。房門大開,應是有人擡了東西進來重重扔在地上,就在她腳尖的不遠處。白凝輝聽覺靈敏,似如她一樣被束縛住,那物扭來扭去不停掙紮,吞吐之聲令人頭皮發麻。

白凝輝驀然臉色一白,渾身發涼,情不自禁睜眼一瞧,果然眼前竹簍裏動靜不斷,登時只覺胸中悶得喘不上氣,不敢再看。

她最怕蛇!

不提親眼看見,便是稍微一想,也要嚇得四肢癱軟,毛骨悚然。

見她怛然失色,宋羽若無其事地道:“既然殺你無用,我也不能白費這番功夫。”他瞟了一眼,立即有人揭開竹蓋就地傾倒,一條小兒腕粗的黑亮大蛇甫得自由,細長猩紅的蛇信子時卷時伸,敏捷地直抵白凝輝縛住的腳跟。

眼見蛇軀就要纏繞而上,白凝輝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口不能言,顧不得眼淚奪眶而出,徒勞無功地拼命向後退去,恨不能貼住木柱。而大蛇不通人意,扭轉攀附似做了另一條捆人的繩索,越縛越緊,血盆大口近在眼前。

白凝輝心魂俱喪,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不省人事。卻在意識迷離之際,仿佛聽到一聲天外來音。

“阿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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