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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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正好。忽來一陣馬踏之聲,略顯急促。來人利落收住韁繩翻身下馬,大步流星闖入,邊走邊問:“許軍醫回來了嗎?”得知已然回程,梁沐不掩焦急急趨至書房,果然許軍醫已坐在桂樹下的石桌旁悠然等待。

“如何?”人未近前,聲先到。

今日早朝後梁沐回兵部,半路恰遇上自太仆寺出來的白知行,並說有個不情之請。他與白凝輝訂了私盟,一切還需仰仗對方應允,因此不敢像上回作態為難,而是恭恭敬敬執子侄禮。

幸而白知行不計較前事,滿面含憂:“小女病重,聽聞將軍府的許大夫醫術高明,想請他過府醫治。”

得知白凝輝病了,梁沐登時嚇了一跳,二話不說連忙讓人安排。閑暇時細想才憬然有悟,明白白知行一定已知內情。否則以永昌伯府的名義延請太醫亦屬尋常,沒必要多此一舉借口相告。

許軍醫捋須道:“還是老毛病,憂郁成疾,內傷損了氣血。她的丫頭說是自宮中回來那日開始,晚上還曾高熱,她們也不知情由。”

梁沐擰著眉默然不語,將這幾日的事想遍,莫不是她已知情?

白凝輝極其介懷薛婉兒,梁沐當然明白。少年時幾次爭吵都因此女,自己當時初識情愛,並不放在心上,反而回回與她爭辯。這段日子以來,白凝輝雖未明言,但她的驚惶畏懼源自何因,梁沐心中已有計較。雖認為她確無必要惶惶不安,但人心易變難測,她的擔憂亦有幾分道理。只是如今婉兒千裏迢迢來投奔,又有林榮懇求在先,無論如何也不能放她孤苦無依。本想找個時機和白凝輝坦白解釋,是誰搶先一步告訴她?

梁沐在庭中踱來踱去,一時沒個主意,亦未註意許軍醫早早離去,而薛婉兒翩然來到。見他眉峰緊皺,負手惆悵,薛婉兒抿嘴一笑,趁他不備冷不防移至他面前,又見他嚇了一跳,忍俊不禁。

“你在愁什麽?”

薛婉兒年正三十,失卻了少年嬌態,而今別有風韻。數年來輾轉多地,眉間輕蹙似成習慣,舒展時仍看得出痕跡。可面對梁沐,她從不提過去的不快,三言兩語將分別後的故事舉重若輕道了個幹凈,不以為難。

梁沐過去就憐惜她的遭遇,更喜她襟懷灑落,對她只身前來是意外之喜,不願她再度漂泊,殷勤請她在此安頓。他心存坦蕩,卻不知如何對待白凝輝。

薛婉兒自他面上一掃而過,心中已有答案,杏眸淺蘊笑意,掩飾了眼底深處的思量,“讓我猜猜,莫非是為我的緣故,不好向白二小姐交代麽?”

毫不意外被她戳中心事,梁沐略顯窘迫,埋頭踱步,“又是嚴燕告訴你的?”除了她以外,不做他想。

“她是你的妹妹,對於關心你的人當然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僅僅是她,連你以往在寧州和邊疆的事我也知道了。原來大將軍和我認識的梁沐大不一樣。”薛婉兒囅然而笑,快言快語讓人無法招架,“不過我早說過你非池中物,一旦時來運轉,就會一飛沖天。你那時還說我取笑,如今可算證實了我的話?”

梁沐亦笑道:“我們常說你眼光獨到,非常人所比,這句話也不假。”

薛婉兒緩緩舉起紈扇擋住半邊臉,唯見一雙眼笑如彎月,趁勢試探:“那我與白二小姐的眼光相比,誰更勝一籌?”

梁沐不置可否。

薛婉兒見狀輕笑出聲,她入府一兩日,上下無不如沐春風。梁沐縱有交代,難免疏忽一二。況且嚴燕本就對她十足好奇,言談間不設防備,將眾人之言集合起來,她就拼湊出事實真相。

然而真相令人不快。薛婉兒自江州得知梁沐消息,心懷一線希望。孰知白凝輝亦在京城。且聽嚴燕之言,兩人好事將近。沒想到十年過去,縈旋紆回又回到原處,真叫人心裏難平。

“時過境遷,真沒想到白二小姐在京城孀居,和你重逢。八年前她嫁去楚州,大家都說是門當戶對、美滿姻緣。”慢聲細語的時候,薛婉兒一直註視著梁沐,不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心中不免嗟嘆,老天真是不公,為何要讓白凝輝喪夫。若不然,梁沐豈會想要霸占別人的妻子。

誰知梁沐不以為然。莫說宋文成早亡,只要二人失去了夫妻名分,他就志在必得。

看來並無芥蒂,薛婉兒極速掩飾心中失落。眼前丹桂未謝,黃星間或點綴,陣陣飄香,不禁讓人想起熟悉的配香。是白凝輝所有,亦是梁沐所攜帶。連這參天樹木都極其配合勾人心魂,不得不讚她好運。薛婉兒重整精神,眉目忽轉提起紹縣往事。

“記得你們以前都說不談國事、只論風月,相約撫琴吹簫,高歌長嘯,其樂陶陶。如今可還有這等閑情逸致?”

眼見杏眸戲謔,被軍務纏身的梁沐微微一楞,隨即如實嘆道:“恍如隔世。”憶古思今,當年舊朋故友零落,幾多感慨。

薛婉兒善弄風月,見貌辨色,當即讓人在聽風亭備酒,取了自己的琵琶提議說:“今日是你生辰。月色正明,不如效仿昔年同游,共奏一曲如何?”

梁沐心中牽掛白凝輝病情,本無興致。無奈薛婉兒真情實意,難以推卻。是夜月下對飲,共憶從前。大音希聲,感心動耳,一夜賓主盡歡。

而在永昌伯府內,白凝輝因傍晚睡了一陣兒,到了子夜反而清醒無比。她精神已恢覆一些,靠著軟枕默默無語。

白芷剛遣了連喬去睡,進來見她眼睛也不知瞧著哪處,怔然不動。走過來撚了撚被角,白芷輕聲道:“還睡不著麽?”

白凝輝搖搖頭,“你去睡吧,不必管我。”

白芷如何肯應,坐在床沿上斟酌著問:“是發生了什麽事,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今天許軍醫來瞧你,大將軍想必也知道了,也會擔心的。”

誰知不提還好,一提白凝輝面目忽冷,眼裏莫名情緒翻轉,忍不住口中譏諷:“那也未必。”

算算日子今日正是梁沐生辰,與薛婉兒共度良宵也未可知。梁沐既無父母,過去每逢生辰都是和金蘭之友聚會,薛婉兒就是其中之一。此夕團聚,如何還能想起她。她不明白梁沐為何要接回薛婉兒,既然口口聲聲只稱朋友,說她多心,為什麽就不肯如她的願讓她放心。

越思越想越不忿,白凝輝猛的對準面前松綠的衾被捶了四五下,直把它當做梁沐對待。

白芷少見她如此生氣,看得眼皮直跳,忙低聲勸慰:“無論何事,氣壞了自己得不償失。”

白凝輝出了一口惡氣,緩過來側臥在軟枕上,咬著唇細細思量琢磨好一會兒,方道:“我問你,如果你和游為昆成婚以後,他又戀上其他的女子,你怎麽辦?”

白芷當場楞住,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這個。在她看來,雖然世人都求一心人,但以身邊之人觀之,彼此忠貞何其少。別說富貴之間,就是家裏有幾畝良田能雇上一兩人的,都免不了在這中間做文章。她忐忑著問:“你是怕嫁給了大將軍,而大將軍另有二心麽?”

白凝輝並不答她,催著她回答。

白芷想了想道:“端看那人是什麽性情。若為人良善也就罷了,若是乖張刁鉆的,是斷不許進門的。”

白凝輝臉色愕然,坐起來憤慨道:“你怎麽會這麽想?臥寢之榻,豈容他人鼾睡。”

白芷不似她激昂,依舊說得和聲細語,“我和你不同。我無父母庇護,全賴你一番好意。幸而他看上去品貌不錯,這就足夠過幾年安生日子。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真要變心我也不攔著。不過這夫妻之道,終究是兩個人的事,盡心盡力,何需杞人憂天。”說罷等了一等,見白凝輝垂眸不應,又道,“我雖不知全貌,但你和大將軍時隔多年依舊互存情意,為何還需擔心這些?大將軍除了那位馮夫人,也沒聽說身邊有其他人。若有二心,何需等到現在?”

心知她說的有理,白凝輝強顏為笑,可是想起薛婉兒就心生悵惘,“如果他這份長情並非限於我一人呢?”

她愛梁沐,所以不能接受他另結新歡。如果是旁人好賴能說一句不值一提,可偏偏是與他相交甚深的薛婉兒。兩人相識早於她,相知也並不下於她。更重要的是,薛婉兒顯然有意於梁沐,卻不知為何遲遲不曾說開。而梁沐是真不知,還是故作不知。

燈下,白凝輝苦笑後喃喃自語:“他的故人,並非我一個。”

白芷心裏訝異,她身在局外,反而不比白凝輝患得患失,而是勸道:“既如此,為何不問個清楚明白,為什麽要自己多思多想。縱有其他人虎視眈眈,你難道不能勝過她?大將軍應和我一樣,在我們心裏,從來都是你最好。”

白凝輝聞言沈默。十年前她沒有給梁沐解釋的機會,直接判決結束。重來一次難道還要重蹈覆轍?捫心自問,她甘心嗎?甘心將梁沐再度送向她人的懷抱,自己孤衾獨寒?白凝輝闔眸,沈心讓自己冷靜,或許她是不應該孤註一擲,或許另有內情。

燈花爆結劈啪一聲,外面寂無人聲,已是三更。

白凝輝忽道:“明日你讓人去同安巷問問,最近可有船去建州。”

見她不改心意,白芷大為不解,正要出言相問,白凝輝已經嘆了口氣先行解釋,“總要做兩手準備,以防萬一。”她微微一笑,面向白芷道,“你放心,我之前已和崔玉說好,讓你自他家出嫁。到那時即便我不在京中,她也會幫忙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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