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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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忽夢少年事。

中元過後,約莫百鬼曾侵,早晚都覺涼意。蕊雲收撿了夏衫,突然跑過來和白凝輝道:“昨夜老爺被叫到縣衙,小姐可知道出什麽事了麽?”

白凝輝本正在寫字,被她一擾登時筆墨泅了一團。她瞪了一眼蕊雲,對方絲毫不以為意,仍故弄玄虛地催促。白凝輝懶懶應道:“我又不過問前面的事。”

“就知道小姐不知道。”蕊雲面露得意,把明霞也叫過來,“我剛聽差役大哥說的,前街布莊的掌櫃的被殺了。聽說胸口好大一個窟窿。”

她雙手比了個碗大的疤,嚇得明霞罵道:“你作死呢,大清早的說這些。”

白凝輝倒不怕這些,接著問道:“那兇手呢?”

“還沒結案,在審呢。”

紹縣不大,出了這麽一樁命案,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林夫人特意囑咐女兒:“兇手未定,這些天你不要出去。”又叮囑蕊雲和明霞,“再帶著小姐亂跑,罰你們兩月月錢。”

主仆三人皆乖乖點首答應。不過當時梁沐又離了紹縣,白凝輝為此生了一場悶氣,才懶得出門。

沒兩日打聽的案情明了,蕊雲連忙來告訴:“他們說,殺人真兇就是掌櫃他的夫人。”

白凝輝聞言驚奇,不大相信。她見過那位錢夫人,柔柔弱弱的,毫無縛雞之力。

蕊雲又道:“老爺審的,豈會有錯。那掌櫃的原是店裏的夥計,入贅娶了老東家的女兒。不想仍不知足,在外面和人糾纏不清。錢夫人氣不過,就……外面都說,這錢夫人太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就好了,男人麽都這樣。現在倒好,白白丟掉性命和家財。”

白凝輝後來拿這件事說給梁沐聽,梁沐也道:“是個癡人,被嫉妒蒙蔽了真心,反受其害。何苦為了他人丟掉自己的性命,不如趁早抽身。”

白凝輝反駁道:“可是女子又不比你們抽身容易。要是能一刀兩斷,再不相見,那才是好。”

梁沐不置可否,反過來戲弄她:“阿凝今日是怎麽了?難道是要與我一刀兩斷?”

白凝輝橫他一眼:“那就要看你是否得罪我、欺負我。”

梁沐笑道:“我若得罪了阿凝,難道阿凝要像錢夫人一樣教訓我嗎?”

白凝輝輕哼一聲:“你要是在外面學的和那掌櫃的一樣,那也未必。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去找薛婉兒她們……”越說越想越氣,直接推開梁沐就走。

梁沐俊眉微低,追上去解釋:“阿凝,你又在亂吃飛醋。我說過我和婉兒她們只是朋友。”

白凝輝回首冷笑:“誰不知道你們是朋友。是一曲合奏的朋友,是一起踏青賞春的朋友,是秉燭夜談的朋友……”

“阿凝……”梁沐擋在她面前嘆道,“我和婉兒真的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些事,都是一群人一起,不信你去問林榮。”

白凝輝扭頭應道:“我不想問,我也沒必要問。反正,你總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夜半時分,夢醒之後,白凝輝想起白日的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她時常對梁沐生氣,可只要梁沐軟語說上幾句,此事就當沒發生過,兩人又和好如初。林夫人先前還勸她收斂些,到後來見怪不怪,任由他們去了。但芥蒂一起,隨著風言風語枝葉扶疏,白凝輝心裏的不悅越添越重,終於被噩夢伺機而入。

是血淋淋的匕首,是窟窿大的傷口,是薛婉兒的得意……梁沐說他對薛婉兒無意,那薛婉兒呢?白凝輝苦笑,她確信薛婉兒和她一樣。而梁沐又是憐弱的人。

她不想成為第二個錢夫人,她不願自己面目全非,寧願抽身不受其害。可為什麽到如今心中又起波瀾,躍躍欲試,會不會再沒有第二個薛婉兒?

白凝輝閉眸不語,躊躇難定,直到黎明才沈沈睡去。再醒來,只見窗影泛黃。她迷糊了好一會兒,張口就喚“白芷”。近前來的侍女笑意盈盈,白凝輝才猛地想起這並非家中。

“什麽時辰了?”

“剛過辰正。”

竟已這麽晚了。白凝輝撫額坐起,從未睡得這麽沈,真是難得。一面低聲嗔道:“怎麽不叫我?”

侍女楞了一會兒,笑著解釋道:“小姐前夜就沒睡好。將軍吩咐了,讓我們不要打擾小姐。”

白凝輝苦笑。這要是讓她祖母知道,定要在眾人面前訓她。便是林夫人縱容她,一向也要她早起養身。

“對了,梁伯昨夜趕回來了。知道小姐在,一早就來問候。小姐可要見他?”

白凝輝忙道:“怎麽能再勞駕他,我稍候自己去。”

其他人得了消息,待她梳妝用膳,又見管家那得了空,急忙忙來請。白凝輝急趨而至,見一老者站在庭中與人閑話,忙道:“梁伯,你還認得我麽?”

時隔□□年不見,除了年歲上去,兩人都沒大變。梁伯當即如舊時施了禮,笑呵呵道:“只怕二小姐忘了我這個老頭子。”

重見故人,白凝輝眼中泛酸,邀他同在一旁坐下,低聲道:“我夢裏也記著紹縣的事。”

提起往事,梁伯長籲短嘆:“想起那時候多好。要是你和公子一直……”記得梁沐囑咐,說京中無人知兩人曾有婚約,也莫透露他人,梁伯換句話道,“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因此,公子也不會到如今地位。大概這就是命中註定。”

若兩人當年成婚,婚後琴瑟和鳴,大抵做個閑散之士,蒔花弄月,結伴出游。哪裏還有豪情壯志,一舉成名。

白凝輝微微一笑,也許真的是時也命也。白凝輝又問道:“蕊雲她還好麽?”

“好好,夫妻倆生意不錯,生了一對兒女。如今女兒六歲,兒子四歲,都會叫我爺爺。”想起那個伶俐的丫頭,梁伯有說不完的話,“自你們走後,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也就是蕊雲常來陪我說話。她也記掛著你,要是事先知道你在京城,怎麽說也要讓我帶句話來。正巧,我們過幾日有人要去紹縣一趟,二小姐可要給她帶個話?”

兩個人少年相伴,白凝輝出閣時蕊雲依依不舍,陪著哭了一場。白凝輝聞言立刻道:“一定要給她報個平安。”又不願空手而去,因此回來就入了香室。過去白凝輝也會為身邊的丫頭們調香,蕊雲當時格外喜歡蘭香,她還記得當時配的香譜。

而梁沐想的周到,常見的香料齊備,譬如沈香、檀香、丁香、麝香等等無一不有,另有用來調和的白蜜、松花蜜、蘇合油等。白凝輝不喜人在旁,打發侍女們都出去,自己一人獨留香室。

心無旁騖,更不覺金烏將墜。猛聽得步履輕輕,她頭也不擡斥道:“進來做什麽?”

那人卻不答繼續向前。白凝輝不禁蹙眉,罷了手就要回頭,不妨自背後被人攬住腰身,熟悉的氣息將她團團包裹。

白凝輝欲掰開那只手,紋絲不動。她一掌拍在梁沐的手背,低聲呵斥:“放手!”

背後的人全然不理會,反而箍得更緊。

“無賴!”白凝輝氣急,一腳踩住梁沐,“青天白日你想做什麽?”

怕她真的生氣,腰間的力道驟然松弛,梁沐含笑問道:“不是青天白日就可以嗎?”

白凝輝閃身躲開,只當未聽見。將調和好的香餅放入壇中,放在無窗內室的不見風日處窖幹。梁沐悠然倚靠香架看著她忙忙碌碌,人在眼前已覺心滿意足。

“阿凝,你還記得十年前我們也曾這樣共處香室?”

白凝輝瞥他一眼,心知下面沒好話,因此只搖頭:“不記得。”

梁沐豈肯信,跟在後面連連問道:“當真?”

白凝輝遙想那日將發生之事,不自覺耳根薄紅,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梁沐心中忽動,那日在燈下還不曾發覺,此時看得真切,更禁不住心蕩神馳。不顧白凝輝反對,強迫她翻轉面對著他。

四目相對,尤如少年時。

梁沐在她臉頰一側輕輕地笑,氣息輕漾,白凝輝驀然紅透,又聽他貼住耳邊道:“阿凝,如今可沒有岳母大人為你解圍。”

白凝輝避無可避,也無心躲避,手臂輕垂,明眸微闔,咬著唇不答。顯而易見未做堅拒,比之平日更易近人。梁沐微微笑開,就要覆上雙唇。

恰在這時,門外忽來聲響。隨著有人推門而入,嚴燕的聲音即時響起:“大哥,我……”

早在千鈞一發之時,白凝輝已推開梁沐避到一旁,佯作研香。梁沐順手撈了本香譜拿在手中,咬著牙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無奈至極,看來老天也不願讓他成功偷香竊玉。

嚴燕進來見兩人一東一西,中間隔著丈遠,只覺得奇怪,好像故意而為。她懵懂著問:“你們在做什麽?”

梁沐丟開香譜,撣了撣衣衫的香塵,信步過來道:“怎麽了?”

嚴燕這時才聞到他身上的衣香幽靜淡雅,和另一個靜立的人如出一轍,頓時心得意會,張開嘴連退幾步結結巴巴地道:“我沒事,不打擾你們了。”說完掉頭不顧飛快奔出。

機會已失,閑情不再。梁沐收整失落,見白凝輝依舊細細研磨香粉,這才想起正事:“阿凝,中秋的鬥香,你預備合什麽香?”

“剛才的笑蘭香呢?”

梁沐當即反對:“不好。”

“為何?”

梁沐揚眉笑道:“難道阿凝忘了要為我制的香麽?”

白凝輝動作忽停,沒一會兒偏偏要道:“我不記得紹縣的事。”

梁沐一聽急了,趕到身邊牽住她五指細問道:“那日在你表弟家的鋪子裏,你不是還問起?”

白凝輝仰臉正對梁沐,眼裏笑意淺淺,啟唇低語:“我問什麽?”

話音剛落,梁沐的拇指已經抵住她緊抿的下唇,伺機長驅而入。白凝輝滿面緋紅,餘暉漏窗更添金霞,眼睜睜看著梁沐覆上雙唇,齒牙輕噬,磨人得很。可心底沒來由安心許多,恨不能天長地久共此時。然而僅沈醉須臾,白凝輝就伸手推開梁沐。

梁沐戀戀不舍抽離,不滿道:“阿凝?”

白凝輝別過臉,玉頸低垂:“……會留下印子。”

卻聽梁沐一聲輕笑,白凝輝俏顏更紅,眉目一轉扯開此事:“晚荷香只怕拔不了頭籌。”

梁沐無謂道:“我不在乎輸贏。阿凝,我只在乎你。”

白凝輝怔住,心口如匯暖流,忍不住嗔道:“油腔滑調。”

“反正阿凝又不嫌棄我。”梁沐大笑,一把將她抱起,嚇得白凝輝花容失色,又不敢大叫出聲,只能撐住他肩膀斥道,“你放我下來!”

不料梁沐忽斂笑意,正色道:“阿凝,我都不敢走出這個香室。”

如此一本正經,白凝輝不習慣外忘了掙紮,拇指溫柔撫過他眼角的傷痕問:“怎麽了?”

“我害怕這僅僅是我的一個夢,一個美夢。我走出去了,這夢就要醒了。人說但願長醉不覆醒,我寧願在這個夢裏不要醒來。阿凝,你願不願意一直陪我待在這個夢裏?”

在他說第一句時,白凝輝的心就軟成泥,她摟住梁沐低聲問道:“梁沐,你也會患得患失嗎?”

梁沐答非所問:“我不想讓你離開我。阿凝,你答應我,不會離開我身邊。”

此時此刻,白凝輝仍留三分餘地,謹慎答道:“如無萬一,我不會離開。”

梁沐心知不能逼她太緊,能得她這一句已經心滿意足。白凝輝適時跳出他的懷抱,牽著他的手一起走到門前。

門外,晚霞漫天,秋意動人。

梁沐會心一笑,又道:“那晚荷香?”

“放心吧,不會誤了中秋之約。”見梁沐疑惑,白凝輝忽然歪頭一笑,實言相告,“我在宮中已制好了,再等十日除了窖封,就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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