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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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初升,皇城之外的大街斷斷續續馬車經過。

白凝輝挑簾,碧天如洗,又是一個好天氣。入宮一月有餘,這時出來了,只覺人身輕似燕,四處空曠無比。可想到賢妃的話,頓時紗簾輕飛,闔眼默默無語。

“是昨日馮瓊和嚴燕入宮說起的,梁沐不知為何與宋羽相爭,定了八月十五在靜園鬥香。”

香事盛起後,鬥香不僅成為商家們的集會,更成為文人雅士聚集時的盛事。但梁沐與兩者都不相幹,如何會惹上這樁官司。

“這件事在京中已經傳開了,一個是陛下的奶兄弟,一個是陛下的結義金蘭,本該是兩不相幫。可宋夫人去太後面前要了香藥局的女官,不為大將軍安排就說不過去。”

白凝輝聽罷,道:“香藥局制香的女官有數十位,再選一個理應不難。”

賢妃笑微微道:“話雖如此,她們相熟已久,知己知彼,反倒沒意思。兵書上說,制敵要出奇制勝,想來想去你最合適不過。”

白凝輝猶豫不決,不知該喜該憂。到將軍府自然免不了與梁沐相對,到那時還能堅持不前嗎?

見她如此,賢妃提點道:“這是皇後提議的。皇後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大將軍對你舊情難忘,要想讓你嫁給他,不過一句話的事。可陛下沒有這麽做,你知道為什麽嗎?你可不要讓大將軍為難。”

白凝輝心中嘆息:“我知道了。”

車轍驟停,內侍跳下車轅掀了簾子,“大將軍府到了。”

大將軍府是故榮王的府邸,如今已改了規制,仍瞧得出原先的威儀。榮王故去,王府幾經易主。白凝輝少年時曾隨祖母做客,依稀記得草木。

嚴燕得了消息,聞聲連忙飛奔出來,卻被馮瓊冷臉一把拽住:“你急什麽?”

自從得知此“阿凝”非彼“阿寧”,馮瓊對白凝輝就十分不喜,原來梁沐心裏根本沒她姐姐,白白辜負了馮寧的一片心。

嚴燕訕訕道:“她是客人。還是皇後安排來的呢。”

馮瓊哼了一聲:“那又如何,就是表嫂親自來,我也不怕。”

嚴燕無奈,耐住性子坐等。好不容易聽到來人回報:“白小姐已安排在前廳奉茶,小姐可要去見客?”

嚴燕立時起身,忙道:“現在可以了吧。怠慢了客人,我怕大哥罵我。”

馮瓊亦有些怕梁沐,想了想冷了一會兒也差不多,兩人才攜手同出。剛到前廳,就見內中坐著一人,藍衣勝水,正安安靜靜品茶。聽著聲來,微微移眼朝庭前看過來。

嚴燕只在四月初一那日見過她,並未看得真切。此時再見,只覺一雙眼睛清亮若有情,渾身都有著書卷氣,細細嗅來有一股幽香縈身,和書房前的桂樹不謀而合。

馮瓊卻不似她,如入無人之境,兀自在主位坐了。白凝輝記得她稱呼梁沐為“姐夫”,料想是馮寧的妹妹,起身施禮:“見過縣主。”

馮瓊瞧也不瞧,嚴燕瞪了她一眼也視若未見。嚴燕摸了摸鼻子,趕緊道:“你坐吧。我大哥還沒回來。我叫嚴燕,這是寧安縣主。我們在碧雲寺見過的。回京那日還在你們家躲雨,那時候不知道你在,要不然一定要當面道謝。”

白凝輝一一頷首,含笑以應:“小姐多禮。”

嚴燕忙擺擺手道:“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大哥就這麽叫我。”說著先擰起眉,她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白凝輝。若無意外,只怕日後是要成她嫂嫂。可此時你呀我的,又顯得太沒規矩了。

幸而白凝輝看出她的疑慮,莞爾道:“我比你年長,你若不嫌我托大,喚我聲二姐姐吧。”

馮瓊見狀輕哼一聲,使了個眼色。嚴燕會意,卻囁囁嚅嚅不肯說。馮瓊氣不過,直接道:“二小姐是客,為我‘姐夫’制香定要在府中住上幾日。先讓嚴燕帶你到處走走,免得找不到路。”

“姐夫”二字偏偏還著重強調,提醒著梁沐曾為別人的丈夫。白凝輝琢磨著她的意思,微露哂笑,何苦來哉。

將軍府占地極光,又有幾代主人精心雕琢,處處移步換景。剛自月洞門出,面前一座朱欄板橋,橋外碧荷如雲不見天際,還有幾株孤零零的蓮花高聳,不負秋光。

一行人越橋而過到蓮池畔,馮瓊突然道:“我姐姐是六月的生日,最喜歡蓮花。”

金光蕩微塵,風卷起蓮葉如浪翻騰,底下波光粼粼,流動如織。白凝輝駐足遠望,任由碧葉低首自她裙擺一掠而起,她驀然笑道:“大將軍很適合蓮花。”

“是啊,姐夫也很喜歡蓮花,之前在別院,還說要挖個蓮池。如果我姐姐還在世,一定很高興。”馮瓊一邊說一邊觀察白凝輝的神色。可白凝輝依舊笑意淺淡,似乎不曾為這些話所擾。她腳下一拐,從小徑領著幾人通往梁沐的書房。

書房門前一株懷抱粗的桂樹,參聳入天,庭前樹蔭滿地,一片沁涼。如今正逢花開,滿院飄香。馮瓊卻不喜這花香,出口就埋怨道:“太濃郁了。總有一天,要讓姐夫砍了它。”

以前不喜只有一分,現在就有十分。馮瓊瞥向身邊的人,體香淡淡,似乎要被這花香掩蓋住,可偏偏又別有途徑地冒出一些,如影隨形。真不知道這人有什麽好,如何比得上她姐姐。

馮瓊心裏不悅,率先推門而入。書房後窗外恰恰百餘竿翠竹生風,更顯得房中幽潤寂靜。高幾的金瓶內插著兩朵蓮花,兩旁墻壁亦懸掛幾幅賞蓮圖,而在長案之後右側,還有一幅美人圖像。

亦是在蓮池畔,粉荷白荷並舉,一人綠裳翠袖,憑欄賞蓮。人正青春,楚楚動人。

白凝輝站在畫像前猜測著她的身份。其實也不必猜,答案就可脫口而出。

果然馮瓊在背後幽幽地介紹:“這是我姐姐。”

白凝輝失笑,除了馮寧還能有誰。

“是我姐夫懷念她所畫下的。”

“是嗎?”

馮瓊點頭應道:“她們雖然沒做太久的夫妻,但感情不容置喙。”

和梁沐的用筆的確相似,和薛婉兒的畫像如出一轍。他為薛婉兒畫,為馮寧畫,獨獨不肯畫她。白凝輝的笑容終於出現一絲裂痕,她本不懷疑賢妃的話,可此時不免多想,真的是強逼成親嗎?就算初時是,那後來相處呢?梁沐,你總是讓人患得患失,日夜不安。

“你怎麽了?”見她神色不對,嚴燕小心問道。

白凝輝覆微笑,對馮瓊道:“我在想,如果你姐姐還在,該多好。”如果馮寧還在,何來現在許多事。她會和梁沐陌路相逢,會就此成功離開雲陽,從此不通音信。

她說得真心誠意,不似作偽。倒讓馮瓊疑心自己是否做的過分,可頃刻間想起馮寧,又心生不滿,道:“是,如果我姐姐在世,這將軍府是絕不會讓無關之人出入的。”

白凝輝只當未聽見。

唯有嚴燕在背後扯了扯馮瓊的衣袖可憐兮兮:“縣主……”又朝白凝輝道,“二姐姐是客要住上幾日,大哥已經安排好住所了。快隨我來。”

自後門而出,行經一片獅林就到。因距書房不遠,尚有桂花飄香。院裏已有侍女候著,見她們來忙打起竹簾。內中陳置極顯精巧,桂枝插瓶,架上摞著經文,窗前一座花梨案,雪紙湖筆,徽墨端硯,樣樣齊聚。

“是我大哥挑的地方。”嚴燕拉著白凝輝又出門來,站在廊下指著兩邊道,“西廂房用來做香室,也布置好了。二姐姐隨我來瞧瞧?”說著也不管白凝輝答不答應,拉著她的手直接過來。

一推門,白凝輝就心生恍惚。這個香室和紹縣幾乎一模一樣,裏外隔了三間。最內是無窗的貯香室,不見風日。最外是品香之所,螺鈿小幾,廣榻方凳,布著香爐、香熏球。中間則是制香的所在,各式用具都恍惚讓人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聽她嘆息,嚴燕惴惴不安問道:“不合心意嗎?”

白凝輝輕輕搖頭,笑了笑道:“難為你費心了。這裏很好。”

“那二姐姐可想好為我大哥制什麽香麽?宋羽肯定沒安好心,要壓我大哥一頭呢。”

“宋羽是宋夫人之子,他們之前難道有嫌隙?”

“可不是。我大哥以前殺雞儆猴,宋羽就是那只雞。”嚴燕撲哧笑了起來,“他原是見著我大哥就嚇得要跑,這回不知是哪來的熊心豹子膽要和我大哥爭鬥。”

嚴燕喋喋不休談論過去的事,見白凝輝若有所思,怕她累了,忙住了嘴道:“二姐姐先休息吧,我大哥至少要下午再回來。”

白凝輝頷首,兩人同出。馮瓊已等在庭中,橫眉顯露十分不耐:“嚴燕,你過來。”

嚴燕吐吐舌頭,馮瓊拽著她離了這邊,途中氣呼呼道:“她是你哪門子的姐姐,你叫的這麽親熱。我姐姐以往對你的好,你都忘了麽?”

“嫂嫂待我的好,我自然是不能忘的。可我瞧著她人挺好,何況我大哥也喜歡她。縣主,你為什麽故意氣她呢?之前太後說為我選一個新嫂嫂,你不也很讚成麽?”

馮瓊咬牙道:“是誰都可以,就是不能是她。”一旦兩人舊情覆燃,馮寧一準被拋諸腦後,那當時的所求又成什麽,笑話麽?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反正是誰成為將軍府的女主人不重要,就是不能是她白凝輝。”

嚴燕撇了撇嘴,小聲道:“那也不是我們說了算。”

馮瓊氣得跺腳:“你到底站哪邊?”

“站我大哥這邊。”嚴燕乖乖回答,見馮瓊怒上眉間,忙提醒道,“書房還沒讓人收拾,等我大哥回來發現我們私自胡來,他又要罵我了。”

馮瓊擰眉想了想,不管不顧說道:“我看白凝輝是不會說的。你要是不說,姐夫怎麽會知道?”

“裏裏外外那麽多人,總有一兩個漏網之魚。”嚴燕這時才覺得後悔,不由哭喪一張臉,心中後悔不疊,就不該被馮瓊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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