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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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連綿雨,從早到晚不知疲倦,窗臺被浸濕成墨色,庭前條痕分明,枝低葉垂,顯露一片新意。已過了約好的時辰,天色已暗,侍女們輕巧入內點燃四角紅燭,燭光如星相映成趣。

不像白芷和連喬多費燈燭,白凝輝看不太分明。因是客居,她只默默坐在桌旁一動不動,不願大張聲勢。待到夜幕盡籠,方傳來一陣徐徐腳步。

應是梁沐到了。

梁沐推門而入,白凝輝已緩緩起身朝著他頷首致意。人在眼前,梁沐才有如釋重負之感。知她眼睛不好,未必看得清晰,急忙到她身邊扶她坐下,一面解釋說:“是我來遲了。耽擱了些時間,等很久了麽?”

白凝輝今日來有心告別,也不願最後一面還和他僵持,聞言竟溫柔輕笑,“我又沒什麽事,等一等算得了什麽。”她聽著雨聲未歇,猶豫了一會兒又道,“你換過衣裳了?別像上次一樣。”

不意她態度軟化至此,還貼心相問,梁沐連聲音都比剛才輕快許多,“我今日沒騎馬,沒有淋雨。不信你摸摸我的手,還是熱的。”說著先伸手貼住了白凝輝手背。

幹燥熾熱立刻沿著小臂傳導而上。白凝輝向來體虛,不論冬夏手腳都冰涼,此時被他握住連背脊都生了細汗。雖貪戀這一時的溫暖,白凝輝仍悄悄抽出手,徒留梁沐悵然若失。若在以前,莫說拉她的手,就是一親芳澤也不是不可能。梁沐心中遺憾,卻不敢表露一二,就怕一個不慎又惹得她生氣。

白凝輝不去留意揣測他的心思,聽著窗外風雨聲,只覺得這麽對坐到天荒地老也甘願。哪怕不說一句話,靜靜聽著彼此的呼吸也好,只要沒有第三人。

兩人間的沈默被一陣細碎的燈花爆結打斷。白凝輝這才提起正事,“我五叔的事,你……”

梁沐忙道:“已讓家裏去探望過了。”

白凝輝眉峰微蹙,“你不必為我因私廢公。他壞法亂紀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我不是為他說情來的。”

梁沐緊跟著問:“不為說情,那為的什麽?”

白凝輝心頭一窒,淡淡應道:“為的讓你秉公執法,不要因故交而網開一面,壞了綱常。”

想也知她如何會遂他的意,梁沐輕笑,“之前是我太嚴苛了。伯父既找上我,總不能讓他難做。畢竟以前在紹縣,他待我著實不錯。”

達成來意,白凝輝起身打算離開,行動間衣袂飄香。梁沐一把牽住她的衣袖,“阿凝,你可用過飯了?”

白凝輝搖頭,“我不餓。”她輕輕用力欲扯出袖擺,孰料紋絲不動,緊接著就聽到梁沐嘆了一聲,“可我餓了。中午也只吃了幾塊點心墊著。”

說得委屈又可憐,明知他故意,白凝輝依舊軟了心腸。不過低頭躊躇了一瞬,梁沐就已順水推舟命人擺飯斟酒,還細心吩咐說:“把燈挪過來些,免得阿凝看不清我。”

白凝輝無言且無奈,任由侍女們拖過長檠放在桌旁,明燈如晝,眼前立時不似方才模糊,梁沐的眉眼生動映入眼簾。她不是沒有見過比他俊秀的人,可對梁沐總也似看不夠,真不知情起何處,卻一往而深。

“看夠了嗎?”忽聽輕笑,梁沐眼含促狹看過來,更像當年模樣。

白凝輝閃爍一雙眸子,不知凝眼何處,只道:“我上次說你變了,其實仔細看好像也沒變多少。”

梁沐笑問:“難道沒有變得更加英武嗎?”

白凝輝莞爾,“這話可不該和我說。”

梁沐疑道:“那該和誰說?”

白凝輝抿了抿唇,冷了三分,“自然有你該說的人。”

“你總是這樣和我打啞謎。”梁沐微露不滿,眉心輕鎖。

白凝輝以前說的太多,毫不見效。這時聽了無謂道:“那你就找一個和你直言不諱的人,不必猜疑,不必費心去想。”

“白凝輝!”罕見地壓低聲音叫了全名,梁沐陡然氣怒,險些拍案而起,為什麽她一而再再而三拒人於千裏之外。

白凝輝心也驚了一下,幸而侍女們魚龍而入,逼得梁沐不得不將未完的話咽了回去。

待房中又只剩兩人,白凝輝搶先堵住了他的嘴,“我今天來不是和你吵架的。你快吃吧,吃完我要回去了。”

梁沐一口氣橫在胸口發不出,好半天才慢吞吞斟了杯酒,看著窗外道:“外面還在下雨。”

“我來的時候也下著雨。”白凝輝漫不經心地說。回去下雨又如何,大不了濕透衣裳跌一跤,何足為奇。只是和梁沐再一次分別又是一個雨日,莫名使人惆悵,天意弄人。

一頓飯吃得寡言無味,梁沐幾度想說話都因白凝輝冷冷淡淡而半途中止。到後來他徑自喝著小半個時辰的悶酒,白凝輝竟自斟了一杯敬他。

“為的什麽?”梁沐舉杯不應。

白凝輝一飲而盡,“我要走了。”說罷恍恍惚惚,怕梁沐察覺另有其意。而酒意入喉,方知是烈酒。火辣辣直到胸膛,立時嗆得眼淚頻出,攪動得腸腹翻江倒海。她紅著眼蹌踉站起,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門前。

門前無燈,只落得風雨飄搖。不料不慎踢到門檻石,白凝輝一個趔趄就要向前栽去。卻在這時腰身忽然被摟住,人已落入梁沐懷抱。

親密無間的距離讓白凝輝躲無可躲,背後是溫暖寬厚的胸膛,頸側是梁沐微熱的鼻息,還散著酒氣。白凝輝霎時心醉神迷,好不容易鎮定心神後勉強開口,“梁沐,你可以放開我了。”

誰知腰間似鐵,梁沐稍退後一步將她自懷中翻轉過來,擡腳踢上房門,就勢將她壓在門板上。被擋住了光亮,白凝輝看不清他,可也能察覺梁沐的雙眼在她臉上來回肆虐,燒熱得讓自己避無可避。

“梁沐……”白凝輝心發慌,雙手不知如何安放。只要稍稍擡手就可觸碰到梁沐的胸膛。她本應推拒,可緊接著梁沐的一句話就讓她繳械投降,垂手不語。

“阿凝,再多陪我一會兒。”梁沐不住呢喃,聲音已有些沙啞,約莫喝醉了。察覺到白凝輝並無逃脫之意,得寸進尺埋首在她頸側,聞到幽香陣陣,一時心蕩神搖。白凝輝喜愛熏香,久而久之似乎和身體相融。梁沐忍不住脫口而出,“好香。”

兩個人從未有過如此親近,仿佛連肌膚都熏燙幾分。白凝輝也像半醉,飄飄然如立雲端,身體軟得立不住。她漸漸擡起雙手悄悄嘗試環抱住梁沐的腰,她清晰記得後腰處有一塊墨色的胎記,是她偶然得見。

那時也是六月,菡萏初開,常有人挑著擔走街串巷叫賣荷花。白凝輝睡不著中覺,趁母親不註意偷偷溜出了家門。抱著兩支半開的荷花,頂著荷葉作傘一路到了梁宅。她來過幾次,熟門熟路直接闖入。約莫梁伯也在休憩,宅院裏除了蟬鳴以外,寂寂無人。只是走近了隱隱傳來水聲。

白凝輝循聲而入,剛穿過月洞門就見庭前陰涼處一人半裸著身體背對著她,半桶井水從肩頭傾盆而下,水流過肩胛滑過後腰直至沒入。白凝輝目瞪口呆,荷花荷葉從手中脫落摔折在地,急忙雙手遮面背過身去,面紅耳赤跺著腳道:“梁沐!你在做什麽!”

梁沐這才察覺她來,一時也驚慌失措。聽著背後手忙腳亂的窸窣穿衣聲,白凝輝忍不住偷偷別過眼看,一恍神間那塊墨色的印跡就被衣物遮蓋。

“阿凝,你怎麽突然來了?”梁沐亦露羞赧,忙著為自己解釋,“天太熱了,井水涼快。”俯身拾起零落的荷花,拿到井邊沖洗幹凈再遞回來。

白凝輝羞意未褪,垂眼抵著荷花道:“雖是如此,也要小心著涼了。”

梁沐不以為意,“我身體好著呢。”瞥眼見白凝輝臉如塗朱,雙眼板板正正盯著一處不放強作鎮定,不禁起了作弄之心,故意笑道,“你剛才也應瞧見了。”

果然白凝輝登時呸道:“你胡說什麽,我可什麽都沒瞧見。不許冤枉我!”話雖如此,心卻神魂飄蕩想著方才曇花一現。梁沐是習武之人,自然不比那些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平日穿著衣裳還不覺得……不過身上比臉要白些。

白凝輝越思越想臉越燒得厲害,偏偏梁沐揪著不放,眼裏明晃晃戲謔,“阿凝,你很熱嗎?”

白凝輝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個字,只把荷花扔回給他,一陣風撒腿拋開,身後唯餘梁沐笑個不停。

“阿凝,你的臉好紅。”不知何時,梁沐已自她頸側擡首,耳鬢廝磨間對著她說。

眼尾有溫潤的濕意擦過,驚得人背脊發麻。白凝輝不由挺直了腰,偏過臉小聲道:“我喝醉了。”

梁沐忽然低聲失笑。白凝輝酒量不佳,堪稱一杯就倒。以前他還為此取笑,“阿凝如此酒量,以後合巹酒可怎麽辦。難道要讓新郎官面對一個醉倒的新娘子?”

白凝輝當時羞目嗔道:“你就不會偷梁換柱?”

他們期盼過未來許多事,可都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她的情、她的愛也許也給過另一個人,梁沐想著笑意漸漸消退,忍不住摩挲她的臉,在她耳邊輕聲問:“阿凝,你愛過他嗎?”

指腹存著粗糙的繭子,行經之處無一不似帶火,惹得人心如火灼。白凝輝意識混沌不清,一心難二用,須臾間尚未反應過來,“誰?”

梁沐抿了抿唇,十分不樂意挑明答案,“……宋文成。”

白凝輝恍然大悟,怦然而動的心如被潑了一盆涼水,火勢驟然熄滅歸於平靜。除了自己的本心以外,原來兩人之間還橫亙著馮寧和宋文成。她忽然想笑 ,梁沐你憑什麽這麽問。

久違的沈默消散了兩人間的旖旎,雨聲撲打門窗,檐下鐵馬叮叮當當不絕於耳。梁沐聽到白凝輝說:“那你愛過馮寧嗎?”他擋住了光亮,白凝輝的雙眼不能視物,只露一片茫然。可聲音略顯尖銳和譏諷,應是生氣了。

梁沐頓時沮喪。他無意和她爭吵,他只是想知道她的情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你也這樣抱過她吧?這樣喊她阿寧?”白凝輝揚著臉輕輕笑了笑,唇舌打著顫說完這句。雙手早早松開,垂在身側緊緊攥住衣裙,不想洩露一絲半點。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想到梁沐和其他人情深愛重,她就已經頭痛欲裂瀕臨發瘋。

她低下頭,梁沐近在咫尺毫無防備。她驀然想,幸好今日不是在她那裏,她的手中沒有匕首。

梁沐沒有察覺她的異樣,嘆道:“阿凝,你怎麽還是這麽會吃沒來由的醋。”

聽聽,沒來由的醋……白凝輝往後仰倒,全身如軟了骨頭一樣靠在門上。在梁沐心裏,她遲早會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無論如何,馮寧已經過世多年。阿凝,你還會介意嗎?”

“同樣的,宋文成早已故去,你為什麽要問。梁沐,他曾經是我的丈夫,這是湮滅不了的事實。死者為大,你不要再冒犯了。”白凝輝說得極慢,憑借短短幾句話竭力恢覆平靜,又和往常一樣疏離冷淡。說完就去掰開梁沐系在她腰間的手,可任憑她拼盡全力,全然徒勞無功。

“梁沐,你放開我!”白凝輝氣急敗壞瞪過來,頗有年少時的威嚇。

誰知梁沐無動於衷,打定主意耍無賴一般就是抱著她不肯放手,“我要是放了,阿凝你就要走了。”

心知他說的走並非是去建州,白凝輝還是膽怯心虛。她嘆了口氣,低著頭無奈,“你醉了。”

“如果阿凝願意陪在我身邊,我哪怕是天天醉下去也甘願。”梁沐撫摸上白凝輝的臉,帶著熱意的手指自額前的傷疤開始,劃過眼角腮頰,再到鼻梁唇畔。

前面是梁沐,身後是緊閉的房門,白凝輝進退無路,分不清是期待還是該害怕,一時屏緊了呼吸,顫巍巍說道:“梁沐,你別亂來……”

色厲內荏的一句話未完即被一吻封緘,白凝輝不可置信睜大雙眼,可眼前一片模糊,壓根看不清任何人和物。梁沐親了親她的唇角,熾熱的氣息灑在她的鼻翼,白凝輝只覺得頭暈目眩,腦中混沌難明。窗外的雨聲充耳不聞,滿心只有梁沐微熱的唇,以及十年前未曾成功的吻。

原來是這樣的滋味……

一個不慎牙關失守,梁沐抓準時機長驅直入,兩人唇舌纏繞,一進一退,一躲一追。

仿佛堅守的石頭城一觸即潰,白凝輝心想自己絕對是瘋了,怎麽可以任由梁沐胡作非為。可是眼睫漸漸垂落,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梁沐的肩背,渴望他的親吻再落在他處點燃星星之火。白凝輝心跳急促,呼吸也變得粗重,唇邊更情難自禁洩露出幾聲□□,難捺不住的情動就勢發榮滋長,無力阻擋。

這無疑都取悅了梁沐。

梁沐低聲笑開,親吻再度落在她的脖頸、她的耳側成燎原之勢。夏衫本就薄綃,相貼的肌膚也如天雷地火重逢,梁沐的聲音也因沾染□□而變得暗啞,“阿凝可以拒絕我。”

白凝輝看不見他的神色,感官卻越發清晰。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酒意入侵,熱烈得不成樣子,她已經醉了。仿佛是夢中場景重現,恨不能貪婪就此沈淪。

“阿凝,你的答案呢?”

白凝輝默默無言,偏過臉去摸索他的唇,一手探到他腰間輕巧解開玉扣。

無聲勝有聲。梁沐驚喜若狂,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放到內室的寬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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