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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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陽依山傍水。北山雄壯懷抱宮城,浮秋河穿城圍山奔騰不息向東流。沿河而上修建的碧雲寺香火旺盛,鐘罄悠悠。每逢初一十五絡繹不絕的信眾不分晝夜,煙霧繚繞,遠至一裏外都清晰可見。

嚴燕初來乍到,看哪裏都覺得新奇,像只燕子一路跑前跑後,絲毫不覺疲憊。回頭見一行人慢悠悠,她擰著眉在高處大喊,“大哥,快來!”

馮瓊見狀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急什麽?”偏頭聽姚玉華和梁沐一味談論國事,也露不滿,一把拉過姚玉華,“表哥放你們倆的假,你們倒好,一路就沒停過。你不累,難道梁姐夫也不累麽?”

姚玉華正要解釋,就被妻子瞪了一眼。他摸摸鼻子舉手投誠,對著梁沐無奈一笑。

梁沐嘖了一聲,搖頭佯作嘆息,“真是家有猛虎,可憐可嘆。”

“你說什麽!”馮瓊豎起手指伸到他面前,故意板起一張臉,“若是我姐姐還在世,難道你敢這麽說?”

嚴燕在不遠處不知他們討論什麽,跺跺腳過來就被馮瓊拉住,“嚴燕,待會兒你去求神,一定記得給你大哥求樁姻緣。別的且不論,只求一位能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看他以後還怎麽說。”

“我才不要!我的新嫂嫂一定要善解人意,體貼入微。”

正主沒發話,她們兩個倒先爭論起來。姚玉華哭笑不得,“由著你們的性子,那把梁大哥置於何地。”

梁沐微微一笑,卻不發一言,任由兩人胡鬧在他身後嘰嘰喳喳討論。不一會兒,聲音漸漸小了下去,直到觀音殿前,二人已經達成一致,雙雙入殿拜菩薩。

梁沐不信鬼神之說。若不是聽說碧雲寺是個絕佳觀景處,他也不會枉來一遭。姚玉華知道他的脾性,小聲請他自便。

碧雲寺殿閣如巒,或雄偉,或精巧。四周綠樹蔭濃,密林漏瀉夏陽,鋪織如金。梁沐一路北行拾級而上,眼觀六路。人常說雲陽山水靈妙,今日一見方知不假。這些年忙於軍務,早不像少年還有閑情逸致常常出游在外。那個時候,好像阿凝還為此生氣……

梁沐微皺雙眉,如何又想起她。

可一旦起了念頭,那點微光就有恃無恐張揚地冒了出來,拂之不去。聽說她八年前就嫁到楚州,想必已經兒女成群。梁沐恨恨地想,她的丈夫也會陪她玩鬧,賭書潑茶、吹笛撥弦?也會為她畫一幅畫嗎?

畫……梁沐腳下一頓。

十年前答應的畫至今未成。而如今就算畫成,也已經無人可送。梁沐長長舒了一口氣,微風輕送,心頭的郁結不知是隨之而走,還是再次沈澱回歸心底尋覓時機卷土重來。

信步亂走,不知不覺已達後殿。香霧繚繞,多的是祈福求平安的香客,身上都攜帶佛寺特有的檀香。梁沐漫不經心沿著回廊自暇自逸,驀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木樨香。

清香幽幽,比一般的桂香要淡得多,恍惚是人的錯覺。

可梁沐知道自己沒有嗅錯,他曾經有許多木樨香。

“阿凝今日熏得什麽香?”梁沐和她隔著幾步遠。正是菡萏盛開的時節,空氣水霧中飄散的都是荷香,唯有白凝輝袖間不同。

白凝輝回首故意羞他,俏臉滿是戲謔,“你怎麽連我的雲樨香也聞不出來?”

“我一心一意想著阿凝,哪裏還有心思辨別其他。”

白凝輝聞言一怔,半晌才羞嗔啐道:“好沒正經!”之後卻遣人送他雲樨香,為他裁剪衣裳熏染。

每逢木樨花開,心上意難平。

往事悠悠,總讓人思緒聯翩。梁沐負手在後,慢慢踱步向前,搖搖頭將惱人的回憶驅散。不妨忽聽廊外小沙彌的聲音,“女施主一片誠心,我佛保佑。”

梁沐嗤笑,這佛家可真忙。又要管姻緣,又要佑人平安。可下一刻,勾在唇角的笑突然湮滅,無影無蹤。

他聽到一聲熟悉的清麗女音,“有勞師父。”

似曾相識的聲音,午夜夢回常來見面。梁沐心頭大震,怔在原地,情難自禁透過回廊的梅花窗望去。小沙彌對面的人影恰被一株懷抱粗的古樟樹阻擋,只能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婢女陪伴在側,臉蛋稍圓,稚氣未泯。

白凝輝怎麽會在京城?一定是自己聽錯。可魂牽夢繞的聲音自己怎麽會錯記,分明就是她。

越想越亂,絲絲縷縷、樁樁件件齊齊湧上心頭,雙腳不受控地三步並兩步在回廊急趨想要探個究竟。等到深廊盡頭,一抹月白的裙裳剛剛好自對角的紅楹旁掠過,如振翅蝴蝶忽來去。他大步跟過去,外面已經人來人往,喧囂繁華,仿佛換了人間。而倩影也如蝴蝶散入花叢不覆見。

“大哥,你在找誰?”

嚴燕眾人趕過來,就見梁沐俊眉緊皺,盯著人群來回梭巡,像在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殿前有人頂禮膜拜,有人焚香祈福,都與他們不相識。

梁沐似未聽到,沈浸於自己思緒中。眼前無一人著月白裙裳,難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他忽地長嘆了一聲,把嚴燕和馮瓊二人看的莫名其妙,對視後皆搖頭,不知發生何事。

嚴燕扯了扯梁沐的袖子,“大哥,你怎麽了?”

梁沐這才回神。見她們面露擔憂,方慢慢道:“沒事。我突然想起西南的軍事。”

嚴燕不做他想,鼓著臉埋怨,“就知道操勞這些。大哥,你可知道過猶不及。弓拉到最大弦會斷呢。”

梁沐勾起唇角浮現一絲淺笑,曲指彈了下嚴燕白凈的額頭,滿眼戲謔,“等你能把弓拉到滿月再來教訓我。”

嚴燕一聽,立即不服氣地跺腳,還想拉馮瓊評理。誰知馮瓊只作未見,樂得袖手旁觀看她笑話。嚴燕更氣,撲過來就要擰她的臉。姚玉華忙閃身擋在兩人中間做和事老笑道:“這麽多人看著呢。”

嚴燕嘴一抿,狠狠瞪了馮瓊一眼,扭頭委委屈屈看向梁沐,“大哥,你就看著他們合夥欺負我。”

“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不要!”馮瓊和嚴燕異口同聲,旋即相視一笑,竟又同仇敵愾一左一右拉住梁沐,無視他板起的一張冷臉,“好不容易忙裏偷閑,大哥再陪陪我。這三年在邊疆你和姚大哥可沒少丟下我和縣主……”

聽她們舊事重提,姚玉華先敗下陣來,跟著道:“還不過午,不必著急。”

梁沐本就故意逗她們,聞言順水推舟就應了下來。四人轉道而行,悠閑從容。

而在背後大日如來佛的金殿內,白凝輝雙手合掌,閉眸默念心願,虔誠叩拜。如來佛莊嚴垂視世人,眾生平等。白芷、連喬起身攙扶起她,出了殿連喬先好奇問,“小姐是為誰求願?”

白凝輝輕笑,“為你們,為我自己,我有太多的心願了。”

白芷來她身邊四年,也存疑惑,“小姐年年點長明燈,也不知道為的是誰?”若為了父親,沒必要絕口不提。若為了宋文成和林夫人,他們都早已故去。

她們倆都不知紹縣、楚州的許多事。白凝輝不欲多說,嗔道:“問這麽多,小心待會兒罰你們抄經。”

連喬忙捂住口鼻連連搖頭。她才學寫字不久,寫得歪歪扭扭,最怕抄經。可白凝輝卻喜抄經,每日都要寫一張經文,一手簪花小楷秀麗淡雅。連喬每每歆羨,“我以後要是字寫的有小姐這麽好就心滿意足了。”

白凝輝開始研習佛法,是宋文成病重之時。她為他吃齋念佛,祈求消災解難。宋文成病逝,習慣卻因此保留。經文讀了千遍,心間就一片平靜,不至於多想。

而為人點一盞長明燈,則是在梁沐走之後。她聽人說梁沐負氣離開紹縣,久無音信。一日一日的等下去,愁悶和擔憂與日俱增。她為了自己安心,也為了梁沐平平安安,開始求助佛寺。以至後來得知梁沐一步登天,她也未撤銷此舉。邊疆關外對敵,只怕危險萬分。久而久之這件事在她的生活中生根發芽,不能輕易斷舍。

白凝輝垂眸微笑。如今梁沐就在雲陽城中,平安無慮。她本應安心,卻為何忽生酸澀,微妙侵入蠶食她的五臟肺腑。

“大哥,你怎麽慢吞吞的!”

嚴燕不滿回首,轉過身面對著梁沐,自己則一步一步向後退。不妨拐角處猛地撞上一人。連喬瞪大了眼睛,嘟著嘴道:“你怎麽不看路?”

嚴燕尚未開口,白凝輝就朝她頷首微笑,一面道:“連喬,我無事的。”

驀然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梁沐的心瞬間提起,若隱若無的木樨香又隨風飄來,莫名攪亂人的心緒。梁沐不由自主慢了腳步,可幾人間只剩方寸。剎那間方才所見的月白裙裳重現眼前。

還是那樣的眉眼,那樣的唇鼻,只是比十年前似乎要憔悴一些。梁沐心如潮湧,眼泛微波。卻在須臾後皺攏雙眉,這些年她過的不好麽?她的丈夫是如何待她?

白凝輝一雙眼不知道往哪裏看。她沒想到會突然遇上梁沐,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唇舌翕張。可見梁沐皺眉,她的笑意驟然僵住,揚起的唇角不受控地顫抖,想笑而不能,終於抿成一條直線。

她低頭錯身而過,舊的桂花簪子自梁沐眼前滑走。白芷的手被攥得發疼,她回頭看了看,一行人已經將要離去。

“小姐?”

背後也傳來聲響,“姐夫,你認識她嗎?”

姐夫……果然他已娶妻。就是不知哪一位何其有幸。白凝輝木然地想,她期望梁沐平安幸福,期望有個人能愛他的所有。可為什麽心願得償,反而肝腸寸斷。白凝輝拼命咬住唇舌不敢洩出半點,她想回頭望,可整個人僵硬得難以轉身。

她聽到身後飄飄渺渺一句,“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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