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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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旁的表兄,你也有旁的表妹。”

知味齋,京中以清雅聞名的酒樓。

阿嫵幼年去過一次,只記得珠簾間笙歌吹斷水雲、儼然太平氣象。

要宴請謝蘊,她首先想到了此地。

風雅清貴、最適合君子端方的世子不過。

知味齋招待的都是高門貴子,花銷自然不小。所幸房掌櫃前後給了八百兩銀子,阿嫵咬咬牙,提前訂下了一個雅間。

轉眼到了赴宴之日。

藕荷色浣花如意紋絹裙,迤邐烏發間斜插一支嵌真珠白玉釵。頰邊含桃,眸如凝露。芙蓉嬌靨映在銅鏡中,別有一番驚心動魄之美。

阿嫵對鏡左右瞧了半晌,確認沒有差錯才起身。

往常,她甚少在意衣裝。

今日要見的卻是謝世子,勢必要好生打扮一番,才能凸顯出鄭重與懇切來。

至於心底淡淡一抹不自在,被她有意無意忽視了。

快步行至角門,正要出門,憑空出現一只手將她攔下:“阿嫵今日打扮得這好生漂亮,是去見什麽人麽?”

羅元紹毫無身為不速之客的自覺,笑瞇瞇道:“我聽門房說,這些日子你總從這溜出去出去,都是去了哪兒?”

阿嫵暗道:糟糕,是她疏忽了。

她這些日子出門得勤,大部分避開了門房,但總有一兩次被他看到。誰能想到,這個門房是個鬼精的,竟捅到了羅元紹處。

她偏過頭去,垂眸道:“我不過出門隨意逛逛。”

“哦,隨意逛逛,打扮得這般光彩照人?”羅元紹掃過阿嫵難得一見的妝扮,眼中閃過妒色:“身為我未過門的妻子,阿嫵阿嫵從不扮給我看?”

話畢,他不僅沒看見女子被戳破的心虛,反被她眸中冰雪般的怒意駭得一驚:“未過門的妻子?”

阿嫵許久不曾生氣了。

她沒想到,羅元紹已然對另一個女子許諾納她為妾之後,仍能面不改色把“未過門的妻子”的字眼說出口。

人,怎麽會有這麽厚的臉皮?

心竅中驟然燃起一把火,將十餘年的情分燃燒殆盡。阿嫵從沒有一刻如此刻,想逃離羅元紹身邊,不再為他“未婚妻”的名頭所縛。

思及於此,阿嫵不再敷衍作答附和。這是個難逢的好時機,她要把“陳甫”的身份過明路。

“不過是去見我表兄罷了,敢問有何見教?”她故作輕描淡寫。

此話一出,羅元紹果然又驚又怒:“等等,你何時有了旁的表兄?我怎麽不知?”

“你自然不會知道。”阿嫵唇畔一抹冷笑:“畢竟元紹表兄你這些年,從未關心過外祖他老人家罷?”

“我那不過是……”

“再說了,我有旁的表兄又如何?你不也有旁的表妹麽?”

兩問,正戳中羅元紹心虛之處。他悻悻然不再言語。轉而用一種驚疑的目光看向阿嫵,似在琢磨她是否發現了什麽。

阿嫵不願再爭口舌,閃身欲走。

“站住!”羅元紹下意識要攔。

“讓開。”阿嫵道。

她從前是溫柔沈靜的性子,嗓音甜潤又輕柔,甚少反駁他人。羅元紹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堅硬的表妹。

似是覺得自己理虧,攔人的手臂緩緩垂下。

阿嫵毫無留戀,閃身就走。空餘羅元紹望著她的倩影,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離開這扇門,阿嫵就會從他身邊離開。

他先是一驚,繼而搖頭笑了笑。

怎麽可能。

天底下還有比英國公世子身邊更好的去處麽?阿嫵只是一時情迷,最後總會回到他的身邊來。

阿嫵快步邁過巷道。直到走上大街,被暖融融的日頭一曬,才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她方才一怒之下,太沖動了。

若是羅元紹執意要阻攔,今日可能不得不爽世子的約。

幸好幸好。

阿嫵輕拍了拍胸口,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不過,接下來留在國公府的日子不會長久。倘使世子同意了幫忙,她就該備考了,無甚心思攪進那對男女之中。

她快步走向了知味齋。

知味齋中,謝蘊端坐於雅間座位中。

與人相約之時,他從來是早上一刻鐘抵達。

頭戴束發雲龍紋墨玉冠,身著冰綢松鶴紋玄色錦衣。尋常青年身著玄衣,總有種故作深沈之感。穿在謝蘊身上卻無一絲不服帖。

玄色端嚴,正合他清貴矜持的氣度。

知味齋不愧以清雅聞名。金猊瑞獸口中噴吐著甘松香煙,雅間簾外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酸枝紅木桌上除了一壺清茶外,還擱著一本書。

《青梅記》。

正是洛書買來的那本。

謝蘊出門之際思量片刻,仍是將它帶上。

“吱呀”一聲,門開了。

謝蘊擡眸,修長的指節微動。

旋即,門後出現一個形容昳麗的少年郎來。

“表叔,我沒看錯,果然是你!”

他生得精致,面上稚氣未消。舉手投足洋溢著富貴氣。銀朱色織花綾罩衫,二龍戲珠抹額,襯得眉目熠熠生輝,予人寶珠奪目之感。

來人自顧自坐下,為自己斟上一盅清碧的茶水。喝完之後,搖頭晃腦道:“還是宮外的好喝,母妃的茶實在太苦了,我喝不慣。”

“表叔,你今日要宴請誰啊?我可以一起嗎?”

天真的眸子閃爍,毫無身為不速之客的自覺。

謝蘊的指節在酸枝紅木桌上輕扣,發出不規律的沈悶響聲。他眸光微冷:“我在等人。”

這就是逐客令的意思了。

奈何,來人像是根本沒聽懂,笑吟吟道:“好不容易出宮一趟就遇見了你,你說這不是緣分是什麽?”

說罷,雙腿似生根般落在椅上,不肯走了。

謝蘊偏過頭去,眉心無聲地一跳。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其中大多與他並不相合,唯獨皇貴妃所生三皇子是異類。

三皇子生時帶笑,長大後更是見誰都親熱。這樣的性子,自然讓他的皇父愛不釋手。

但對謝蘊而言,一塊沾手的牛皮糖,無疑是噩夢一場。

三皇子喝完茶之後,被桌上的東西吸引了目光:“《青梅記》?我聽梅香說宮外都在看這個,表叔你也在看嗎?”

謝蘊淡淡瞥了他一眼,並不作聲。

尋常人被這清寒的眸子一瞥,早嚇破了膽,暗自反省自己有哪裏得罪了世子。三皇子卻毫無所覺:“對了,上次好像看到長姐也在看。”

“表叔你說,長姐是不是也想找個探花郎那樣的如意郎君?”

三皇子口中的長姐,自然就是大公主了。

大公主乃皇後所出,二十出頭的年紀孀居在家。這樣好的年華,本可再覓得佳偶,她卻遲遲不肯再嫁。

宮中所有人都對個中原因心知肚明。

她看上的如意郎君,是謝蘊。

謝蘊自然也知曉此事。他對上三皇子暗含的機鋒,冷聲道:“孝悌之義,弟不言姐之是非。”

三皇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表叔這模樣,和成日念叨聖人之言的夫子也沒什麽區別了。

他自討了個沒趣,不再說話,安靜看起了《青梅記》來。

《青梅記》招徠諸多文人雅士青睞,吸引一個讀書不多、閱歷尚淺的少年郎自是不在話下。他只看了數頁,就連叫了幾個“好”。

“表叔,這書你讀過了嗎?我能不能帶回去給母妃看?”

“放下。”

謝蘊的忍耐到達了極點。

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三皇子,頗有親自送客之意。

“我錯了!”

三皇子見好就收,乖乖把書放回原處。

他撒嬌賣乖的性子,在誰那都是無往不利、左右逢源的。唯獨在謝蘊處受挫。但不知為什麽,他反而更愛往他身前湊。

“那表叔你告訴我,這書是在哪……”

問詢之語,忽地被一陣尖細的呼喚聲打斷。

“哎喲三殿下,您可讓奴才好找啊。”一個面容蒼白,嗓音尖細,宮廷內監打扮之人推門而入,喘著粗氣道。

“咦,謝世子?您也在此處?”那太監一怔,旋即道:“哎喲,看來去王府的人要撲空了。正好,您快快同三殿下一起入宮罷,皇上等得著急呢。”

“敢問公公,父皇召我們有何事?”三皇子問。

“可不止您和世子呢。皇上急召,三品之上的武將、閣臣和諸皇子都要到場。”

他頓了頓,才回答前一個問題:“是西北軍情。”

阿嫵輕喘著氣,來到知味齋的門前時,不免有些著惱。

她和羅元紹對峙了一會兒,耽誤了不少功夫,也不知現在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多少。

世子的性情,應當不會喜歡不守時之人罷?

早知如此,不該和羅元紹多費口舌的。

她攀上了樓梯,來到雅間。只見傳菜的小二們進了她訂的雅間,手上端著一盤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菜。

阿嫵瞧著疑惑不已:她明明只訂了雅間,沒點菜啊。

難道世子已經到了?這些菜都是世子點的?

滿懷著疑惑,阿嫵推開了雅間的大門。只見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座上卻空無一人。

“等等,這是怎麽回事?”她拉住一個小二問道。

被拉住的小二熱情地笑了笑:“嗨,姑娘您就放心吃罷。這些菜,方才那位公子都付過賬啦。”

“……那位公子呢?”

“他?半刻鐘前就走了。”

作者有話說:

不著急哈,下章就讓他們見到了。

另外寶貝們能不能看看我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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