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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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舒青末醒得很早,他從客臥裏出來時,傭人還在打掃屋裏的衛生。

他看了看時間,不過六點半,正在他猶豫要不要給傭人打聲招呼先走時,一名傭人卻主動來到他跟前,對他道:“舒少爺,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先生起床。”

舒青末一驚,趕緊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我現在就走。”

傭人道:“是先生吩咐您醒來就叫他。”

舒青末記得昨晚的事情,他在桑拿房裏暈了過去,還好死不死暈在閻宗瑯面前,簡直要多丟臉有多丟臉,所以他現在一點也不想面對閻宗瑯。

然而沒過多久,身穿居家服的閻宗瑯就從裏屋的方向走出來,拖著慵懶又低沈的嗓音對他道:“睡好了嗎?”

舒青末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嗯。”

“下次別再這樣。”閻宗瑯來到舒青末斜對面坐下,十指交握,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語氣不算溫和地說道,“逞強也要有個度。”

舒青末很少被長輩教訓,因為他學業優秀,無論是吳雲墨也好,還是學校老師也好,都挑不出他什麽毛病。

倒是閻宗瑯教訓得這麽自然,讓舒青末不禁有些恍惚,好像他在閻宗瑯面前總是展露出他蹩腳的一面。

他沒有吭聲,耷拉著雙肩,神色略顯失落。

閻宗瑯沒再多說什麽,他從沙發扶手後面拎出一個紙袋,遞到舒青末面前道:“你要的材料。”

舒青末微微一怔,接過紙袋看了看,發現裏面有十幾個卷軸。他看向閻宗瑯問:“是清末的絹本畫嗎?”

“嗯。”閻宗瑯道,“我讓秘書趕在吳老板關門之前去買的。”

這些畫都是不知名畫家的畫作,大多都沒有妥善保存,有好幾幅破得連內容都看不清。

其實非要說的話,舒青末手裏的那幅《斜陽孤松圖》差不多也就這個檔次,只是因為它是李院長太爺爺的作品,所以才有了特殊的價值。

“師父沒覺得奇怪嗎?”舒青末問,“買這麽多沒有價值的畫。”

閻宗瑯道:“我之前買過你的畫,就算他覺得奇怪,也不至於趕客吧。”

舒青末的四大天王圖就是閻宗瑯在墨齋那裏淘到的,所以對於吳雲墨來說,閻宗瑯的秘書並不是陌生人。

“謝謝。”舒青末收下畫,但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昨晚閻宗瑯讓他放手去做,他多少卸下了心裏的包袱,但吳雲墨那邊仍舊是他心頭的一塊疙瘩。

從小到大,除了母親以外就屬吳雲墨對他最好,師父二字本來就比“老師”、“教練”都要來得沈重,更別說吳雲墨是實打實地對他有恩。

“在想什麽?”閻宗瑯看著出神的舒青末問。

“沒事。”舒青末回過神來,故意轉移了話題,“話說閻先生,昨天我暈倒的時候,是穿的泳褲吧……”

舒青末話裏的意思很明白,他今早起來發現自己穿戴整齊,也不知是誰給他換好了衣服。

“嗯,怎麽了?”閻宗瑯漫不經心地問。

舒青末明顯感覺到閻宗瑯的態度很敷衍,他不得不直白地問道:“我的泳褲是阿姨換的嗎?”

他口中的阿姨無非是閻宗瑯家裏的兩個傭人。盡管她們看起來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但舒青末還是覺得有些害臊。

“小少爺,”閻宗瑯語重心長地說道,“我是不是該提醒你,阿姨是女性。”

舒青末楞了一瞬,腦子才拐過彎來。

阿姨是女性,他是成年男性,阿姨沒有任何理由給他換泳褲。

明白閻宗瑯話裏的意思後,舒青末的表情當下就裂開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是你給我換的嗎?”

閻宗瑯被舒青末的樣子給逗樂了,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故意拐彎抹角地說道:“家裏沒有其他男性。”

舒青末只感覺一道驚雷劈在了他頭上,虧得他昨天從泳池出來後還特意拿手遮擋了一下那尷尬的部位,結果沒想到竟然直接一絲不掛地被閻宗瑯給看光了。

等等,舒青末很快冷靜下來,萬一閻宗瑯很紳士,是閉著眼睛給他換的呢?

他內心燃起小小的希望,目光炯炯地看向閻宗瑯問:“那個,你、你應該沒有看到吧?”

“看什麽?你的屁股蛋子嗎?”閻宗瑯好笑地勾起嘴角,“又白又圓,手感也不錯。”

舒青末一臉懵圈地看著閻宗瑯,簡直不敢相信閻宗瑯的嘴裏還能說出這麽流氓的話來。

“不逗你了。”閻宗瑯笑了笑,“昨晚叫來了家庭醫生,是醫生給你換的。”

劫後餘生……

舒青末的腦子裏倏地浮現出這個成語。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等緩過勁之後,看閻宗瑯的眼神裏又帶上了幾分埋怨。

閻宗瑯早已對舒青末這些小情緒習以為常,他拉回話題道:“材料給你了,你怎麽報答我?”

聽到這話,舒青末的氣勢頓時就跟漏氣的氣球一樣,嗖地萎了下去。他沒底氣地說道:“我好像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你。”

“那就先欠著吧。”閻宗瑯道,“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幅畫。”

在閻宗瑯家用過早餐後,舒青末拎著紙袋來到了墨齋。

此時距離墨齋開門還有十幾分鐘時間,舒青末在附近的早餐店買了吳雲墨喜歡吃的豆漿油條,接著便守候在門口,等吳雲墨一打開卷簾門,他就把早餐遞到吳雲墨面前,討好地說道:“師父,早上好。”

吳雲墨被嚇了一大跳,一見是舒青末,他沒什麽好臉色地轉身回到了櫃臺裏面。

“師父。”舒青末跟在墨雲墨身後走進店裏,把早餐放到櫃臺上,“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吳雲墨推了推鼻梁上銀框眼鏡,沒好氣地問:“你來做什麽?”

話雖這麽說,他卻拿起口袋裏的豆漿喝了一口。

吳雲墨的脾氣一向很好,舒青末早就知道他不會生氣太久。

“師父,我錯了,不該惹你生氣。”舒青末態度良好地說道,“我也不該跟舒家扯上關系,去爭那個遺產。”

“你知道就好。”吳雲墨放下豆漿道。

“可是……”舒青末猶豫地說道,“我已經接下了方婉柔給的畫,不管結果如何,我還是不想中途放棄。”

這時候放棄,外人只會以為他是看到《斜陽孤松圖》後打了退堂鼓,覺得他這是臨陣脫逃。

他明明有能力修覆好這幅畫,如果還沒開始就放棄,換作其他人也會感到不甘心。

“哎,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吳雲墨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不給你材料,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後裱出來會是什麽效果,你這忙活半天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有材料。”舒青末說著把手中的紙袋拎到了櫃臺上,“之前買我四大天王圖的客人是閻宗瑯,他聽說我有難處,幫我搞來了十幾幅舊畫。”

吳雲墨立馬認出舒青末手裏的紙袋是他昨晚賣出去的東西,他詫異地問道:“昨晚來我店裏的人是閻宗瑯?”

舒青末搖了搖頭道:“不是,是他的秘書。”

“我就奇怪那人買這麽多舊畫幹什麽……”吳雲墨嘀咕了一句,又推了推他那老是往下滑的眼鏡,看著舒青末道,“你怎麽又跟閻宗瑯扯上了關系?閻家可是比舒家還不好惹。”

“機緣巧合吧。”舒青末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索性一筆帶過,“就目前接觸來看,閻先生不像壞人。”

“壞不壞我不知道,但聽說閻家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吳雲墨提醒道,“他們這樣的人都不會平白無故對你好,一定會圖你回報。”

舒青末知道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但經吳雲墨這麽一提,他才猛然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欠了閻宗瑯許多東西,一幅畫、十套顏料、一個人情。

這簡直就像溫水煮青蛙,讓舒青末細思極恐。

他敢肯定閻宗瑯絕非閑來無事好心幫他,因為閻宗瑯不止一次提到了“報答”二字。

“師父,”舒青末收起思緒,把手中的提袋推給了吳雲墨,“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用墨齋的古書畫,所以我今天過來也是想問問你介不介意我用已經賣出去的這些。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會用。不過我剛才想了想,還是覺得不用為好。”

舒青末沒有太多心眼兒,他只覺得不該背著吳雲墨搞這些小動作,所以盡管閻宗瑯已經幫他把舊畫弄到了手,他還是又老老實實地把畫提來了墨齋。

吳雲墨當然明白舒青末這是尊重他才會這樣做,要是換作其他機靈點的小孩兒,肯定不會把畫送回來。

他搖著頭嘆了口氣,對舒青末道:“我會把錢退給昨天那位顧客,這些畫你拿去用,就當是師父給你的。”

舒青末楞了楞,沒想到吳雲墨竟然會改變主意,他問道:“師父,你這是同意我給舒家裱畫了嗎?”

“同意,但不讚成。”吳雲墨正色道,“你展現手藝後會遇上很多麻煩事,如果自己沒法解決,記得來找師父。”

舒青末心頭的包袱終於徹底放下,他抿了抿嘴唇,看著吳雲墨道:“謝謝師父。”

皇錦大廈88層總裁辦公室內,陳秘書拿著手機找上了正在批閱文件的閻宗瑯。

他把微信界面打開遞到閻宗瑯面前,問道:“閻總,吳老板把昨天買畫的錢給退了回來,我要不要收?”

閻宗瑯放下鋼筆,正要接過陳秘書手中的手機,這時他自己西裝上衣口袋中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閻先生,你好。”舒青末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畫的事謝謝你……只不過我現在自己解決了材料,所以那個買畫的錢,還要麻煩你收一下。”

“怎麽,你師父不反對你了嗎?”閻宗瑯朝著陳秘書點了幾下手指,示意他收下錢之後出去。

“我今天找他聊了聊,他改變了主意。”舒青末道。

“為什麽不直接用我給你的畫?”閻宗瑯道。

舒青末沈默了片刻,老實答道:“不想欠你人情。”

閻宗瑯聞言輕笑了一聲:“你還挺有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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