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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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枕上雪)

又名長生·顏姬

引:

蕭瑟秋風卷起落葉添了幾分涼意,一輪嬋娟掛在高處,灑下的光輝落在一顆杏樹上,花香四溢。

“你真的要去嗎?”

“嗯,要去”

“一定嗎?”

“一定!”

“可你幾百年的修為!”

“值得”

(1)

顏姬很美,所有見過顏姬的人都會讚嘆於她的美貌,但顏姬自己卻不知道,因為她是個瞎子。

淩塵觀身處空山幽谷,常年寂寥靜謐,尤其是冬天大雪封山後,弟子們無法下山歷練,於是都窩在內室烤著火盆,或修煉符術,或練劍養獸,更襯的天地空曠,萬籟俱寂。

室內只有劈啪火苗燃燒的聲音,暗紅色火苗映入深淵地獄一般地漆黑的眼中,顏姬沒辦法學習符術,因為眼盲,又沒法鉆研劍譜,所以只能枯坐在書桌前發呆,其實書桌書架也不必要,因為瞎子又不識字。她幼年便被家族送來,說的好聽是為家族祈福,實際上只是被這種氏族大家找個合適的理由遺棄而已,也對,哪個世家大族主支會喜歡一個瞎子呢。不過還好在,送上山來時,給她交了一大筆“拜門”費,以至於不用像其他白身弟子那樣,先要做兩年侍從才可以拜師。

幼年記憶已經很模糊了,顏姬只記得被帶來那天,雪也是這樣大,風也是這樣冷,她被門客們圍著稱讚,人群熙攘中她被人按著給親族扣頭,耳邊有個聲音悲涼又急切的喊著“雁雁”,她不知道那人是誰,只是記得她聲音親切卻又覺得悲涼。在顏姬轉身上轎時,那聲音更大了,但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流淚,她不知何為悲?何為喜?也對,她生來就在黑暗之中,又豈會渴望光明。

冬季大寒,顏姬肌膚便涼如冰雪,寒氣逼人。她摸索著來到香爐前,揭開蓋頭,填了把麝香進去,一瞬間獸香裊裊,溫暈了冷室。

“顏姬護法”

門外猛然傳來聲音,驚得顏姬打了個冷戰,但很快便定身下來,計算著幾天不是那個日子,於是頓了頓神,鎮靜回問:

“何事?”

門“咯吱”一聲開了,一位老嫗帶著一堆看起來稚氣未脫的女孩子們走了進來,回稟道:

“尊師武同長老命在下將這批寒門拜師的小弟子,先送到你這裏來挑”。

顏姬側頭,表示疑惑:

“為什麽?”

所幸顏姬看不見,老嫗笑呵呵的,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著顏姬:

“姑娘如今是護法了,按照門規,護法以上的人便需要侍從時候,這一來嘛是身份不同了,二來嘛,也是磨煉磨煉未來的小弟子們。”

在說“身份不同”幾個字的時候,她語氣特別加重,帶著譏諷。聽話聽音,顏姬雖不懂悲喜,但這種話,令她十分不舒服,於是她仰頭,聲音如外面雪花般冰冷:

“我不需要,帶回去吧”

見她這幅樣子,老嫗心中自然也是不快,怒目而視,卻因顏姬身份背景不敢怎樣,於是便放低了語氣,恭敬道:

“護法莫要為難在下,這是尊師的意思與觀中規矩,您挑完還要與瑤姬、婭姬與姎姬護法挑選呢。”

顏姬走過來幾步,伸出手,沒有說話,老嫗馬上明白了意思,轉身對女孩子們說道:

“姑娘看不見,來你們伸手”。

顏姬從一雙雙小手手劃過,有人在顫抖,有人感覺到她身上的寒意便退開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更何況她眼盲,哪個小弟子會想留在自己身邊呢?

忽然間,一只握了顏姬手一下,肉肉的,也卻暖暖,像是寒冬中的火盆,顏姬反手抓住這只手,好像她們是舊相識一般,熟悉的感覺微微傳來,顏姬莫名的感受到心跳了一下。

老心領神會介紹道:

“這丫頭名字是山下村中的私女,剛及笄,名叫姜螢螢”

顏姬轉身屏退了老嫗:

“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老嫗領著一班幼女施禮退下,回頭嘟囔了一句,顏姬耳力極好,這一句落在耳中,卻有些不懂其意。

眼見著老嫗走遠,叫螢螢的半大女孩,回過神肆無忌憚的打量著顏姬,還好顏姬看不到,避免了兩兩相對的尷尬,顏姬徑直走回書桌前,熟練的不像是盲人,仍是坐著發呆。螢螢也不見外,不客氣,跟著顏姬走到書桌旁,蹲在顏姬的腳邊,犯著花癡,仔細又專註地瞧著顏姬的臉,拉住她的衣角問道:

“姐姐,你遠觀就美的令人窒息,近一些瞧著更美艷”

很少與人交流,只有守規矩奉命令,所以顏姬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喃喃了好久,才回覆:

“武同師父說,美醜皆是皮下白骨而已”

聽到武同師父這幾個字,螢螢輕蔑的翻了個白眼,耿直道:

“放屁,那是因為武同長得不好看,在糊弄你眼盲呢。天底下有幾個人不喜歡漂亮之人,喜歡美人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何必要套個皮下白骨呢,虛偽!”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談論關於自己的師父,她年幼便上山,又不與外人多接觸,自然不覺得武同長老有多過分,一切是自然而然的,父親祖母上山前再三強調一定要聽師父的話,不然就再也不接她回去了,可是這麽多年來,她恪守門規,唯命是從,卻沒人接她回家族,甚至不曾有人來探望過她。

仿佛不認生一樣,螢螢打斷了她的思緒,拉著顏姬嘮嘮叨叨的說個不停:

“姐姐,我要是有你一半,不,哪怕一小半的容顏就好了”

螢螢繼續嘮叨:“我村裏小夥伴常念叨的‘有女妖且麗,裴回湘水湄。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綽約多逸態,輕盈不自持。嘗矜絕代色,覆恃傾城姿。’[ 唐.武平一.妾薄命] 我覺得說的就是你呀姐姐”

雖然不識字,但隱隱知道這是在誇自己,隨著劈啪的炭火燃燒,顏姬忽然發覺似乎沒有剛剛那麽冷了,或許是雪停了,天晴了。沒人和顏姬說過這麽多話,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樣接話。好在螢螢不尷尬,自顧自的說下去。眼巴巴的看著顏姬細腰道:

“姐姐,你身材真好,婀娜曼妙,不像我身上圓潤潤的,喝口涼水都會變胖,被人笑話”。

螢螢說不上胖,只是沒有顏姬纖細而已,其實不必自卑,只不過在一同進觀的小弟子們都有些營養不良面黃肌瘦,只有螢螢算是豐滿正常,不像個窮人,自然被排擠嘲笑,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只要與自己不同,便要欺辱打壓,在他人痛苦之上建立自我的優越感,人與人之間的鄙視排擠便是這麽來的。

見顏姬不語,螢螢又自顧自說道:

“姐姐我和你說,在受訓的時候,大家都很怕分到你,因為聽說護法都很慘,擔心你人格扭曲呢,可我知道姐姐不會是這樣的人。”

那天剛走入山門,螢螢擡首看著巍峨的正宮殿,自嘲的笑了一下,走過長長的石階,剛到廣場大殿,一群人從前走過,中有一人一身白衣,步伐翩然,臉上不施粉黛,清冷中帶著幾分美艷,是一眾弟子最亮眼的那個。

是她,螢螢知道,就是她!

這會螢螢一口氣好像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真像是做夢一樣,我居然真的來服侍姐姐了”。

看她小母雞一樣咕咕咕說了很久,顏姬沒有帶小弟子的經驗更,不知道怎麽接話茬,努力回想以前和其他護法一起聚會的情形,於是試圖關心問道:

“你餓麽?桌上有點心,你吃點?”

螢螢笑起來,圓眼睛變得彎彎的,她也不見外,起身去外室大廳桌子上拿了兩塊,一塊塞到自己嘴裏,一塊非要塞到顏姬手中,笑拍馬屁道:

“謝謝姐姐,你人美,心還善,姐姐你一定會修仙成功的!”

顏姬擺手表示自己不餓,卻拗不過螢螢,只得接了糕點,點頭表示謝意,但因為飲食習慣,她並不餓,只是拿在手裏,依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見顏姬一直不說話,螢螢聲音也漸漸微弱起來,糯糯帶著怯弱問道:

“姐姐,你怎麽一直不說話呀,是不是覺得我很吵啊?”

忽如其來的卑微,令顏姬不知所措,沒有人和她說這麽多話,所以她不知道怎樣面對,不過相比原來棺材一般安靜清冷的房間,有了這一點嘰嘰喳喳,這小園中也算有了生氣,或許也就不那麽空洞冰冷,顏姬道:

“你說,我一直在聽”

螢螢眼神重新透著亮光,仿佛冬日的暖陽都聚集在裏面,彎了眉眼道:

“謝謝姐姐,我不想像別人一樣叫你護法,我以後叫你姐姐好不好?”

一個稱呼而已,其實顏姬也不知道這些有什麽區別,她也不在意這樣,點了點頭,於是答道:

“你喜歡就好”

螢螢像一只被擼毛的擼順了的小貓咪,側頭笑瞇瞇示好道:

“姐姐你真好!”

想起來還未正在介紹自己,螢螢趕緊補上:

“姐姐,我叫姜螢螢,烏姜的姜,螢火蟲的螢”

顏姬是個瞎子,自然不曉得烏姜是什麽,更不曉得螢火蟲是什麽,側過頭,帶著迷茫問道:

“螢火蟲是什麽?”

螢螢:“就是和星星一樣在夜空上發亮的小蟲子”

連螢火蟲是什麽都不知道,更別說星星是什麽,顏姬繼續問道:

“星星是什麽樣的?”

螢螢上前握住他的手,堅定道:

“就是在無邊的黑暗中,與黑色格格不入,能發出自己的光和熱。”

從生下來,眼前就是一片黑暗,沒見過的東西又怎麽去想象。於是螢螢搖頭晃腦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怎麽解釋,於是便道:

“等夏天,我給姐姐捉一些,你就曉得了!”

淩塵觀的門規便是如此,凡是交不起香火拜師家庭的孩子想上山修仙,必須要交一筆香火錢,否則要從侍婢做起,需滿兩年,且沒有差錯,才可以正式入門,當然,顏姬出生世家大族,即使只是庶女,也是不需要做雜事的,可作為棄子,她依舊毫無尊嚴。

雖然眼盲,但顏姬耳力極佳,自然不需要多少照顧,螢螢和其他仆從一樣,有事沒事就來給顏姬講門派的各種八卦,什麽師兄私自放走師妹啦,什麽某個師妹下山後進青樓,總之就是有說不完的話,顏姬對這些“秘聞”是聞所未聞,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好在螢螢有問必答,也幫著顏姬了解了外面的世界。螢螢每日不是在八卦,就是在尋找八卦的路上,可自從螢螢搬來小院,顏姬的住所,才算是有了真正活人的氣息。平時像個吵吵鬧鬧的小麻雀,八卦起來就像偷腥的貓兒,這是隔壁姎姬護法與婭姬護法來過後對螢螢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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