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季寧回玉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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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季橋騎著昂頭大馬,左瞧右看,顧盼神飛。身邊一人騎頭小毛驢,懷裏揣三四根胡蘿蔔,見驢走慢了,抽出半根餵到驢嘴裏。後面有個十二三歲的小童亦步亦趨。

季橋初到京城,見什麽都新鮮。女子撩人,男子風雅,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季橋回頭興沖沖道:“早晚我也要‘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騎驢的咬一口胡蘿蔔,慢悠悠道:“嗯。”

旁邊經過一中年男子,胡子拉碴,腰似乎不太好使,一手撐著往前慢慢走。季橋盯著他看幾眼,忽然道:“那人眉尾要是沒有那顆朱砂痣,和我一個故人倒是十分相像。我哥幾年前經常和他家做生意。”

騎驢的道:“大和兩季,南奸北儒。”

季橋扯扯他的驢耳朵,“無商不奸。如今只有我季家一家獨大。”

·

季伯璉“刑滿釋放”。沈淑才親自來給他開的門。

季伯璉道:“不殺之恩,無以為報。”

沈淑才又是苦笑,“我也是身不由己。”他和季伯璉並肩而立,站在城墻高樓處眺望遠處朦朧,道:“伴君如伴虎。世人又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謂富貴險中求。我只求富貴,不求險。”

季伯璉道:“恭喜恭喜。”

沈淑才指指他眉尾處硬點上去的朱砂痣,道:“這個還洗的下來麽。”

季伯璉搖頭,“若是淡了,我便再描一遍。“

“要我給你叫車麽。”

季伯璉還是搖頭,“我自己走回去。”

“隨便你。”沈淑才和他一起慢慢晃下城墻,在宮門口站定。“有一事,這五年我一直想,現在還是覺得要告訴你。”

季伯璉很給面子地停下來,笑瞇瞇道:“沈兄講。”

“當年放火的不是先皇,是當今太後。她註定給不了先皇子嗣,便要朝六宮之主鋌而走險。她賭成了。”

季伯璉聽了,內心卻平靜如水。

這麽長時間的獨處,他似乎真正參透了宋其景的為人。

那人伶牙俐齒,咄咄逼人,可從來沒真正下過什麽狠手。他被趕鴨子上架坐上龍椅,但從未覺得皇位屬於自己,只絞盡腦汁兢兢業業地工作,等宋廣閑長大了再物歸原主。

季伯璉笑,“難怪太後也這麽怕你。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思。”

沈淑才回之一笑,揮揮手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季伯璉在上書房待了五年。至於宋廣閑為什麽不殺了他,大概是沈淑才一直在其中作祟。宋廣閑太過年輕,大事倚靠沈家二子,不敢跟他撕破臉皮。

待了五年不見天日,好好的人也能給磨廢了。季伯璉摸摸腰,心裏慶幸自己只是廢了一截肉。

他從早晨走到天黑才挪到南郊。季伯璉對南郊很熟,畢竟曾經來這裏親自看過一草一木,找了風水最好的蓋房子圈地。

暮色低垂,杏花垂落,一枚枚指頭大小的青杏隱在樹枝間。門前桑林,屋後油菜,院子裏攤著冬天腌好的蘿蔔幹。一縷炊煙盤旋而上,裊裊地要繞到天上去。

何萬平出來潑水,擡頭見門口立著個有些陌生的身影。她下意識抄起墻角掃帚,貼著墻角一點點往前挪,如果是小偷小賊就來個當頭棒喝。

“萬平。”季伯璉看著她冒出來的一點點發尖,無奈道。

何萬平猛地怔住。

“萬平,給我開門。我走了一天了,腰疼。”

何萬平呆楞楞地擡頭,死死盯著季伯璉的臉,眼淚奪眶而出。她趕緊打開小院柵欄,沖出去抱住季伯璉,又哭又笑道:“寧哥哥!寧哥哥!”

季伯璉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她,何萬平就又沖回裏屋,叫道:“爹!娘!寧哥哥回來啦!爹!娘!”

季延風和季母雙雙拄著拐杖出來。五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六七十歲的。季伯璉鼻子一酸,眼睛卻十分幹澀。

季延風看著從暮色中緩緩走近的季伯璉,忽然想起在黎明晨光中漸漸走遠的宋其景。

那時的宋其景在半路遇著他們,沖出來跟押人進宮的禦林軍短兵相接。他本就負傷,打下來後雙腕齊斷,趁亂帶他們離開。

季延風不忍心,叫他留下來。宋其景卻慘白地笑笑,想揮手道別才發現手腕擡不起來,道:“我把兒子給您還回來。”

季母嗚嗚哭起來,“你這個兔崽子,還知道回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季伯璉呲牙一笑,“娘,兒子腰差點斷了,您要是真幾棍下來……下半輩子都得萬平伺候我。”

季延風用拐杖戳戳地,“別傻站著了,都進屋來。”

進屋後,季母和何萬平兩個女人又哭了一陣。鍋裏的面條黏成一坨,娘倆又回廚房重做。

主廳只剩父子二人。

季伯璉先開口,“你們當時是怎麽脫險的?不是被抓住了嗎?”

當年,宋其景坐在同樣的位置,對季延風道:“日後萬一他問起我,勞煩您二老圓個謊,就說我好的不得了,雲游四方去了。”

季延風思索片刻,道:“先皇……其景那孩子救的我們。”

季伯璉沈默,低聲道:“他去哪兒了?”

“他說他不能久待,要去雲游四方。先往南嶺去。”

季伯璉用手撐著額頭,露出笑容,“好。”

何萬平端了兩碗面條出來給季延風和季伯璉,上面各磕一只溏心雞蛋,配桌上一碟小菜。隨後回廚房再端兩小碗面條,是她和季母的。

季伯璉問道:“小琬呢?她回來過嗎?”

一提到季琬,季母臉上又開始眼淚嘩嘩。大壩開閘似的。

季延風咬一口雞蛋,“沒了。懷孕時天天在沈家鬧,要人賠她哥哥。後來難產,生了對龍鳳胎。孩子保住了。小琬,沒了。”

季伯璉喉嚨口一陣堵得慌。難怪他剛被關起來半年,沈淑才有天忽然在腦袋上圍了個白布條。

他把咬剩下的半個雞蛋夾進季母碗裏,道:“沈淑才沒再娶。”

吃完飯,洗漱,熄燈,一夜無話。

第二日季伯璉早早醒了,下床出去活動活動筋骨,順便掃掃院子。

杏花有的沒落盡,晨風一吹,漫天亂飄。季伯璉掃了這個散了那個,差點氣絕。一仰頭,看見正門上一塊匾,刻三個大字:

玉寧居。

何萬平拎兩只木桶出來打井水,順著季伯璉的目光看去,兩只桶落到地上,咕嚕咕嚕往前滾。

宋其景走出屋門,正要穿過小院。

何萬平在背後叫住他,低聲道:“我們新婚時,他喝醉了。叫的你的名字。一直叫。“

宋其景笑著回頭,滿目淒涼,“以後不會了。”

他又擡頭看看匾上的字,笑意更甚,“一場大夢。”

季伯璉道:“這個匾好取的很。上面落這麽厚一層灰,蜘蛛在裏頭十八代都生出來了。給我搬個板凳來,取下來劈柴燒。”

何萬平撿起兩只桶,掛上鉤子往井裏下水。“不礙事兒。掛著吧。家裏好多柴。”

季伯璉閑的發慌,又掃不幹凈地,問何萬平要了小筐去桑林裏擼桑葉餵蠶。

等季伯璉擼滿一筐回來,何萬平已經麻利地打好水生火做飯,竈上一鍋小米粥正滿園飄香。季延風和季母到後院菜地裏給蠶豆捉蟲。

何萬平道:“桑葉給我,得把上面露水曬幹了蠶才不會拉肚子。你去洗洗手,等著吃飯。”

季伯璉用腳尖蹭地,把土轉出一個小窩窩,“這幾年辛苦你了。”

何萬平用沾了涼水的手指刮他鼻尖,“說什麽呢你。那也是我爹娘,以後要行大禮養老送終呢。”

季延風聞到飯香,晃晃悠悠從菜園子裏回來,點著季伯璉道:“你別想擎等著吃白飯。西邊兒還有塊荒地,你明兒去開出來種西瓜。小平喜歡吃西瓜。”

“種玉米吧。玉米再不種就完了。”何萬平道。

季伯璉替她端過兩碗飯,道:“種西瓜。”

吃完飯,季母到小溪邊洗衣服。何萬平在小室裏餵蠶紡紗。

季延風從屋裏拿出來一個包裹,遞給季伯璉。

“拿著吧。你的東西,我從來不亂放。”季延風道。

季伯璉笑瞇瞇接過來,打開看了,裏面赫然兩把折扇。

一把是紅湘妃,一把是吊著小銀墜的頭玉扇。

宋其景小心翼翼地用手腕扯開前襟,不讓血沾到折扇上。他往前湊湊,示意季延風把懷裏揣著的兩把折扇拿出來。

“季伯伯,這兩把折扇本來都是季寧的,我替他臨時保管著。上面有其景的醜字,您要是嫌棄,就一把火燒了;您要是覺得還成,就留下來給他看一眼。”

他朝季延風笑,眉尾那顆朱砂痣紅的讓人心驚。

“其景能遇季寧,三生有幸。”

季伯璉打開折扇,一把上面是他眼熟的“戰無不勝,清風此出——宋遇贈”,另一把是“公子無雙”,翻過來,有宋其景新題的詞。

是長江上的最後一戰。

當時,宋其景前方是千軍萬馬,可後背有季伯璉一人,竟也覺戰無不勝,所向披靡。天大地大,都吊在那小銀墜上。

一生能得此人,萬事無羨。

遂心中潮起,將眼前、身後之景一並看了去,寫給季伯璉聽。

永遇樂·贈季寧

鹿驚深林,雁破長空,孤煙乍漫。金柝傳音,羌管垂淚,角聲擾人亂。鐵騎凜凜,胡虜瑟瑟,舊裏山河踏斷。將軍言,待歸玉寧,伴我梁上飛燕。

君求風雅,吟詩搖扇,不知風雅自占。我去乘輿,君拋蝸角,怎有浮名嘆。東籬菊豆,西暮戴月,繞指青絲細盼。縱不得,黃粱一夢。覆醒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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