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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季寧宋遇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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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其景看著疼醒又疼暈的季伯璉,緩緩把手從他嘴邊抽了回來。

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牙印。宋其景便將兩手都覆在季伯璉手上。

軍醫用白絹布把季伯璉整個人包起來,只露個頭。本來就有傷的左臂這下徹底完蛋,不等上小半年是好不了了。

宋其景用細布沾了金瘡藥,處理季伯璉臉上的小傷。擦完,忽然點了點季伯璉的鼻尖,笑道:“平日裏風流又風騷,臨死前終於瀟灑了一把。你這也算急中生智,亂中有情了?”

昏睡中的季伯璉並沒有搭理他。

“你一躺,這堆破事兒就都交給朕了。你倒落個輕松。”

宋其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描摹那雙緊閉著的眉眼。片刻後,他吹熄燈回到甲板,站在大將軍的位置,命令道:“傳令下去,擊退胡人即可,絕不能上岸追趕。”

範璞始終懼怕他,趕快對傳令兵道:“再打半個時辰,守住江邊,不能叫胡人搶船!”

少了刀光劍影,兩邊只剩嗖嗖羽箭。打在水面上的□□激起層層水花,濺濕了月亮。

·

季伯璉三個時辰後醒了,說是疼的睡不著。

宋其景坐在他床邊,揭開絹布換藥。季伯璉一邊疼的打顫,一邊得意洋洋道:“找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能讓您如此伺候的人了。幸甚至哉!”

“你知道就好。趕緊好起來拿你的虎符去,朕替你坐鎮一夜,累的腰酸背疼。”

“好皇帝,您的大恩大德,伯璉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宋其景扯扯嘴角,“朕不要一個殘廢以身相許。”

“大夫說了,腿骨沒傷到,明天就能下床,只是不宜劇烈運動。萬一胸口崩了,心臟都要跳出來。”季伯璉笑嘻嘻道:“等伯璉不殘廢了,您是不是就要了?”

“你這張嘴!”

“嘴巴就是用來說歡喜您的話呀。”季伯璉坐的久了,又躺回去,“範璞沒叫人追去吧?”

“沒有。”

“城邊居民怎樣,都撤了麽?打完仗之前都叫他們不要來了。”

“撤了。”

“胡人要是不想在這打,跑回去怎麽辦?不行,得叫江北船師給他們造船去。”季伯璉扯著嗓子往外喊:“範璞!範璞!”

宋其景捂住他的嘴,沒好氣道:“已經安排過了!”

季伯璉在那掌心舔了下,結果舔了一舌尖草藥,差點把剛吃下去的飯吐出來。“奶奶的,這草藥怎麽跟屎一個味兒。”

宋其景給他換完藥,洗幹凈手,扔過來一塊繡帕和小銅鏡,“你現在半張臉都是屎,自己擦吧。朕要去睡了。”

季伯璉晃晃肩膀,用下巴點自己兩條被包起來的胳膊,“沒手!”

宋其景看也不看一眼,推門出去。

範璞正在到處找他。“皇上,季將軍怎麽樣了?”

宋其景用力揉揉太陽穴,“還在睡。有什麽事跟朕講。”

“沿江的百姓民心惶惶,有能力的往南逃了,可還剩下許多沒錢或者不願背井離鄉的,在這兒罵朝廷無用,說咱們越打越回來了。”範璞憤憤道。

“隨他們罵去,早晚打臉。”宋其景從懷中拿出一黃卷,“加急送到京城,讓戶部再多撥些賑災銀。”

範璞平生第一次接聖旨,又興奮又緊張,忍不住嘴瓢,“皇上明明好說話的很,季將軍還說您嘴巴毒。”

宋其景眉毛挑了挑,“嗯?”

範璞捂住嘴:“沒什麽。末將這就去辦。”

宋其景往船艙裏走幾步,舔舔嘴唇,重又折返到上層,推開季伯璉房門進去。

季伯璉正在費勁巴拉地用嘴咬床邊碗,企圖喝水漱口。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宋其景把水端起來給他,“清波在腳下,臥床求水喝。”

季伯璉灌下幾口水,等嘴裏不這麽苦了,道:“您要來和伯璉同床共枕麽?”

宋其景拿起絹布,把季伯璉臉頰上剛蹭的草藥擦掉,搬個小板凳趴在床邊,把臉埋在臂彎裏,“你現在跟快木頭似的,抱著都硌手。“

季伯璉眼睛一亮,“您誇伯璉硬呢!“

宋其景一拳砸他腿旁,“不知羞恥。閉嘴,別煩朕。“

“好好好。您要不還是上來睡吧,趴著胃裏脹氣,一刻鐘還得醒來吐一次。我往旁邊兒挪挪,保證不擠您。”

宋其景充耳不聞,留個後腦勺給季伯璉,趴下就睡。

然而有些烏鴉嘴說啥啥靈。一刻鐘後,宋其景閉著眼直起腰,喉嚨抽動,連吐了三口脹出來的氣。

季伯璉道:“上來睡罷。”

宋其景閉著眼睛又趴了下去。

又一刻鐘後,宋其景再次閉著眼睛吐氣。季伯璉道:“上來睡罷。”

宋其景又趴了下去。

如此再而三三而四後,宋其景煩悶地掀開季伯璉身上的被子,沖道:“往那邊去一點!”完了脫掉外衣和鞋子,鉆進被窩裏背對著季伯璉睡。

季伯璉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被角給他蓋好。宋其景在夢中動了動,翻身,一條胳膊伸過來摟住他的腰。

季伯璉沒有動,聽著耳邊輕柔均勻的呼吸聲,一時間竟感覺傷處不怎麽疼了。

·

宋其景是真的困極了,一覺睡了一天一夜,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季伯璉苦著臉道:“好皇帝,您可真能睡,伯璉尿壺快憋炸了。”

“你去方便和朕有什麽關系?”宋其景打哈哈。

季伯璉抖著兩條病腿下床,小步小步往前挪,“伯璉怕一動給您驚醒了。這一日範璞來報消息,不敢說話,都是用紙寫了給伯璉看的。”

宋其景拉下臉,“你怎不叫朕!傳出去可如何是好!”

“您放心,他這人嘴嚴的很,不該說的絕對不亂說。再說,是您放著自己的房間不要,要到伯璉屋裏睡的。”

季伯璉用頭頂開門,出去放水。

宋其景下床洗漱,隨便吃了點東西墊肚子。頭發給睡亂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梳子,索性不束頭,烏黑長發散到腰間。

走到甲板上才發現下雨了。近處遠處皆是一片霧蒙蒙的煙雨色。

季伯璉鉆到他傘底下,用下巴點點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臂彎裏的披風。“一場秋雨一場寒,皇上您把披風穿上,免得著涼。”

宋其景接過來,邊穿邊道:“朕想去沿江城裏走走。”

“行啊。伯璉陪您一起。”

宋其景指指他的胳膊,又戳戳他的腿,“省省吧。叫人知道你就是那個越打越回來的破爛將軍,拿臭雞蛋砸你都跑不脫。”

“才不會。”季伯璉嘿嘿道:“他們肯定都只盯著您看,心想,這是哪路的神仙下凡來了?風華絕代!再看伯璉,噫~”

宋其景道:“花言巧語。”

“花言巧語,真心實意,全憑您自己選。”季伯璉叫人放下小船,點了十幾個衛兵,在一片秋雨茫茫中坐船登岸。

宋其景扯了扯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將傘撐高了些,讓季伯璉挺直腰板站的更舒服。一行人往前走了一段,沒見著幾個行人,直到城中央的守芳街才見到幾家還在買賣的店鋪。

季伯璉對衛兵道:“你們站遠些,不必跟來,否則旁人還以為我們是來打劫的。”

宋其景走進第一個鋪子。是賣包子饅頭的。

“店家,白菜豬肉包子怎麽賣?”

“十文錢一個。”

宋其景咋舌,“這麽貴?平日裏不才兩文錢一個嗎?”

“您也知道平日裏是兩文錢。可現在哪是平日?”包子店老板指指身後蕭索的街道,“人都走了大半,我這白菜都是從自家菜地裏拔的。養豬的全城就剩一家啦,吃多少少多少,能不貴麽。”

“有錢的都往南逃了,您賣這麽貴,有人買嗎?”

“沒錢也得湊錢買,不然沒得吃。我也知道發這種不義之財要遭雷劈,但沒辦法啊,得趕緊湊夠錢好上路。”

宋其景想了想,道:“給我來四個。”

老板接過錢,把四個包子分裝進兩個紙袋子裏,邊裝邊道:“聽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們二位從江北來。路過此地,進來了解了解情況。”宋其景接過紙袋,順手遞給季伯璉一個,又發現他沒手拿,只得將其中一個夾在胳肢窩裏。

“能走的趕緊走吧。不知道這仗什麽時候能打完,那狗熊窩囊皇帝還禦駕親征,我呸,這是殺敵還是送人頭!”

宋其景面不改色,道:“英雄所見略同。還有那毫無經驗的小將軍,沒打就先退了。”

季伯璉在一旁保持微笑。

老板像是終於碰到知音,把面團往案板上一摔,“誰說不是,這是拿著整個大和開玩笑。一百多年來重文輕武,這下可好!臨上陣了連個佛腳都沒得抱!”

宋其景點頭稱是。他又試探性道:“聽聞朝廷撥了好幾次賑災銀了,你們收到多少?”

老板苦笑道:“這麽多人,那麽點銀子,還不如多發些糧食。平日裏叫我們上繳這麽多,恨不能扒層皮再抽筋,現在該用了,發下來的還不夠塞牙縫的。”

宋其景自來熟地拍拍他的肩膀,“您這算好的了。我們一家在江北,妻離子散,就剩我和我這個傻弟弟,賣光家產才在軍中疏通關系,混了戰船到這兒來。”

季伯璉聽的嘴角直抽,低頭在宋其景手上深吸一口氣,傻乎乎道:“哥哥,好香啊。我們快走吧,阿寧要吃包子。”

宋其景便笑道:“我們先走啦。”

兩人走遠了,季伯璉才呸道:“皇上您氣量大,可伯璉氣量小。還攤上個這麽沒良心的白眼兒狼!”

“當聽笑話得了。等你擊退胡人後,他們就又會尊敬你,崇拜你。”

“可算了吧,受不起受不起。”季伯璉氣哼哼道。

宋其景從袖中抽出一塊幹凈的金絲繡帕,捏起包子遞到季伯璉嘴邊,“吃不吃?”

季伯璉動動鼻子,很沒骨氣地咬了口白眼兒狼做出來的包子。一口下去,他咂咂嘴,奇道:“餡兒呢?”

“嗯?”宋其景順著他的話音往包子裏看,只見白花花一片包子皮。

“奶奶的,黑心爛肺!白面餡兒包子!”季伯璉瞇著眼睛瞧清包子鋪,“馬氏包子鋪,我記下了。回頭叫季家商行把他整個鋪子買下來,養豬!”

宋其景把包子兩半掰開,在最中間找到了傳說中的包子餡兒——小指節這麽大一坨白菜混豬肉。

這下誰都沒有吃的欲望了。

宋其景哀嘆道:“民不聊生,民不聊生。”

雨越下越大,被風刮著往傘底下飄。季伯璉替宋其景擋去大半,覺得衣服濕漉漉的非常不舒服,又怕汙了胸前揣著的折扇,道:“皇上,咱們回去罷,待會兒雨大了不好劃船。”

宋其景道:“來都來了。出城看看。”

季伯璉只好跟上。

他們方才進來時走的側門,沒想到正門更加灰敗,連看門的都沒有。宋其景失望道:“戰事並未波及到此城,怎都如此草木皆……什麽人!”

他手裏一空,警惕回頭,季伯璉已經條件反射把那突如其來躥出的身影擒在手中。

“你胳膊!快松手!”宋其景急道。

季伯璉扯到傷口,疼的眉毛皺成一團,手卻還有力的掐住那人脖子,“你想死嗎!”

被掐脖子的是個小孩兒,渾身上下只剩一把骨頭。他眼睛裏不斷湧出淚水,跟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手裏死死攥住搶來的包子皮不放。

季伯璉快速判斷出他戰鬥力為負,松開手,道:“想吃你直接說,明搶多不好。”

小孩兒嘴裏哇啦哇啦,用手指著自己的喉嚨。

宋其景道:“啞巴。八成是被爹娘扔下的。”

季伯璉嘖道:“可憐。我不揍你。反正這白面餡兒的也沒人吃,你搶了就搶了。趕緊回家吧。”

“怎麽,季將軍不打算將他帶回去養著?”

“帶他作甚,拖油瓶。”季伯璉輕輕晃動手腕,確保沒再傷筋動骨,“伯璉不是範璞。同情心再多,也無法兼濟天下。”

“朕就欣賞你這一點。”宋其景笑道,“在大事上有分寸。”

“將軍本就該殺伐果斷。”

宋其景將肩上披風解下來蓋到小孩兒身上,示意他到屋裏躲雨,和季伯璉並肩往城門口走,“可探花宴那日,你不是與沈修撰大談天下民生麽?”

季伯璉幹笑兩聲,“聖人的話總是離不開這些。想與文人攀談,引經據典,說不出其他話來。”

“似乎有理。”宋其景微微一笑,將傘往季伯璉那邊偏了偏,道:“方才你出恭時朝廷來信,此次吏考沈修撰又風光一把,入戶部做侍郎去了。”

季伯璉本以為他要做老大,沒料到竟是屈居二位,便道:“尚書是誰?”

“原侍中何萬安。上退下進,本該是他。”

“這個好。伯璉與何尚書相識多年,此人人品甚佳,辦事公正,兢兢業業,定能管理好戶部。”

宋其景嗯了聲,又道:“朕的妃子們以為要給朕守寡陪葬,跑得比兔子快,大半都出宮了。”

季伯璉眺望遠處煙雨迷蒙的連綿山嶺,又往宋其景身邊靠近些許,道:“算她們識相,知道給季姐姐騰地兒。這雨真討人煩,若下的是雪就好了。不撐傘,伯璉和您提前共白頭。”

“才初秋,哪裏來的雪。”

“冬日南方也不下雪。皇上之前在舊都時,想必每年都能見雪。”

“不錯。每逢下雪,宮女小廝就要起早,把宮裏大路小徑掃幹凈。朕的母後養了只貓,最愛在雪地裏踩梅花,朕小時候跟在那梅花路後面走,總是摔跤。”宋其景說著,目光柔和許多。

“那時候的事情您還記得清楚?”季伯璉驚訝。

宋其景笑道:“是後來聽宮裏的老人說的。”

“還是舊都好啊,一年四季都有,還不像江南五月梅雨綿綿,被子都要長毛。”

“朕倒是很喜歡小橋流水。”宋其景話鋒一轉,“對了,朕差點忘了,你和何小姐婚事訂的如何?”

季伯璉心虛道:“推了。”

“若能回去,朕親自給你們主婚。若回不去,你也莫要擔心,下家已經找好了,不比你次。”

季伯璉有些酸酸道:“誰啊?”

“太子。”

季伯璉跳起來,“太子?殿下今年虛歲有十二麽?萬平已經奔著十七去了!”

“這有什麽,皇後也比朕大兩年。”

季伯璉支著兩條胳膊上船,往旁邊坐坐,把靠裏的位置留給宋其景,“你們皇家的人都早熟麽?伯璉十一二歲的時候還在偷師父的弓打鳥玩兒。萬平那時才幾歲,跟個豌豆芽兒似的,誰料到女大十八變,變成大美女了。”

宋其景嘆道:“太子如今都與朕談論治國經略了。方才信中還說,近日去崔國舅府上學兵法。你在外這般風流浪蕩,何小姐怎能容你。就算她忍了,何尚書恐怕也不會答應。”

季伯璉警惕道:“伯璉哪裏風流,哪裏浪蕩?”然後湊到宋其景耳邊,用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最多不過紅杏出墻到了皇宮上書房裏。”

宋其景把手伸到船外,撩起一片水珠,道:“你前腳說非朕不可,後腳又言朕不過是你伸出的一根枝椏,孰真孰假,叫朕難以分辨。“

“您知與不知,結果都是一樣的,又何必糾結。有些人,心裏再喜歡,但就是不能在一起。按理說,伯璉與您同船渡了,也共枕眠了,緣分不淺。可事事並非都能用這二字解釋。”季伯璉偏過頭來看他,道。

宋其景按了按眉心。他臉上掛了幾顆雨水,膚色有些蒼白,更襯的眉尾那顆朱砂痣分外紅艷。

“可你是給朕花言巧語最多的。”他在心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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