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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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小年那天,顧東籬來了。

這是他回國後的第三天,過去的一年他很忙碌,他向來長袖善舞,外交也是他的強項。

可惜他在外盡心竭力,國內還總有些人虎視眈眈,不是吹毛求疵,就是誇誇其談,毫不懂得局面的艱難。

至於他自己,近來與妻子的關系也很不好,顧夫人是享福慣了的,根本不情願回國,她只想常駐美國——她倒有些政治智慧,看得出如今的歐洲也不安全。

比如這次她陪丈夫回重慶述職,心裏百般的不情願,一個是害怕日本的飛機會來轟炸,另一個是擔心這裏生活艱難會吃苦頭。

顧東籬對她沒聲好氣道:“你要是非留在美國,下次回國時咱們就辦離婚。”

顧夫人強詞奪理道:“我又不是中國人,我拿的是英國籍!”

顧東籬冷笑道:“你以大使夫人身份,獨享歌劇院的外事包廂時,不是說很為自己當中國人驕傲。有好處就當中國人,沒好處就改弦易轍?我要現在被免了官,你是不是也不做顧夫人了?”

等他抽空來探望夢家時,態度還是頗為微妙的。

顧東籬本以為她會眼淚鼻涕一把的痛哭,這會令他難堪。因為他不喜歡任何無節制的情感傾瀉,他有這方面的潔癖。

夢家這孩子他很喜歡,也願意幫她,可是他心裏又有顧慮,擔心心有餘而力不足,更害怕會辜負她,倘若是能在舉手之勞間助人那自然最好,可眼下唐家的難題,並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你可以說顧東籬滑頭、冷漠,多年的官場歷練,他心裏最多的是算計,算計官場生涯,算計如何與那些不懷好意的同胞、日本人、美國人、英國人鬥。

他的心容量有限,容不得悲天憫人到處做好事。

等他在唐家受到熱情招待,看到夢家從容不迫的樣子時,不是不感到吃驚的。

她雖然沒有過去豐腴,也未曾化妝,可你能感到她是盡力在維持一個家庭所應有的體面,那半新不舊的衣服一看就是最好的料子且經過手藝高超的縫紉師傅之手;

傭人們端上來的飲料,既不是茶也不是咖啡,乃是夢家把黃豆和黑豆炒焦後磨碎,煮出來的飲料,竟然也有股不亞於咖啡的苦澀香味;

而整間屋子,雖然樸素,但又很幹凈,茶幾上水仙花和用蠟梅、南天竺搭配出來的盆景,表示居住在這裏的人並沒有放棄生活,他們很珍愛當下的日子。

見顧東籬望著桌上的插花出神,夢家笑道:“以前在北平時,常用蠟梅、銀柳、南天竺配合,憑借的就是蠟梅花之黃、銀柳芽之白、天竺果之紅,可惜現在尋不到銀柳,也沒有合適的花器,只好從吃飯的家夥裏隨便拿出來一個,叫顧叔叔見笑了。”

顧東籬忙笑道:“瓶盆缽碗才真是插傳統插花的好器材,你這樣敬天惜命,我自愧不如,怎麽會笑話呢?”

接下來,他又看到她們自己動手的其它成果,比如園子的菜,還有針腳整齊的鞋子,沈媽甚至還在後院學起了養雞和豬,倩雲則在夢家的指導下學會了做醬油和肥皂,力麗學起了女紅針線,這一家子雖然窮困,卻始終保持著積極樂觀的心態。

顧東籬由衷感到了佩服,夢家能察覺到他大大松了口氣。

兩人閑談時,難免說起當今的局面,顧東籬說估計春節一過,中日雙方就要正面交鋒,屆時在徐州難免一場惡戰,到時他的任務就是去國外游說爭取經濟上的援助,在重慶的時間恐怕少之又少。

他們一面閑聊,他一面面目平淡地勸她,並沒有義憤填膺或者打抱不平的語氣,可是他這種態度已經比最初他剛進門時更貼心、也更真誠。

就是在他暗地裏松完那口氣後,他才肯用這樣的態度來待她。

夢家敏銳地意識到,這個老奸巨猾的人不由自主流露出真誠的一面。

他對她講:“人活著就是一個人的旅程,或許在某段路程上會遇見幾個同行的人,但任何人都會在某個時刻離開;你會發現,還是要靠自己走很長很長的路,要靠自己做很多關鍵的決定,沒有人能幫你做選擇,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還是與自己相處。”

恰好這時顧東籬的跟班進來敲門有事情匯報,有權力的人就是這樣,老是讓公務給追著。他皺著眉頭過去與下屬談話,臉不改色心不跳地命令下屬去說自己正在忙一件非常重要的公務。

夢家端坐在椅子上,從心底感謝他這一串串熟練的謊話,感謝他為她拒絕了那些正事。

正是這通對話給了她一點兒緩沖的餘地,她的心情也慢慢自然起來放松起來,之前她一度懷疑自己駕馭不了和這樣的人物談話。

夢家明白這得益於她的克制,她的哀而不傷,她不能叫人家以為自己是個累贅,躲著她、怕見她。

望著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風衣、位高權重的男人,她覺得自己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她的天賦終於得到發揮,因為在剎那間她不自覺的施展了瞬間快速權衡判斷的本領。

顧東籬再次回來,帶著堅決的語氣問:“你真的不打算離開中國?如果你肯,我馬上就能幫你們弄到飛機票。”

他的本意,是由他出面幫她到美國與親人團聚,如此既能避開戰亂,更能將唐家面臨的這團紛亂局面以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中止住!

他不是不明白夢家的意圖,想要為唐家翻案很難,以朝中的紛亂局勢,他亦沒有把握能夠助一臂之力。

哪知夢家聽到他的建議,忽然雙眼一紅,她想如果自己出國與親人團聚,那當然是好了,可一旦如此,想再回國為唐家翻案勢必成為鏡花水月,她的良心也會一輩子被釘在恥辱柱上不得安息。

倘若苦守重慶,前途未知,而且恐怕今生今世都不得再見老父。

她必須做出一個艱難的選擇,這也是她迄今為止面臨的最殘酷的選擇,夢家吃驚於人生的險惡,心中酸楚難忍。

她這樣子紅著雙目,顧東籬卻還留在原地看她。

一個是天涯孤女,一位是臺閣大佬,他的理智囑咐自己要有所克制。

終於,夢家止住喉頭輕微的抽泣聲,咬著牙道:“我不能走!”

這是一個近乎悲壯的抉擇,連顧東籬也在剎那間被震撼了,因為他萬想不到眼前的柔弱女子會選擇這條更艱難的道路。

顧東籬的雙眸再接觸到夢家時,立刻就註意到她的變化,這是一種難以言傳的微妙轉變,大約來源於面部表情和體態的變化,這些變化意味著她全心全意信任他。

倘若之前他一來,就看到夢家的這幅神態,必然會感到退縮,可是現在心裏的丈夫氣已然被激發,還有諸如同情、敬重,不能不說還摻雜著男人對於女人的那種傾慕。

於是他走過去,忽然蹲下來,這並不是西方禮節裏男子對女子求婚時的浪漫姿態,盡管表面上看是一樣的,可當事人都明白這不是。

顧東籬的姿態更自然,像一個成年人蹲下來要和兒童講話。

以他的年齡和身份,這樣蹲著還呈現出一種孩子式的頑皮。

夢家沒想到他竟然非常專註地觀察起她的手,而且是主動伸手握住她的手——有那麽一小會兒她有些驚詫,可很快就明白了。

因為她發現他握住自己的手並非男女間的調情,而是像小時候對她那樣,把孩子的手拿在他的手裏要給與保護。

他的眼光看起來那麽遙遠,似乎落在她手掌上又似乎游離在她之外。

顧東籬的樣子令她想起父親,甚至還有力群,或者說力瑋。

一切在她生命中有痕跡的男人,似乎都在他身上出現某種影子。

心靈深處有什麽在指引著她撲到他懷裏,於是她就這樣做了,顧東籬一點也不吃驚,他輕拍著她的脊背,明白這不是一個女人哭給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孩子哭給一個大人。

顧東籬問夢家:“你上過賭場嗎?”她說從來沒有。

“但是你還是參與過賭博,你曾拿自己的婚姻下了賭註。”

他說話毫不留情面,夢家也不掩飾,答道:“是的”。

他繼續說:“你性子很耿直,又缺乏經驗,我更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所以接下來我會為你開一個頭,剩下的事兒全靠你自己。”

顧東籬很快就托人朝夢家帶話,說行政院那邊已經松口,但鑒於眼下的輿論,還是請她改旗換幟,不要再用“利金”的名號,如此一來上面也好堵住某些悠悠之口,至於後續的經營管理,也請她務必謹慎小心,千萬不能再授人以柄。

辦好了這些事兒,顧東籬才說要啟程去美國。

臨行前他特地在府邸宴請招待好友,夢家也在受邀之內。

這是兩年來她首次看到顧夫人,她仍然雙目炯炯、妝容出色,但早年頗為豐碩的面頰略略凹陷,一側嘴角時常抿著,看上去似乎有笑意,但那也不是慈祥。

尤其是她看夢家時的表情,與其說那是一個長輩對不喜歡的小輩的苛責,倒不如說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審視。

不過顧東籬倒沒有表現出對夢家特別的親密,他真是一個外交家,對誰看上去都那樣的一視同仁、不偏不倚,甚至連自己的夫人也得不到絲毫的倚重。

就這點而言,夢家甚至有些可憐顧夫人。

現在的顧東籬顯然不需要再依賴夫人的財力和社交了,多年的歷練使他豎立起很高的威望,用真本事說服了那些對他存疑的同僚和上級。

他看上去風度翩翩且威儀赫赫,已經成為當朝重臣,顧夫人再不能如同以前那樣對他。

後來大家敬酒時,顧夫人給夢家倒了滿滿一大杯,她是有那麽點兒希望,希望不勝酒力的夢家在大庭廣眾尤其在丈夫面前出醜。

夢家明白她的意思,然而為著她對顧夫人的那點憐憫,她願意楞頭楞腦地把這杯酒灌下去。

後來還是顧東籬出馬,他輕輕奪過她的杯子,對顧夫人道:“你饒了她吧!”

這句話擲地有聲,諸人盡管看得半通不懂,也都知道顧夫人剛才這是在吃醋呢。

顧夫人本想發怒,卻見丈夫輕聲道:“這次去美國,要是做不到不辱使命而回,再喝上中國的好酒就不知有沒有機會了!”

一句話使得顧夫人的滿腔醋意頓時化作苦澀,眼圈都紅了。

夢家連忙拿過去那杯酒,先朝顧氏夫婦舉杯,繼而才對諸人道:“一杯薄酒,惟願顧叔叔凱旋而歸,那樣既是諸人之幸,也更為中華之幸!”

大家見狀連忙拿起酒杯,齊聲祝願顧東籬,賓主盡興而歸,顧夫人這只醋壇子總算沒有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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