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沖山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寒池, 我之前仔細想過你對我說的話, ”他突然提起這件事，讓苗寒池楞了一楞, “我其實對此隱隱有些心動。”

“老師……”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心有不甘的。”

紀沖山嘆了口氣, 他臉上的皺紋看上去比以往的時候變得更多了, 雙眼失去了銳利仿佛只像一個普通的老人……這讓苗寒池微微心酸。

“我幾乎將我的一生都獻給了這個國家, 我曾認為我可以為她鞠躬盡瘁到死為止——但這不可能。”紀沖山搖了搖頭，“就算我再忠心耿耿，就算我覺得我還可以為她燃盡剩下的生命, 但還是有很多人，很多人都跟我說，已經夠了！已經可以了, 你可以離開了……”

紀沖山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你能明白我的感受的, 對嗎寒池？”

“我知道, 我知道老師你不會甘心。”苗寒池低聲說，“軍部的大家也從不認為您衰老到不能帶領我們的地步……但是您現在究竟想要做什麽？方才和思羽的談話，絕對不僅僅只是想跟皇室施壓那麽簡單吧？”

苗寒池沒有被紀沖山轉移走註意力, 堅持要跟對方問個明白。

紀沖山沈默不語, 看著他的樣子, 苗寒池的心中產生一股不安。

“老師，您應該不會想要做一些傻事吧？”苗寒池說, “難道您忘了？軍人的職責就是效忠自己的國家。不管政治上再怎麽內鬥, 軍人都要把保護民眾和皇室作為首要前提……這件事當初還是您教導我的！”

聽到這番話, 紀沖山似乎微微有些動容，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寒池，人都是會變的。”

“不，您不會變的。”

“我也會。”紀沖山說，“沒有任何人能對自己的未來打保票，我也是直到今日才明白這個道理。”

苗寒池還想說點什麽，紀沖山臉上的表情太過沈靜，沈靜的讓他覺得有些不安。可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苗寒池忽然覺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在往外流失，他的大腦一陣陣的眩暈，讓在他面前的紀沖山都晃出了重影。

“怎麽回事……”

他的身體止不住地往前傾倒，“砰”的一聲，他雙手按在茶幾上，勉強扶住了自己的身體。隨著他的這個動作，茶幾上的水杯被撞倒傾翻，看著清水不斷順著茶幾邊緣往下滴落，苗寒池心中閃過一絲靈光。

“是您做的嗎？”他不敢相信地擡頭看向紀沖山。哪怕到了此時此刻，苗寒池仍舊對著紀沖山使用著敬語，做不出半分的不敬。

“你看，寒池，我教導過你，不要因為看穿了表面上的陷阱就放松自己的警惕。”紀沖山說，“你雖然沒有喝我倒給你的水，但你同時也太過註意水杯而忽視了房間裏這不正常的熏香氣味。”

隨著他的說話聲，房間左側墻壁上的一個書櫃忽然傳來機關轉動的聲音，那個書櫃緩緩移開，獰笑著的平洪林帶著一群武裝的士兵從裏面走了出來。

“上將，看起來已經不需要我再出手了，您自己就搞定了。”

“是你……”看著平洪林，苗寒池『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是我。”平洪林哈哈笑著，“苗少將沒想到吧，我才是紀上將真正的心腹！”

他臉上的表情得意洋洋，苗寒池沒理會他而是將目光投向紀沖山，眼神中有著一絲痛楚跟悲戚。

“您早就做好了準備……”他想起了之前樓下新換的那兩個門衛，“您從一開始就防著我了嗎，老師？”

“寒池，你是一個好孩子。”紀沖山面目和藹地看著他說道，“謝謝你多年來盡心盡力做我的刀，老師真的很高興……但是現在我有了使用起來更得力的新刀，所以已經不需要你了。”

仿佛是被他的話語抽走了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苗寒池的雙眼眼皮越來越沈重，最終他的身體漸漸下滑，安靜地倒在了地上。

……

窗外，響起一聲悶雷。

黎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發現鉛雲布滿了整片天空，沈甸甸的積壓著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天空直接傾倒下來。

但是這些“鉛塊”沒有掉下，反而是雨水開始向著大地灑落。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研究外面的天氣，而是認真地閱讀著面前的書籍。

《教你求婚的101種甜蜜妙招》。

帝國的二皇子殿下，就這麽用如同對待政事一樣嚴肅端正的態度研究著上面的內容，甚至還時不時的在筆記上寫上幾筆。

他仔細想過，他和苗寒池明明結婚了，但兩個人對此卻都體會不到實感，可能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像其他的情侶一樣正式的走過程序。

戀愛，約會，求婚。

這些事情對於真正的戀人來說應該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黎爍也想要跟苗寒池把這些經歷重新做一遍好補償回來。

“書上面的內容我都可以試一試……”黎爍認真地做著約會方案，“鮮花讓辛學幫我提前去預定，美食可以直接把所有五星級餐廳的廚師都請回來，讓他們一人做一道菜……唔，寒池嘗不出味道，所以最好是請一些會做擺盤的廚師——沒有味道也可以從『色』香上補足，重要的還是氛圍！”

自覺兩人已經屬於戀人的黎爍，理所當然的開始對著苗寒池直呼其名。

“約會地點最好離開首都星，我在格蘭星上的那座度假別宮就不錯，到時候說不定晚上還可以直接……嘿嘿。”

黎爍拍了拍自己的臉，讓他自己重新表現得正經一些。

“這樣的話是不是需要提前準備一下？”他緊張地想，“我可還沒有實戰經驗，聽說男人跟男人之間幹這種事流程大不一樣……到時候可不能氣氛正好結果因為失誤而掃了興！

“讓辛學再給我下一些片子研究研究……等等，這樣的話要不要幹脆計劃成蜜月旅行算了？這樣說不定更好！”

黎爍越想越興奮，在房間裏不停地踱步。

“第一步，先把人約出來！”他給自己打了個氣，從光腦中翻出苗寒池的通訊號，就撥打了過去。

但等了許久，久到黎爍都斟酌好了他要怎麽說才能比較容易的把人約出來，光腦那邊仍舊只是傳來忙音，通訊一直沒有接通。

黎爍以為苗寒池在忙，所以又等了一會後才繼續撥打過去，可這次依然沒能和對方聯系上。

“怎麽回事？”

黎爍覺得奇怪，他實在在房間中坐不住，走到窗邊向外眺望：明明還是下午四五點，但天氣陰沈的卻仿佛身在半夜一樣黑暗。大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將所有的景『色』籠罩在水幕中，讓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

“不等了，我直接去找他吧！”黎爍下了決心，準備開車去苗寒池的家裏看看，“如果到時候雨下的更大，我就要求留宿，他總不會把我攆出家門吧？”他美滋滋地想著，轉身出門去了。

……

外面的雷聲越來越轟鳴，同時還伴隨著一道道的閃電。

苗寒池在這隱隱的雷聲中蘇醒過來，可眼睛雖然睜開了，大腦卻還是顯得有些不清醒。

他有些呆楞楞地盯著上方的天花板，打量了一眼四周，發現自己似乎正躺在一間像是牢房一樣的房間床上。

牢門是直接密封的，墻壁上也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在天花板的上方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往這個密閉的房間裏輸送新鮮空氣。這種狹小密封的構造實在容易對人的心理造成壓力，產生一種恐慌或者喘不上氣來的本能反應。

但環境上的壓力還好，真正讓苗寒池內心痛苦的，還是他昏『迷』前紀沖山對他說的那些話。

一直以來，在苗寒池的心目中紀沖山的地位都十分高大，他甚至早就偷偷的將對方視作了真正的父親……所以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紀沖山去做傻事！

“必須想辦法從這裏出去通知其他人，一起攔著老師讓他改變主意才行。”苗寒池心中焦急地想。

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牢門前嘗試『性』地拍打著大門：“外面有沒有人？開門，快開門！”

他想要引起門外守衛的註意，打探出看守的力量，看看能不能發現向外界聯絡的機會或者直接從這裏逃出去。

很快，在他持續不斷的大喊聲中，苗寒池註意到牢門上傳來開鎖的聲音。他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牢門被打開，平洪林從外面走了進來。

“苗少將你醒了？”他看著蘇醒過來的苗寒池，嘿嘿一笑道。

苗寒池板起了臉：“怎麽是你？”

“當然是來看看苗少將在牢房裏呆的怎麽樣，是不是有哪裏覺得不舒適？”

苗寒池冷哼一聲：“你少在這惺惺作態，你來這裏就是為了看我的笑話吧！不管你和老師想要做什麽，你們最好趕緊放棄。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可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平洪林的方向慢慢移動，打算先偷偷地把對方制住再說。

但還沒等他動手，忽然一把槍就出現在平洪林的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的腦袋。

“苗少將，你最好不要『亂』動，”平洪林陰惻惻地說，“不然*屏蔽的關鍵字*它可不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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