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夏對聯盟歷史了解不深, 因此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那封啟事的影響力。

不論門第，一視同仁——幾百年來，無數公民都在期待這一幕的降臨。

聯盟尚武, 拳頭大者嗓門就高。

普通人為何永遠無法與貴族抗爭，就是因為他們還沒攥緊自己的拳頭。

如果能夠選擇, 誰甘心當一群被圈養幾百年的乖順羔羊？犧牲自由換得安逸，那就永遠無法沖破強者貴族精心鑄就的圈牢。

貴族並非像自己宣揚的那般冠冕堂皇，他們既是牧羊犬又是餓狼。

他們承擔著守衛聯盟的義務, 卻又欺壓禍害著自己治下的民眾。在沒有爆發戰亂的時候，他們便密切監視著圈內的羊群。

包括農星在內，全聯盟的嬰兒都要經歷一次精神力測試。

只要其中偶爾冒出一個威脅, 他們便會屈尊降貴地伸爪，包裝出一道表面光輝燦爛、實則危機四伏的梯·子，給那人留出一個加入狼群的機會。

憑借這套陰險的制度, 餓狼們永遠都有肉吃，長不出尖牙利爪的廢物後代也能享受特權。

羊群永遠也成不了氣候，因為平民出身的強者最後也總會化身為狼。

很明顯, 容夏就是這套制度的漏網之魚，是一個之前從未被發現的強者。

她沒有被同化, 也沒有被及時消滅。

她揚起頭顱, 被淬煉過的鋒利犄角閃閃發亮。

然後, 她轉頭告訴羊圈中的所有同類：家園陷入危難, 十五星域同樣需要你們的力量。

明知前方是殘酷的戰場, 年輕人們依然歡笑著、勾肩搭背地走向報名處。

報名還未正式開始, 十五星域的各個角落已經不約而同地排起長隊。

貴族子弟面色鐵青，卻不得不和這些“不自量力”的庶民們一起排隊。

他們厭惡地捂住口鼻，報名處的人們卻樂得更開懷：他們最好把手指頭焊死在鼻子上。

從報名點到飛船, 從飛船到戰艦，他們可能還要捏好一段時間。

第四百六十七次審核已經結束。

審核結果各有不同，合格的人能夠留在戰艦上，不合格的人卻只能搭乘半小時後的飛船離去。

防衛軍的審核從不考慮門第，貴族子弟也常在淘汰之列——比如某個衣著華貴精細的大背頭男青年。

他是和自己平時最瞧不起的兩個平民同學一起來的，但那兩人都通過了，他卻被刷下來了。

就在剛才，他左右兩側的兩人都順利通過，他面前的屏幕上卻浮現出“不合格”的簡潔印刷體。

看著慘痛的測試結果，大背頭如五雷轟頂。

半天之後，他終於在混沌的大腦裏替自己找好了理由：“你們肯定有黑幕！”

頂著張揚粉發的檢測員連眼皮都沒擡起來：“何以見得？”

受到如此怠慢，青年怒發沖冠：“我已經提前獲得十四星域的入伍資格了，怎麽可能過不了審核？”

檢測員面無表情：“……哦。”

被徹底激怒，男青年冷哼一聲，打算揭露防衛軍的醜惡真相：“抱團擠兌貴族，不愧是庶民作派。”

“你們的指揮官簡直就是小人得志，才拿到橄欖大的一點權力，就開始排除異己了。”

老板被汙蔑，洛蘭也有些不耐煩：“過審的貴族一抓一大把，你非得讓我把你的成績念出來？”

回憶起自己剛才被AI追得滿地亂爬的模樣，大背頭已經開始心虛了。

他狡黠地轉動眼珠，開始繼續造謠找理由：“誰知道難度曲線是不是一樣，萬一你們區別對待，故意為難我……”

洛蘭一拍桌子站起身，大背頭終於閉上了嘴。

欺負不了橫的，他還可以欺負自己的同學。

在流氓前面唯唯諾諾，走出金屬門，他立刻支棱起腰桿。

望著兩位春風得意的同學，大背頭出聲譏諷道：“能被選上，是不是心裏高興得要死？”

男孩想要無視，女孩則挑了挑眉，直接懟回去：“反正比你高興。”

“你——”

大背頭差點被這句話給噎死。

憋了好半天，他磨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念出最惡毒的話語：“別得意，你們不會開機甲，又不是更值錢的技術兵。”

“等到上了戰場，你們這種普通士兵死得最……”

周圍的人冷眼旁觀，大背頭的話剛說到半截。

他無意中擡起眼，然後表情迅速僵硬凝結。

順著他閃躲的眼神，眾人一路望過去，便看到了立在走廊拐角的容夏。

容夏一步一步走近，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冷汗涔涔的大背頭：“你不是還沒說完麽？”

“請繼續。”

最後一趟飛船離開戰艦，大背頭也灰溜溜地躲藏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沒敢再看自己的老同學一眼。

港口停止運作，航路關閉。

至此，所有崗位均已招滿，防衛軍基本建立。

戰艦面積很廣闊，還被劃分為六大獨立區域。為了節省時間，每一位通過審核的新士兵都會直接被帶到即將負責的崗位上。

解決掉幾個惹是生非的刺頭，容夏又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經常待的辦公室。

空曠寬闊的房間裏擺著寥寥幾樣必備家具，辦公桌的正對面有一扇巨大而通透的窗戶。

住進CT-047的這幾日，容夏喜歡在站在窗邊看風景。

墻壁亮起柔柔的小燈，她在落地窗前站定，眼底倒映著自己驟然放松的面孔。

窗外是漆黑寂寥的宇宙，窗內也安靜得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

在這種看似孤獨的氛圍中，容夏的心底卻無比澎湃激蕩：在昏暗的辦公室、在人數寥寥無幾的中心區域之外，還有上萬名士兵在這艘鋼鐵巨鯨內跑動行走。

在幾天時間內，這支臨時軍隊便成功組建起來，整個過程簡直順利得不可思議。

沒有推諉、沒有消極應對，這封過度理想化的啟事得到了居民們的積極響應。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她看到了許多熟人：布朗星農貿市場裏的售貨員、農星居民區的年輕人、老何的兒子……甚至還有乖乖返校讀書的文森特（不知道這家夥究竟是怎樣從其它星域偷渡回來的）。

幾天之前，整個十五星域簡直如同一盤慌亂焦灼的散沙，雲興逸簡直是根本無法戰勝的敵人。

如今，這支防衛軍強大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也擁有能與雲興逸叫板的實力。

在陸河海的管理下，所有星球已經結成緊密聯合體，大小工廠均已開啟戰時生產線。

容夏的確是提前準備了糧油和營養液，可這點存貨根本無法供給戰艦上的所有人。如果沒有其它星球提供的物資和後盾，這艘消耗量巨大的宇宙戰艦根本無法維持正常運轉。

周圍和星網論壇上皆是對容夏的讚美之聲，容夏心底卻非常清楚：她只是提供了最基礎的硬件，這場奇跡是由這片星域的公民共同締造的。

假如戰爭最後能夠贏得勝利，榮耀和功勳應當屬於所有人。

一切準備工作均已就緒，全星域、全聯盟的目光都落在CT-047身上，都落在了容夏身上。

容夏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敵人審視著她，手下景仰著她，無數人期待她帶來勝利與和平，還有一小撮人盤算該如何在戰爭結束之後將她處理掉。

容夏合上雙目，腦海裏閃過無數細碎的細節：硝煙與戰火、雲興逸挑釁的下巴、睜著迷茫雙眼的男子頭顱、格雷厄姆肥胖通紅的臉頰、剛才無意中捕捉到的崇拜眼神……

她不會允許自己失敗。

準備轉身從窗邊離開時，她忽然想起夜幕下的小胡同。

告別之時，瘦弱的小黑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胳膊，然後依依不舍地跳出她的懷抱。

在寒涼的夜風中，它敏捷無聲地躍上房檐。

它瞇著朦朧的睡眼，朝她輕輕晃了晃尾巴，便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假如此刻能在沙發上看到呼呼大睡的菜菜，她的壓力或許能得到一絲紓解。

可惜，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幾個月前的夜晚，她的確在享受這樣的生活。

容夏向窗外眺望了最後一眼：這裏看不見艾力諾星，也不知道菜菜此刻會在何處。

過去了之後才知道珍惜，他倆如今都有需要努力扛過去的坎。

從今天開始，曾經的田園生活將會越來越珍貴難求。

等一切都徹底了結、塵埃落定之時，他們或許能繼續坐在同一副沙發上收看夜晚的肥皂劇和新聞。

容夏垂下眼簾，轉身走向布局在另一堵墻上的大星圖。

再度擡起眼皮時，她已經收束所有繁雜的情緒，雙眸冷靜理智得宛如兩汪深不見底的潭。

容夏仰起頭，細細端詳著沃格特區域。

被侵略者組建起反抗軍隊的那一刻，這場戰爭註定不會打得太久。

雲興逸還未徹底占領沃格特，容夏手頭暫時只有這一艘戰艦，軍隊還是臨時湊起來的——雙方都孤註一擲，根本拖不起時間。

和歷史上那些規模宏大、歷時漫長的戰役不同，這次局部戰爭註定會是一局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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