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一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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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一陣狂風刮過,季京連忙轉過身瞇起雙眼,風裏夾雜著沙子和細碎的小石子,撲在他背上簌簌作響,隱隱生痛。

“你應該像我們學習,穿這樣,就沒關系了。”他旁邊提著攝像機的小可說道。

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長袍,產自一塊同樣被沙漠包圍的富饒之國,人類的智慧在這件衣服上展露無遺,雖然頭頂大太陽,腳下又是發燙的沙石地,但穿這件長袍比穿普通衣服要兩塊多了,兜帽一戴,再大的風也不怕,小可看了襯衫筆挺的季京一眼:“古人說要風度活受罪,要吸取教訓啊。”

季京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決定還是原諒他這種壓根看不懂形勢說話的行為。

在不遠處另外一群人在狂風中淡定地檢查了下機器,顯然他們也比他要更懂得怎麽在這種天氣下工作。

他們來到這個地區已經有三天了,在這邊拍的戲份並不覆雜,從踏入這塊異國土地、沐又凝和烏衍徹底分開後沒多久,烏衍的行蹤就從公眾眼前消失了,按照他們從各種遺跡和史料中挖掘出的線索,在結合適當的想象,他們為烏衍編織了一條南下之路,這條路遠離繁華都市,甚至遠遠偏離了人類所聚集之處,這個地區就是其中一個定點。

要說氣候風貌的話,這裏跟《希望地》的采景點很像,不過這裏比那邊要更為地勢陡峭,險峰聳立,地裂隨處可見。

烏衍坐在懸崖邊,雙腿自斷崖處掛下,從下而上從上來的罡風將他褲腿撕出了一條條毛邊,風聲淩厲,沙子毫無遮擋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沿著糾結的發絲滾落在他的肩膀,他的臉上被刮出了細細的血痕,他卻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呆呆地看著遙遠的地平線。

那兒殘缺的夕陽被大地吞噬了一大半,從裂縫間溢出的血色流滿了半邊天空,濕漉漉地掛在那裏。

“他在想什麽呢?”

“……”副導演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

但季京還是被嚇了一跳,他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句問話是他問的。

他不知不覺間站在監視器前已經站了很久,他看過很多電影,在業內也是有鑒賞力的那一類人,雖然沒有那些專業人士更擅長從一些細枝末節推敲、從眼神、表情、肌肉動向上分析,但要是真動真格讓他去寫幾篇影評,他不覺得自己會寫的比大部分影評人差,那些演員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的戲他也能感受到。

但眼下他的所有感官卻好像都關閉了一樣,他在心裏組織了很久,依然是一片空白。

這是一個很長的特寫鏡頭,跟以往總是難免強調祝決五官的驚人完美不同,季京在剛剛的那麽長時間,幾乎都沒能意識到祝決的臉長的怎麽樣。

當然,那是一張很不錯的臉,可也僅此而已了。

跟他極具侵略性的五官不同,此時此刻,任何一個人站在這個監視器面前,恐怕都會被這雙平靜的雙眸奪走註意力。

季京搖了搖頭,從監視器前把自己拔開。

那抹餘暉的生命很短暫,沒一會兒,月亮從另外一邊跳了出來,正式掌管了這片天宇。

片場打起了照明燈,祝決面色嚴肅地檢查著今天一天的工作結果,心下滿意,按這個進度,明後天他們就能換下個地方拍了。

在這裏他們拍的戲不多,幾場夜戲昨天就已經全部拍攝完畢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幾段以夕陽為背景的戲,這裏的夕陽持續時間很短,就算劇組想要無限度重拍也不可能,只能將幾段戲分拆開來,這些戲幾乎都要求祝決有內斂而又渾厚的情緒積澱,把握要厚積薄發前的那個點,對祝決的整個情緒是一個很大的考驗,所以雖然沒有什麽很難操作的戲,劇務依然把這幾段戲盡量排成每天一條。

要是一天完不成的話只能往後拖延,一拖延就是起碼一天,這邊拖延了下面的進度也會受到影響,他們劇組盡量找烏衍過去的故居實地拍攝,這些地方雖然大多人跡罕至,游客罕見,也沒見誰在管理,但真要入駐拍攝,還得打比別的案例更長、更細致、更嚴肅的報告,要不然他們前腳入駐,後腳就有人跟過來把他們趕出去。

這些地方他們審批下來的時間段都已經是定好了的,一旦一環出現拖延,引起的麻煩可想而知,不說別的,單單資金上的支出就是翻幾倍的事情了。

不管是作為演員,還是導演,還是制片,這個壓力無疑都壓在了祝決身上,雖然看祝決好像沒什麽不妥的樣子,但自從戲份色調愈發沈郁之後,季京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同了。

祝決叫過人來,叮囑他們收好器材,這邊也沒什麽可以入住的地方,也沒條件臨時搭個基地出來,他們這幫人要麽住在拖車上,要麽就臨時搭帳篷,這些昂貴的器械的保管就成了一個不小的問題,專門排出一個班次來看管就算了,祝決晚上也經常自己親自巡視,力求沒有任何安全隱患。

回到拖車上吃完飯,祝決處理了些雜事,草草洗漱了一把,把椅子上掛著的厚外套拎了起來,正在他往腦袋上扣帽子的時候,季京搓著手從外面進來了。

“這鬼地方,白天這麽熱晚上這麽冷。”季京灌了口熱水,對祝決道:“我幫你看過了,沒問題,你就不用去看了,趕緊睡,明天還有戲要拍,養好精神再說。”

“看天氣預報說晚上又有降溫,我去看看住帳篷的那群人怎麽樣。”祝決手上不停,扣好了帽子作勢就往外走。

“我也幫你看過了。”季京把他攔回來,伸手就把他帽子給摘了:“早上剛運過來的帳篷,保溫性能還不錯,睡袋也是新的,我去他們裏面坐過了,蠻暖和的,不冷,你就放心好了。跟個老媽子似的,都是大人了,冷熱還不知道說啊?”

祝決乖乖地坐回去,拖車裏空間不大,他們兩個人都只有一張行軍床大小的床,白天拿來坐,晚上拿來睡,祝決最近愛上朋友圈了,經常拍些風景照來發,但惟獨拖車內部他一張照片都沒發過,連沾邊的都沒有,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好像無師自通,他就知道怎麽不讓對方擔心了。

有家室的人,祝決默默咀嚼了會這句話,樂滋滋地笑了起來。

季京卷著眉看他,覺得自己臉都皺成一團了——這樣子拍戲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沈沈,下了戲又經常這樣神經兮兮地笑——他是真的沒問題吧?

想了想,他還是試探著說:“等拍完這出戲,我幫你預約個心理醫師的時間?這個戲我覺得挺壓抑的,你覺得呢?”

祝決一邊鋪床一邊驚訝地看他:“我覺得還好啊?”

季京坐在自己床邊,盡量委婉地說:“聽說演員太入戲對演員自己情緒和心靈世界也是一個很大的沖擊,有些時候隱患很大,拍完戲去看下心理醫生舒緩下,好像也挺常見的。”

“那是自己調適不過來,所以才需要的。”祝決語調輕松:“可是我沒什麽問題。”

“可是我看你今天拍戲那個樣子,不怎麽像沒事的感覺啊。”

祝決鋪完床,順手把自己外套拖了下來,轉過身來才看清楚季京臉上糾結和擔心交雜的表情。

他楞了楞,突然反應過來。

在他看來,他骨子裏還是上輩子那個祝決,對於一般入戲太深之後的自我調適有經驗了,這種程度還影響不到他身為“祝決”的自身,可在外人看來就不一樣,他從出道以來,接觸的戲幾乎就沒有跟簡單、純粹掛上鉤的,基本都是走內心戲,對於一個剛出道不久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心理壓力,如果是真的新人的話,為此心理調適失敗,情緒陷入歧途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並不是簡單地跟對方說他沒事就能說服過去的,就跟別人覺得你醉了,你再怎麽強調自己沒醉,反而更像是醉了。

祝決想了想,決定換個說法,他從自己的領口裏掏出一個掛鏈,鏈子上穿著一個指環,他把這個指環遞到季京面前:“我忘記跟你說了——這個是什麽你知道嗎?”

季京立刻沒空去管那心理醫生不心理醫生了,他現在本能地對戒指、項鏈一切可以跟定情信物掛上鉤的東西都有點害怕。

他防備地說:“這啥?”

祝決把那個戒指揣回胸口,躺進了被窩裏,關掉他那邊的燈後,才閉著眼睛說:“我的結婚戒指,所以你現在該擔心的是我太開心影響到拍戲,而不是陷在戲裏走不出來情緒調節困難。”

季京:“……”

徹底認識到自己的擔心有多多餘之後,季京表示日子好過多了。

時間咻咻咻地飛走,日歷翻的飛快,悄無聲息地,他們就抵達了殺青的那一天。

這部電影拍了將近四個月,大部分時間都在荒郊野外過活,演員們還好,工作人員是真的被操勞地很狠,祝決財大氣粗,殺青宴的這天把所有器材打包好送回國內之餘,把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也都打包到了最為繁華的城市,就連跟到最後的群演都包括在內,在知名的飯店辦了殺青宴後,他還專門包了當地有名的特色旅店讓他們住了兩天,好好松快了一把才回國。

祝決安排完後,倒沒留下來,馬不停蹄回了國,戲拍完了並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後期剪輯沒做,配樂也沒敲定,他的主題曲專門找了業內最為頂尖的人做,那人算得上是存活的奇跡,就算簽了合約也很謹慎,所以他們另外簽了份保密協議,等影片粗剪版出來後,那人也會參與內部初映,根據觀影後的感受再量身定做。

這樣子的話,對祝決接下來的時間壓迫得比拍戲時更狠,拍戲時一切掌握在他手上,到了後期制作時,大半事情都沒法在他控制下,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沖著下一屆的小龍人去的,要趕上小龍人的時間,留給他們的餘地就更短了,連這兩天也耽擱不起。

他們回國的那天,還沒出通道,季京就聽到外面不同尋常的動靜。

“等一下再走。”一回來,季京的警惕心就又回來了,《烏衍傳》現在都還處於一切保密的階段,雖然造型什麽的,換上自己衣服後倒也不存在什麽洩露的問題,但是現在的記者都煉就了一雙火眼金睛,說不定就能從別的什麽細節上猜到點蛛絲馬跡。這部電影是祝決第一部獨立電影,季京一點小風險也不想擔。

“你把帽子墨鏡戴上,我先出去看看。”

出去一看,外面果然人潮洶湧,明顯看得出來是有組織的,都穿著一樣的t恤,手上還拿著手牌海報,季京眉頭還沒來得急皺起來,便看清楚上面的名字了。

他退回去,沖著祝決打了個手勢:“沒問題,趁著這個機會還能趕緊走。”

能來機場接機送機的,只要不是買的粉絲,一般都是死忠粉,不是死忠粉也是雞血粉,這些粉絲一般都看不到除了目標以外的其他人,而且他們動靜這麽大,把路人的目光也都吸引走了,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林希微吧?好像是去年小龍人後竄上來的新秀,季京對他有點印象,心裏默默地感激了一番,推著祝決腳下走的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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