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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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莊門外荷槍實彈地圍了一個連的人,張祖蔭插著腰站在一輛軍用吉普旁邊。

“張司令,你這是什麽意思。”

龍川從正在警戒的士兵身後走出來,雙方氣氛劍拔弩張,張祖蔭一改上次跟白小年對峙時的謹小慎微:

“沒什麽意思,不過是奉命行事,從此刻起,裘莊之內的一切由我接管,沒我的命令一個人都別想出去。”

張祖蔭的態度不禁讓龍川開始懷疑,是誰在給他撐腰,往張祖蔭身後的吉普車裏面望了一眼,隱約看到後排坐著一個人,卻只能看到下半張臉。

“我在裘莊調查老鬼是松井司令的命令,張司令現在過來要接管,又是誰的命令!”

吉普車內傳來了一聲咳嗽,張祖蔭冷笑著瞥了龍川一眼,轉身向車上下來的人欠身行禮。

“周部長。”

來人帶了一副近視眼鏡,年近不惑,一副知識分子模樣,沒有半點軍人身上的鐵血氣質,卻自帶上位者的威嚴,視線在龍川身上一掃而過,並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沖著張司令說道:

“怎麽這麽久?張司令的手下辦事效率都這麽差的嗎?”

張祖蔭恭敬道:“周部長您稍安勿躁,這位就是在裘莊執行調查任務的龍川肥原大佐。”於是轉身對龍川繼續說:

“大佐,您也看到了,在下奉的是周部長的命令,來裘莊接手調查任務,調查軍統間諜,孤舟。”

周佛海除了是汪精衛任命的南京政府財政部長外,還是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警政部長等,身兼數職,手握實權。

龍川隱隱意識到眼前這尊大佛不是他能抗衡的,可是明天鷲巢鐵夫一行人就要到來,這個節骨眼上已經容不得他退縮,只好搬出汪精衛來壓他。

“周部長,我想您是不是有誤會,松井司令是跟汪主席打過招呼的,汪主席也親自下發了手令。”

周佛海的目光在龍川身上停留了數秒,然後挪開,落在站在他身後的王田香身上。

“汪主席的手令是怎麽寫的。”

王田香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問他,直到龍川回頭看向他才慌忙站出來:

“回周部長,汪主席的手令寫的是特令金生火、李寧玉、顧曉夢、白小年等五人,協助執行任務。”

官方下發的文件,自古以來都有個習慣,那些能拿在明面上說的,嚴謹到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落下,而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都是含糊其辭一筆帶過,實際含義基本都是上下級之間口頭傳達,以免日後出什麽岔子給上位者落下切實可循的書面證據。

汪精衛簽下手令時怎麽會不知道松井司令是要裘莊捉鬼?可是畢竟南京是南京,日方是日方,再心知肚明的傀儡政權表面上也得做足戲。最絕妙的就是「協助」二字,意思就是人交給你們了,日後出了什麽問題,具體執行什麽任務汪精衛一概不知。

可是手令能這麽寫,說出來卻不能這麽說,龍川回頭看著王田香,他這個混在官場裏的老油條又怎麽會不知道這些規矩。

“哦,協助執行任務啊,協助誰的任務?”周佛海一副寬厚的樣子,眼神裏卻沒有半分暖意。

王田香感受到了龍川註視著他的目光,遲疑了一瞬,硬著頭皮答道:

“接到手令時說的是,協助76號李主任執行破譯任務。不過松井司令安排給我們的任務是調查中共地下黨,老鬼。”

周佛海看了一眼周圍人,笑道:“那就巧了,我這邊也是李主任截獲的情報上報汪主席,特令問我來裘莊調查軍統間諜孤舟。老鬼你們查清楚了嗎?”

“老鬼……”王田香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滿共五個人,已經全讓龍川審成老鬼了,於是看了眼龍川,低下頭不再說話。

龍川自然接過了話題:“老鬼尚在調查中,調查進展不方便透露,在水落石出之前我不能讓諸位進入裘莊。”

周佛海扶了下眼鏡框,神色間已然沒有了半分笑意: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抓不出老鬼,我們南京就要任由孤舟在外繼續向戴笠傳送我方的情報,你是抓老鬼呢?還是要包庇孤舟。”

這頂帽子扣下來龍川也招架不住,一時沈默在想對策,周佛海繼續說道:

“你們一會說是協助調查,一會又說是抓中共地下黨,汪主席當初的手令是讓他們五人配合調查,可現在發現孤舟就在他們五人當中,出於對貴國負責的態度,我覺得他們五人不再適合協助。我現在就要接管他們五人,你要是有疑問,就去問你的上司,而不是阻攔我調查孤舟。”

說罷周佛海負手走到前方,警戒的士兵多是偽軍,一時面面相覷不知該聽誰的。

王田香一邊向身後的士兵揮手示意撤掉警戒,一邊附在龍川耳邊說道:“大佐,好漢不吃眼前虧啊,要不咱們先問問松井司令。”

龍川氣得牙癢,一把揪住了王田香的領子:“王處長剛才到底是什麽意思!”

王田香一邊告饒一邊解釋:“大佐您息怒,我這好歹吃的也是雞鳴寺的飯,那是周部長啊,雞鳴寺頭三號的人物,人家要進去您都攔不下,我能有什麽辦法……”

龍川氣歸氣,然而王田香說的一點沒錯,周佛海要進去,他一個小小的大佐還真攔不下,於是拍了拍王田香的臉:

“好好跟著你們的大官,那五個人不管活的死的,跑了一個我就用對付何剪燭她爹的方式送你下去。”說罷松開王田香的衣領回西樓去打電話。

王田香扯了扯自己的衣領,看著龍川走遠,沖著對方做了個呸的口型,趕緊跑去跟著周佛海。

龍川一通電話打到了松井司令的辦公室,而對方模棱兩可的態度,又給龍川再添了一把堵。

其實早在侯爵特使帶來天皇要特派人員來追查黑龍會籌措的起義款開始,龍川就察覺到松井司令態度的變化。

之前還偶爾電話詢問調查進展,敦促他快些通過老鬼抓住老槍,可是自從內閣海軍陸軍勢力一同介入以後,松井司令再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因為松井也嗅到了風聲。

當下正處在日本軍部激烈討論是北上攻占蘇聯的西伯利亞腹地,還是南下開辟太平洋戰場,這個決策無疑決定了日本在下一個軍事戰略階段,是陸軍繼續獨占鰲頭,還是海軍異軍突起,內閣的態度又搖擺不定,而這三方又都盯上了裘莊。

松井司令之所以當初會選在裘莊執行隔離審查任務,原本就是龍川的建議,理由是地處郊區較容易控制人員進出,且有牢房方便刑訊,是個隔離審查的好地方,松井司令沒多想便答應了。

可如今一個不顯山不漏水的裘莊,竟然牽扯出了黑龍會起義款,又同時引來了三方勢力,帶頭的更是當今天皇的表親鷲巢鐵夫,而龍川又恰好是鷲巢鐵夫的門下弟子。

松井就算再遲鈍也能琢磨出這一出神仙打架的戲碼,不是他這個地方司令員能參與的牌局,於是含糊其辭地讓龍川原地待命看好犯人,一切等明日鷲巢鐵夫一行人到來再做決定。

掛掉電話之後,龍川怒極將桌上的文件檔案全部掀翻在地,門外的下屬進來匯報,說周佛海下的命令,把顧曉夢送去了醫院,李寧玉也從地牢釋放出來,回到了東樓自己的房間。

聽完龍川只想一刀劈了王田香,帶著人直奔東樓去,到東樓大廳的時候,周佛海正坐在餐桌主位上喝著蓋碗茶,左手邊坐著張祖蔭,王田香站在一旁待命。

龍川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道:“周部長一來就釋放了我的犯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

周佛海低頭看著手中的蓋碗,重重刮了兩下茶水,龍井的香味頓時給激發出來,湊上去細細品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繼續說道:

“應該是我問龍川大佐是什麽意思吧?交到你手裏五個人,死了一個將官,一個司令秘書,剿匪清鄉戰功卓著的吳大隊給打成重傷。就連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機要處科員都離奇中毒,昏迷不醒,還有貽誤病情之嫌。從頭到腳完好的只剩一個李寧玉,還是我從大佐的刑架上放下來的,如此這般,你卻說老鬼還沒抓住,日本軍人都是如龍川大佐這般辦差的嗎?”

龍川憋了一肚子的火,即便知道對方是盟友的高官,不是他這個級別能開罪的,依然沒好氣地說道:

“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如何辦事,還輪不到向一個中國人解釋。”

“好,那就請教龍川大佐,兩個死人一個重傷一個高燒昏迷,就剩一個完好的李寧玉,我該怎麽審孤舟!”

說罷周佛海將茶碗重重摔在龍川腳邊,轉身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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