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風波過後，顧李二人被分別帶去了西樓，一個在地牢等著，一個在龍川的房間正在被盤問。

王田香立在一旁，龍川倒了一杯茶給李寧玉，靠著矮幾坐在另一側，故意露出憐香惜玉的表情，說道：

“顧上尉方才在大廳的證詞，對李上校很是不利啊，你們二人現在都有老鬼的嫌疑，疑點還都是五五開，雖然我昨日將顧上尉深夜提審，不過顧上尉對自己身上的疑點解釋得非常清楚，在下也不得不信服。現在看來，是顧上尉更占優勢啊。”說著龍川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這龍井果然還是西湖邊上的好。

李寧玉瞥了一眼杯中冒著熱氣的茶湯，然後將視線鎖定在龍川身上：“但是龍川大佐此刻更相信我，不是嗎？”

龍川不動聲色，放下茶杯：“何以見得。”

李寧玉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兩人中間的那盤國際象棋上：“我雖然在機要處做的是破譯電文的文職，不懂大佐那些審訊手段，但是人在同一時間對另外兩個人產生懷疑的時候，會先詢問自己覺得更可靠的那個人，以免被代入思維誤區。”

龍川擡眼上下一掃，心下已有了妙計。

“那就看李上校能否說服在下了。”說著龍川拿起自己面前白棋的兵，走出了第一步。

在老派的日本華族中，其實更推崇圍棋，其次是將棋，這是幾百年留下來的傳統。而龍川在這件事上倒是頗為叛逆，他更擅長的是國際象棋，特別是快棋。畢竟作為一個軍人，下棋不過是短暫閑暇時用來鍛煉思維的一種方式。

慢棋考驗的是大局觀以及創造力，而快棋致勝的法寶是棋感與攻殺能力，而這兩點都是利於更熟悉國際象棋定式，又是先行攻方的龍川。

李寧玉盯著棋盤，執黑棋後手跟上，漫不經心地說道：“昨日顧曉夢來我房間，用老潘要挾我交出第二代恩尼格瑪機的圖紙，如果我不給她，她有辦法在我出裘莊之前，就讓青燈的消息出現在徐恩曾的辦公桌上。”

其實各類棋要想下好，都離不開數學邏輯跟運算能力，龍川此舉不過是逼著李寧玉一心二用的與他下快棋，他堅信這個天才的自尊心與好勝心，是不會允許李寧玉在對方下快棋的情況下自己長考的，更不會隨隨便便輸給他，如此一來便將李寧玉代入了龍川的節奏，如果她證詞是假的，露出破綻的幾率也會更大。更何況……

眼下雙方剛剛各走一步，勝負言之過早。

龍川在李寧玉手指離開黑兵後不過半秒就落下了第二步，繼續將落子的壓力轉移給李寧玉，然後說道：

“潘漢卿身份暴露是在前兩天，白小年外出擊傷他的時候，顧曉夢就算知道了潘漢卿是青燈，也無法傳遞出去消息，她的要挾是沒有用的，李上校直接向我檢舉便可，為何還要受制於顧曉夢？”

李寧玉落子極穩，也不似龍川那樣將棋盤敲的乒乓作響，面上看不出有著急的神色，然而落子速度卻不比龍川慢半分，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遲疑。

“因為顧曉夢在進入裘莊之前就知道老潘的身份，我不能冒險。”

“怎麽能確定？也可能是她使詐故意騙你。”龍川的語速漸漸與下棋的速度趨於一致。

龍川的問題都是短句，相較之下李寧玉回答完一個問題兩人之間就得有四五手甚至更多的攻防往來，難度可想而知，而下棋的時候說話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分散註意力的事。

“在進入裘莊的那天下午，老潘來司令部找我，故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制造我們夫妻不和的假象，他沖上來打我的時候，顧曉夢幫我攔下了一巴掌，然後下意識地喊出了老潘的名字，按理說那天是她進入司令部的第二天，是她見到潘漢卿的第一面，又怎麽會將老潘的名字脫口而出。”

“這種低級錯誤，可不像顧上尉的風格。”龍川將信將疑。

“是真是假大佐去司令部打聽一下就知道了，當時看熱鬧的人圍了三四圈。我猜顧上尉進入司令部之前就知道了老潘的身份，從密碼船上下來以後她就一直向我示好，試圖接近我，目的就是利用老潘的身份，從我這套取到圖紙。況且……”李寧玉停下手上的動作，盯著龍川的眼睛：

“天才並不是像精密的鐘表一樣永不出錯，而是就算一時失手，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說完李寧玉垂下眼簾，繼續盯著棋盤，只是在龍川察覺不到的角度，李寧玉盯著棋子的目光溫柔了許多。

這句話是昨晚李寧玉跟顧曉夢核對她二人的證詞時顧曉夢說的，顧曉夢的原句是：

「我雖不是像玉姐那樣的天才，可以做到萬無一失，但是我能做到化腐朽為神奇。」

顧曉夢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初她擔心李寧玉會起疑心的一個“低級錯誤”，如今卻成為補全李寧玉證詞可靠性極為關鍵性的一環。

“看來，李上校對顧上尉的評價頗高啊。”龍川繼續手上的攻勢，局面上李寧玉雖然依舊被自己強壓一頭，但是布局有章有法，龍川的優勢竟然一時無法繼續擴大。

李寧玉依舊不慌不忙：“我只是陳述事實，顧上尉作為對手，我是認可的。事實證明後續一系列的行為，我也差點被她打動……”

龍川警惕地擡起頭，李寧玉這才慢悠悠地吐出了下半句：

“放松了對她的戒備。”

龍川盯著棋盤上的局面，準備組織新一輪的攻勢：

“既然李上校昨天被顧上尉威脅到了，為何要在顧曉夢的房間設置機關，把你被威脅的信息傳遞給我，這樣勢必會激怒顧上尉，我不信李上校做之前，沒想過你重新布控的監聽被顧上尉發現的後果，你的目的是什麽？”

“因為顧曉夢這次要挾我的目的不是為了圖紙。”李寧玉察覺到了龍川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催促道：“大佐該你了。”

龍川被李寧玉的話語吊足了胃口，憑借棋感隨手走了一步。看著龍川那步棋的李寧玉，眼神依舊是冷冷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顧曉夢這次雖然要挾我交出圖紙，但是目的卻是利用圖紙，讓我坐實老鬼的身份，好讓她出去，就像她今天的證詞一樣。這圖紙在外面是搶手貨，在裘莊內卻是催命符。我不知道她原本的部署是怎麽樣，但是我必須打亂她的部署，讓她倉促之間提前啟動計劃，誣陷我是老鬼，這樣她暴露破綻的概率就會增加，而你又知道了我被威脅的事，兩方爭執的情況下，大佐就會去調查誰是對的。”

“所以顧曉夢今天對你的指認正好被你利用了，而我自然就成為李上校排除威脅的棋子。”龍川停下的手上的動作，雙手撐著矮幾的邊沿回想著剛才大廳裏的情形，終於明白了被利用的究竟是誰。

“大佐言重了，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李寧玉在龍川分神期間，完成了自己逆轉局勢的一步棋，擡起頭：

“我不知道那個握有老潘身份信息，能跟她裏應外合的人是誰，我只知道這樣做了以後，今天她一定會竭盡全力的誣陷我是老鬼，而大佐會去調查她用來威脅我的那個人是誰，只要大佐抓住那個人，就能保住我哥。”

龍川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被李寧玉利用了，但並沒有絲毫的惱怒，相反有些竊喜，現在的李寧玉正如他昨晚期待的那樣，成為擊敗顧曉夢最鋒利的那把刀。

“好一個天才李寧玉，不過你並沒有你不是老鬼的直接證據，剛才都是你的推測，也就是說依然有一半的可能你就是老鬼，別忘了，顧上尉的證詞現在依舊是無懈可擊的。”

“大佐怎麽就確信我沒有給自己留下不是老鬼的證據？”李寧玉走完最後一步棋，說道：

“那張構造圖是半真半假的，大佐拿去跟我之前改造好移交給軍部的二代機核對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如果事實是顧上尉說的那樣，那我又有什麽理由，要畫一份假的構造圖？”

李寧玉這招後手確實絕妙，洗清了自己的全部嫌疑，龍川隱隱松了一口氣：“如此看來，顧上尉還是比李上校棋差一著。”

“大佐”李寧玉手指輕點棋盤，方才攻勢淩厲的白方大勢已去，雖然尚有喘息的機會，不過敗局已經註定：

“是你輸了。”

龍川看著棋局的一瞬間還有些詫異，認清頹勢以後便認了輸，有著一個輸家應有的風度。畢竟於他而言，贏下裘莊捉鬼這盤棋才是最重要的。

“我需要李上校給我提供一份詳盡的證詞，包括她威脅你的全部過程，作為顧曉夢就是老鬼的關鍵證據。”龍川將李寧玉那杯涼掉的茶湯換掉，重新續上熱的。

“那就要讓大佐失望了，口供這種書面證據我不會簽字畫押的。”李寧玉篤定道：

“顧曉夢身上老鬼的嫌疑應該不只這一點，不然大佐昨晚不會臨時把她叫走，就算我不提供證詞，你也會去把那個幫顧曉夢威脅我的人抓回來。作為回報，如果後面大佐需要向上峰證明，我會出面指認，我覺得這份交易很公平。”

龍川思索片刻：“成交，就依李上校所言。”

李寧玉跟著日本士兵走出了西樓，來到食人魚的水池旁邊坐了下來，外面的陽光甚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雙蝴蝶在李寧玉的身旁翩躚飛舞，身影交錯，不出多時，其中一只振翅飛向裘莊之外，徒留另外一只仍在原地。

李寧玉伸出手指，那蝴蝶像是通人性似得，落在她的指尖，她凝望著指尖的蝴蝶，心中默念：

曉夢，你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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