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生火走後沒多久，顧曉夢就聽到了一聲槍響。心中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理不清。

她不知道前世李寧玉被金生火叫去時是何等的心情，但是此時的顧曉夢，寧願自己不曾來過，不曾看見一個父親臨終前對女兒最後的庇護，不曾看到一個立場上的敵人在生命的最終時刻，因為他的女兒而選擇重新相信另一種信仰。

顧曉夢明白，作為間諜捕手的金生火並不是輸給了她，而是輸給了身為父親的自己。

擡眼望著裘莊的後山，顧曉夢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即便是花了九年的時間來覆盤，即便是從來一遭，她依舊算漏了許多前世自己不曾在意的人心。

她研究裘莊的每一個人，覆盤記憶裏金生火的一舉一動。顧曉夢還記得引導金生火轉移財產時，她給顧明章解釋自己這樣做的原因，說並沒有打算憑借家中搜不到財產這一點，就把金生火打成一個無產主義共產黨人，這只是預先埋下的一步棋。

然而還有一個原因顧曉夢沒說，在離開李寧玉的那九年裏，她見過了太多破碎的家庭，被戰爭亂世無情傾軋的女人們，她們有著不一樣的出身不一樣的面孔，但是眼睛裏對生的渴望，對死亡的恐懼。與她記憶中，金若嫻死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神，一模一樣。如果能做到，她希望能幫這個女人留下一顆希望的種子，即使不是每顆種子都能生根發芽。

顧曉夢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正是因為當初那顆包含利益權衡與惻隱之心的種子，成為了今日制衡金生火沒有揭發她的關鍵原因。

而如今，金生火對她來說，不再是戴笠的一個任務，軍統鋤奸團上的一個名字。她做不到像殺掉森田那樣冷靜地看著金生火去死。顧曉夢自打進入裘莊，一切都是以讓李寧玉活下去為前提，步步為營，而今天居然一時沖動，答應了一個對她而言十分艱難又與救李寧玉出去無關的請求。

顧曉夢坐在石桌上苦笑著，李寧玉說的沒錯，感情於她們而言是多餘的，只會幹擾一個間諜的判斷。

按照顧曉夢的計劃，只要何剪燭沒被捕，就算金若嫻莽撞地找上門，要給自己的父親討一份公道。龍川在發現錯殺了一個少將後，也絕對不會失控到亂殺人的程度，只會將一腔憤怒發洩在嫌疑僅次於金生火的白小年身上，最理想的結果就是這場裘莊捉鬼會在白小年的身上中止，出去以後顧曉夢還有各種辦法殺了龍川。

而釀成今晚悲劇的起爆器正是何剪燭，如果沒有何剪燭，殺不殺金若嫻對龍川而言，沒有要挾任何人的作用。這個愚蠢但有勇氣只身一人闖裘莊的女人，還有一線生機可以活著出去。李寧玉也不用再經歷金若嫻與何剪燭的父親被擊斃在眼前，何剪燭當場尋死未遂的痛苦，龍川更不會因為李寧玉第一個站起來承認自己是老鬼而把視線重新鎖定在李寧玉的身上。

只可惜，顧曉夢萬萬也想不到，她冒險傳遞情報救走的何剪燭，會因為白小年再次被捕。而且因為顧曉夢兩次審訊給龍川埋下的心魔，再加上顧明章在外聯絡了日本軍部與內閣，借助黑龍會籌措的那筆起義款給龍川施壓，龍川現在的精神狀態，若要再發起瘋來，比之當初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夕之間，因為一個何剪燭，整盤局勢急轉直下。

顧曉夢忽然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股自己看不見的力量，在自己改變事情走向之後，又隱隱將結果修正，自己苦心籌劃了這麽久，因為何剪燭的被捕，一切又再次回到了事情原本的軌道上。她知道金生火愛女兒，知道何剪燭與白小年青梅竹馬。

然而她沒料到金生火對女兒的愛，才是他甘願赴死的原因，也沒算出何剪燭對白小年的情，深到寧願將自己再次置於險境。

一生一死，瞬息萬變。

日本兵見顧曉夢在石桌前坐了太久，上前提醒她該回去了。顧曉夢起身看著水池中倒映出的自己，心中不勝唏噓。

或許只可敬畏，不可算計的除了生死，還有人心之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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