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顧曉夢抱著裙子準備離去的時候,李寧玉起身送她,這才發現她剛才一直低頭畫的正是自己剛才坐在那裏縫衣服的樣子,構圖、人體比例甚至光影,畫面上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只是貌似還沒有畫完,紙上的李寧玉並沒有五官。

那人不正經地笑著解釋,她不會畫人的五官。

一下午的時間都花費在給顧曉夢改裙子上,留給李寧玉收拾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好在她素來也不喜歡過於繁瑣的妝容。化了素雅的淡妝,換上事先準備好的晚禮服,桌上擺放著的是剛才王田香派人送來的首飾,李寧玉撿著順眼的留下了一條鉆石項鏈、一副珍珠耳釘。

等她一切收拾齊整,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股熟悉的感覺漫上心頭,好像自己在哪見過這條裙子。不……準確說是好像在哪見過穿著這樣裙子的自己,就連剛才她沒多打量,就留下的首飾也越看越眼熟。

這種奇妙又詭異的感覺是李寧玉從未有過的,雖說人偶爾會夢見第二天或者以後會做的事,不過李寧玉認為那只不過是人類固有的生活習慣。就好比你晚上夢見第二天吃飯的時候遇到同事,並不是預知未來,只是每天你跟同事在同一個時間點去同一個地方吃飯的可能性很高,這就是簡單的概率問題了。

但不一樣的是,李寧玉很確信現在鏡子中的自己絕對不是出現在曾經的夢中。她總覺得那段記憶就在自己手邊,卻怎麽都觸摸不到。

李寧玉來到陽臺,一邊整理著耳釘,想換個環境是不是可以想起來點什麽。這時才註意到樓下有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頭戴一頂破舊的草帽,在那裏撈著飼養食人魚的水池中的雜物。

破舊的草帽。

這是中共的緊急接頭暗號,李寧玉覺得眼前的這場晚宴是否會是龍川的另一場詭計已經不再重要,這是她自進入裘莊以來第一次,也很有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機會,向前來接頭的同志,傳遞出生死攸關的情報:中共情報系統的高層已經混入龍川的特務——黃雀。此時黃雀對組織安全的威脅,遠比她是否會因此暴露老鬼身份更為重要。

打定主意的李寧玉轉身回到房間,已經開始思索一會的晚宴要如何制造機會與老鱉接頭,傳遞消息。就在她掃視著房間裏是否有能幫她傳遞消息的東西時,視線落在了顧曉夢留下的那副畫上。

穿著白襯衣坐在桌前縫衣服的自己,那個沒有五官的自己。

「這是曉夢畫結構圖那天晚上,另畫的幾張素描中的一幅,早上被我發現時她還刻意藏了起來,本來對女兒的隱私我這樣做是不對的,不過我還是想給你看看。」

李寧玉終於想起來她是在哪裏見過此時鏡中的自己,是進裘莊之前自己跟顧明章的那次接頭,一樣是顧曉夢的素描,一樣是沒有五官的自己。

禮服是王田香臨時去成衣店搶來別人定制好的衣服,首飾是自己隨手挑的,而記憶裏那副素描的背景,正是她每天都會走過的裘莊旋轉樓梯,也是她一會下樓的必經之處。

這一切的一切,顧曉夢是怎麽在進入裘莊之前就看到,畫下來的?

終於,一個念頭在一個本不該滋生它的數學家的腦子裏破土而出。

顧曉夢似乎……能夠預知未來。

李寧玉起初完全不想承認個猜想,這對她一直以來接受的教育,知識的儲備來說,都是顛覆性的存在。於是她在腦內把這段時間所有和顧曉夢有關的事全部串聯在一起,試圖找出另外一種更符合她現有認知能夠理解的真相。

畫像。

何剪燭。

自己腦內沒向任何人說過的第二代恩尼格瑪機的優化方案。

宿舍裏被準確放回架子黃金分割點上的茶罐。

……

只是腦內的線索越梳理,那個破土而出的答案就愈加瘋長。當一個把邏輯當做生存手段的破譯天才,排除了現有一切不可能的答案,即使剩下的那個再不可思議,她也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那是假的。

李寧玉睜開眼睛,她決定最後再實驗一次,這次一定要找一個顧曉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去試探她。

晚宴時間是七點半,雖然只是下一層樓的功夫,顧曉夢刻意早來了五分鐘,坐在位置上側耳聽著樓上的聲響,其他人已經落座,她知道一會的腳步聲一定是李寧玉,她會從樓梯上緩步下來,美得不可方物,那是她記憶終生的一個畫面。

時針臨近半點,樓梯上果然傳來了腳步聲。

顧曉夢回頭望去,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畫面出現在眼前,雖然李寧玉站在樓梯上的樣子,她早已將每個細節都印刻在骨髓裏,在那些難熬的夜晚她畫過無數次,也燒毀過無數張。

然而再次看到,李寧玉此時的樣子依然如顧曉夢第一次見到時那樣的驚艷,只是不知為何眼眶有些微熱,連帶著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出現了鵝黃色的光暈。顧曉夢吸吸鼻子,眨眨眼好使視野更清晰一些,她只想把李寧玉看的真切一些,再真切些。

人在觸景生情的時刻往往會多喝幾杯,顧曉夢知道自己沒醉,也希望自己醉了。她懷念那個喝醉時可以肆意撒酒瘋,指著別人鼻子罵人的顧曉夢,而不是現在喝酒都要想想酒醉失態的自己,應該是什麽樣子。

回想前世的自己也是很有意思的,其實心裏早就有感覺李寧玉是老鬼,卻還堅持不相信,因為她信李寧玉。

就像她前世從密碼船上下來時對顧明章說過的,她的直覺告訴她,她信任李寧玉。如果李寧玉是老鬼,顧曉夢又要如何說服那時候身為軍統間諜的自己,繼續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她?甚至那次的晚宴她在不知道龍川是何詭計的情況下,只是覺得一身襤褸頭戴草帽的人可疑,就義無反顧的站出來攪局,因為她怕。

顧曉夢怕李寧玉就是老鬼,更怕龍川發現李寧玉是老鬼。

可是後來在李寧玉向她攤牌的那個晚上,顧曉夢知道原來那天就算自己不站出來攪局,李寧玉也不會跟老鱉接頭暴露自己,因為她已經看到那人的草帽上留有整個杭州城只有哥哥潘漢卿才會使用的墨水,那是只有他倆才知道的暗號。

自以為是的保護她,可結果卻是她早已看破陷阱。現在回頭看,顧曉夢覺得那時的自己當真是年少輕狂,空有一腔熱血,鮮衣怒馬為紅顏,卻沒有半點能力在危險真正來臨的時候帶她離開這座囚牢。

顧曉夢看著在自己身後掃地的老鱉,頭頂草帽上的墨跡是那麽顯眼,笑著又飲下一杯。

“顧上尉,你怎麽一個人自斟自飲,都不管我們的。”白小年的打趣讓焦點落在顧曉夢這。

“白小年你管我呢!我就是開心。”顧曉夢迷蒙著雙眼,沒發覺自己說話的時候舌頭已經有些大了,更沒察覺李寧玉從剛才下來一直面若冰霜,此時情緒終於有了變化,微微皺了眉。

王田香知道這是龍川精心設好的局,雖然他已經離去,但是正躲在西樓觀察著這邊的情況,斷然不能讓這位喝多了的小姑奶奶壞了事,於是走上前一臉諂媚的好言相勸:

“顧小姐你看您這前兩天剛暈倒,醫生也沒查出來個所以然來,這晚宴的酒雖然好,不過還是少飲一些吧。”

顧曉夢一副喝蒙了的樣子,眼睛都直了,護著自己面前的紅酒不許王田香拿走。

“那邊掃地的,你過來,把我這垃圾收了。”半天沒說話的李寧玉突然開了口,面前的餐盤裏掰了一堆碎牙簽棒。

顧曉夢掃了一眼,眼底的醉意瞬時沒了,李寧玉竟然用碎牙簽擺成了摩斯密碼。嚇得顧曉夢瞬間冒出一身冷汗,仿佛把體內的酒精都散了。

“王田香你煩不煩!”顧曉夢猛地站起來推了一把王田香,王田香沒防備,被推了個趔趄,更是把準備湊到李寧玉身邊的老鱉撞倒在地。

“你看你這從頭到腳哪有個人樣啊,別拿伺候鬼子的那張臉皮來招呼我,我嫌臟。”說著手邊能摸到的杯子盤子就往王田香身上招呼,劈裏啪啦地砸了一堆,自然包括李寧玉那盤牙簽。

泥人也有三分氣性,更別提在顧曉夢這裏一直碰一鼻子灰的王田香,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李寧玉連忙把顧曉夢拽過來護在懷裏,金生火白小年也趕緊過來攔住了王田香,一邊說顧曉夢喝多了,一邊讓王田香別跟她計較。而李寧玉也跟諸位交代一句,順勢扶著顧曉夢回房去。

顧曉夢被李寧玉扶著還不老實,一路罵罵咧咧的要跟王田香吵,好不容易被李寧玉扶回了房間,醉如一灘爛泥似得躺在床上,慢慢嘴裏只留一兩句囈語,餘下的就是呼吸聲,好似睡過去一般。

顧曉夢聽著李寧玉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隨後關掉頂燈,門鎖卡塔一聲關上了。

顧曉夢睜開了眼睛,哪還有半點醉意,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她不知道為何李寧玉沒能認出來潘漢卿給她的暗號,若不是自己剛才最後那一眼,今天差點就要翻船。

這時,黑暗的房間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顧曉夢,你還要繼續裝醉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