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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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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玉暴力地揮開王田香想幫著把顧曉夢挪到床上的手。她沒想到跟自己身材差不多顧曉夢,比自己預想的要重許多,雖然昏迷中的人會比平時更重一些,可顧曉夢到底是從小就熱愛冒險的孩子,一身精瘦的肌肉遠不是李寧玉這樣真正的腦力者能比擬的。

費勁地一個人把昏迷中的顧曉夢從擔架上挪到床上,細心地蓋好被子。期間李寧玉大致檢查了一下顧曉夢的身體,除了慘白的面色並沒有任何外傷,左手也是昨天自己包紮好的樣子,並沒有加重。

李寧玉安頓好顧曉夢,房間裏只剩下軍醫跟王田香兩個人,而李寧玉的眼刀插地王田香直冒冷汗。

軍醫跟王田香遞了個犯難眼色。王田香陪著笑臉好言說道:“李上校要不您先讓一下,這事我給您慢慢解釋,您先讓香取醫生給顧上尉檢查一下?”

李寧玉配合的挪開一步,日本醫生習慣性地捕捉著空氣中的信息,禮貌地向李寧玉道一句「すみません」,儼然把這位面色溫度降到冰點女士當做了病人家屬。

香取醫生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摸出了手電筒,確認患者兩邊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於是又測量了體征,確定脈搏、呼吸均為正常,轉身交待道:“顧上尉現在生命體征沒有問題,不需要進一步的醫學處理,讓病人好好休息就可以。”

李寧玉聽到以後稍稍安心,又問道:“曉夢還有多久才能清醒?”

香取醫生有些犯難,因為顧曉夢的這種病例,他並沒有臨床接觸過,只是在醫學研討會上有過耳聞。

“患者的蘇醒時間不好說,快的話幾個小時,但是幾天也是有可能的,不過還請您放心,病人的一切體征都是正常的,昏迷的這段時間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王田香知道今天這事李寧玉不會輕易放過,理虧地說道:“李上校要不咱們到一邊坐著慢慢說,也別圍在這兒打擾顧小姐休息。”

李寧玉回頭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顧曉夢,又掖了掖被角,這才跟著王田香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我王田香保證,這次請顧小姐過去真的只是配合調查,絕對沒有動過顧小姐的一根頭發絲。”

“王處長不必賭咒發誓”李寧玉冷笑道:“顧上尉被你帶走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方才王田香的那句“顧小姐”聽到李寧玉耳朵裏很不舒服,於是把“顧上尉”三字咬的格外清晰。

王田香自然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隱去了審訊的一些細節,只把顧曉夢昏迷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龍川大佐只是詢問了顧上尉一些問題,顧上尉的回答也是無懈可擊,只是在最後龍川大佐問顧上尉,為何在筆跡鑒定中要提供左手的筆跡,跟她在檔案中留存的右手筆跡不符。先前的問題顧上尉都很配合,結果到這就一句也不說了,這不,顧上尉不開口我們也跟著熬了一宿。”

“顧曉夢的左手右手筆跡,可有一個跟老鬼的相同?”李寧玉的質問一針見血。

“這倒是沒有,老鬼的筆跡就是吳志國的”王田香面露難色:“只是龍川大佐心有疑慮,哪有不問清楚的道理。”

李寧玉厲聲說道:“於是一個沒有老鬼嫌疑的黨國軍官就被你們審訊到暈倒?!”

王田香連忙端起桌上的茶壺想倒杯水給李寧玉消消氣,不曾想茶壺內空空如也,這才反應過來顧曉夢這一夜未歸,茶壺裏又怎麽會有水。於是訕訕地放下手中的空茶壺解釋道:

“李上校您先別激動,我們也不想啊,別的不說,顧上尉是顧副會長的千金,半個雞鳴寺都是顧副會長花錢養活的,我們哪敢給顧上尉上刑啊。這不,顧上尉不肯說,我們也只好幹陪著。好不容易到了後半夜,顧上尉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樣子,終於肯說了,說她那右手是幾個月前跟商隊去雲南,不小心走丟在深山裏迷了路,被不知名的毒物咬傷了。後來被當地路過的客家人救了,雖然祛了毒,但是這右手就再也握不了東西,還時不時的會沒緣由的陣痛,回來後顧船王從國外請了一流的外科醫生也解釋不清。顧上尉的意思是,右手廢了這種事不敢宣揚,以免被軍統鋤奸團的人針對,所以才一直瞞著。”

李寧玉聽完以後,自然是知道這是顧曉夢為了應付龍川編的一套說辭,若真是像她說的這樣,顧明章也不會之前跟自己接頭的時候,如此介意顧曉夢在密碼船上遭遇了什麽,為何回來以後突然開始換用左手。此事自然也瞞不過金生火白小年,之前有次晚餐金生火還有意試探,被顧曉夢搪塞回去。

“既然顧上尉的意思是不願旁人知道她右手的事,我今天權當沒聽見,至於其他人問起顧上尉的傷情,王處長應該也是知道怎麽回應。”

李寧玉話中的意思,王田香自然是明白的。

王田香心領神會的點點頭,繼續說道:“顧上尉的這段經歷也屬實有些離奇,龍川大佐仍有疑慮,顧上尉就讓人拿來了紙筆,當著龍川大佐的面用右手寫字,那手本來挺正常的,結果一握筆就抖得不行,寫下的字根本沒法看。這不,剛寫到第二句顧上尉就昏過去了,然後龍川大佐就趕緊派人把香取醫生請來。”

說著王田香從口袋裏抽出了一張對折的信紙攤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句未完成的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這是唐代詩人李商隱為悼念忘妻所作的《錦瑟》。

紙張上還有被液體打濕又風幹後留下來的褶皺,深深刺痛著李寧玉的雙眼。

李寧玉知道顧曉夢從不會在人前落淚,在自己面前尚且遮遮掩掩地掩飾過去,更不會當著龍川的面。那到底是何等的痛感才會滴下這滿紙的汗水?

香取醫生接著王田香的話繼續往下說:“恕在下無能,患者昏迷的原因尚不清楚,不過聽王處長所述,患者在寫字的時候,神情極為痛苦,呼吸急促,初步判定可能是心理原因引起的過呼吸。而誘發的原因我並沒有臨床接觸過,只是在國際研討會上有人將這種病癥稱之為shell shock。”

“shell shock?”

“是的,這類病癥的患者多半是經歷過死亡的威脅,或者嚴重的傷病、以及軀體完整性受到威脅以後產生的一種精神障礙。”香取醫生並沒有對shell shock展開過多的講解,畢竟就算是天才也是術業有專攻,再深入的醫學講解就不是外行人能理解的了。

王田香聽到以後恍然大悟:“沒錯,顧上尉在講她受傷過程的時候有說過,被毒物咬傷的時候右手就像是被十幾根鋼釘穿破一樣,那話聽的我都疼。”

香取醫生讚同的點點頭:“看來這就是患者發病的原因了,右手握筆書寫的過程讓她回憶起了極度痛苦的往事。所以她才會如此排斥右手抓握。”

香取醫生沒有想到的是,在場的這個從剛才開始便一言不發的數學天才,對shell shock的了解並不比他少多少。

大腦是李寧玉一直以來最信賴的盟友,而國際上關於大腦的研究李寧玉也比普通數學家了解的更多。她知道這種病癥的臨床發現最早始於一戰開始,病人多半是遭受過慘烈的戰爭並且幸存下來的老兵。癥狀多為失眠、焦慮、噩夢以及聽力視力受損。目前國際醫學上對這種癥狀沒有任何的有效治療方式。

而那時李寧玉不知道的是,這種病狀在新中國建立後的1980年,才被美國精神病協會才正式命名為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就是 PTSD。

李寧玉想不通的是,可以肯定這段經歷是顧曉夢編造出來騙龍川的,可是她確實也被醫生診斷為shell shock,那顧曉夢的右手究竟經歷了什麽,竟然會有這種只有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才會得的病?

前應後果李寧玉已經了解清楚,王田香見李寧玉不在追問也松了一口氣,而後李寧玉主動提出留下來照看顧曉夢,王田香也沒什麽異議,畢竟整個裘莊就她們兩個女人,照顧昏迷中的顧曉夢自然是李寧玉最合適,於是帶著香取醫生告辭,回去跟龍川覆命。

房間裏終於只剩下李寧玉跟顧曉夢兩個人,空蕩蕩的連根針落地都聽得清。

李寧玉趴在顧曉夢的床前,看著昔日活力四射的小太陽,此時虛弱地躺在床上,呼吸聲輕到幾乎察覺不到。李寧玉伸手撫過顧曉夢的額頭,輕輕整理著她耳邊的碎發。

顧曉夢平時最見不得李寧玉難過,可如今淚珠接二連三的墜落在顧曉夢耳邊的枕頭上,卻依舊喚不醒沈睡的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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