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金生火就收到了顧曉夢的破譯結果。

「江雪：局長鈞命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時，赴鳳凰山梧桐會館後，與孤舟會面。接頭暗號：陳年龍井」

金生火心中大喜，現在正是南京政府考察新任副司令人選的關鍵時刻，若是此時自己抓住了軍統在杭州一帶的頭號間諜孤舟，在副司令的競選上必能壓過吳志國一頭。這也就是為何他要讓顧曉夢隔離破譯，結果直接向自己匯報，目的就是避開李寧玉，這樣的大功勞他怎麽肯分吳志國一杯羹？

金生火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跳開程序，直接聯系行動隊的徐隊長，此人世家出身卻屈居吳志國之下，心中不滿積蓄多時，若是這次行動自己拉上他，立功受賞，日後自己要坐穩副司令的位置行動隊的支持必不可少。而徐隊長正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時機成熟更可將吳志國取而代之，到那時整個剿總司令部能威脅到他金生火的就沒有誰了。

此時門外傳來李寧玉的聲音，質問顧曉夢為何違反規定越級上報。金生火冷笑腹誹：看看看，這天剛亮還沒到上班的時間，李寧玉聞著味兒就來了，為了她那個吳大隊長可真是有情有義。

金生火整整軍容，走出辦公室打圓場：

“寧玉啊，別介意，顧曉夢是按照我的要求去做的，事出緊急你最近又太勞累，我們都是一片好心，絕無怠慢之意，你不要誤會了。”

李寧玉不為所動：“處長，是你誤會我了，今天我追究顧曉夢越級上報，不是覺得自己被冒犯了，而是擔心這樣破壞業務流程規則，以後科室的業務，該怎麽管？”

金生火臉色有些難堪，李寧玉拿規則來壓他，分明是沒把他這個處長當回事。

顧曉夢趁著金生火還未開口，忙打斷兩人的交鋒：

“金處長的好意曉夢心領，您就不必再袒護我了，雖說我剛來機要處一天，但該守的規矩就得守，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這就去把原件跟破譯過程拿給李科長審核。”

說完顧曉夢向兩人低頭認錯，轉身一路小跑回去取原件跟稿紙。

金生火心中暗啐一句，小丫頭片子壞我好事。奈何顧曉夢一番話說的是有裏有面，有情有理。給金生火留足了面子，又把過錯都攬到自身上，不開罪李寧玉。自己真是沒看走眼，這顧船王的女兒就是一扮豬吃虎的天才。

“李科長，原件跟破譯過程我都取來了，請審核。”顧曉夢一幅乖乖女的樣子，雙手把文件遞給李寧玉。

事到如今金生火若是再阻攔不免落人口舌，一幅公事公辦的口吻：

“既然李科長執意如此，我金某人也不能讓人說壞了機要處的規矩，現在是五點四十，我給你二十分鐘，到時候無論你驗算結果如何，都必須馬上給我簽字上報。”

“那我就不浪費時間了，處長。”李寧玉當著金生火的面，盯著顧曉夢一字一句道：

“顧曉夢，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我這裏可以沒有天才，但是最不需要的就是破壞規矩的人。”

“是的玉……哦不，是的李科長，我記住了。”顧曉夢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這麽像鵪鶉過。

李寧玉轉身走了兩步，見顧曉夢沒跟上來，側頭冷聲：“還楞著幹嘛，來我辦公室。”

顧曉夢向金生火頷首，示意自己先告辭，而後快走幾步跟上李寧玉的步伐。

金生火原本想質問顧曉夢為何這麽輕易就把電文交出去，難道就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繞過李寧玉把電文直接給她嗎？

只可惜此時走廊上就只留他一人，金生火只好作罷，當務之急還是要趕緊聯系好徐隊長，讓他準備好人手隨時待命，只要李寧玉一簽字他立馬讓徐隊長帶人出發，一定要搶在吳志國前面。

二十分鐘剛到，金生火掐著點敲響了李寧玉的辦公室。

開門的是顧曉夢，金生火看她那委屈樣子，估計沒少受李寧玉的冷眼，方才憋在胸口的氣倒是消了不少。

“李科長，查驗結果出來了，能否簽字？”

“很遺憾，我不能簽字。”李寧玉從辦公桌後站起身：“電文的關鍵時間錯誤，他們的會面並非十一點，而是九點。”

金生火不動聲色，轉頭看了顧曉夢一眼。

“而且，根據破譯過程痕跡，我發現不止一個錯誤，第一處代號錯誤，不是江雪而是江石，第二處，時間錯誤，是九點並非十一點，第三處，多了一個字，是鳳凰山不是鳳凰山後。短短的一條電文你卻譯錯了三處，顧曉夢，你的業務能力也太差了吧？”

金生火面色更加陰沈：“李科長，你說會面時間不是十一點而是九點，你能確定嗎？”

李寧玉目不閃躲，將電文遞給金生火：“金處長可以自己判斷。”

行動時間提前了兩個小時，金生火此刻已經顧不上核查，對顧曉夢丟下一句：“你差點壞了我的大事！”然後轉身離開。

顧曉夢見金生火離去，不自覺的松了一口氣，李寧玉拿起電話將電文內容報告給秘書處的白小年，再由他上報給張司令定奪，顧曉夢盤算著趁著李寧玉打電話的功夫趕緊溜走。

“站住”李寧玉掛了電話，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顧曉夢，你的戲演完了嗎？”

顧曉夢仿佛翹課被老師當場抓包的小學生，皺著眉頭緊閉雙眼，一臉的懊悔，自己演的夠真了，怎麽還會被這個女人發現？隨即睜開雙眼，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轉過身：

“玉姐，我不太明白你什麽意思。”

李寧玉坐回椅子上，抱著胳膊，一臉玩味：

“說吧，為什麽故意譯錯三處。”

“科長我真不是故意的，”顧曉夢繼續裝傻充楞。

“你把驗算稿紙拿給我，目的不就是讓我發現嗎？”李寧玉把寫著破譯過程的稿紙推到顧曉夢的面前，指尖輕點那三處被橡皮擦過的痕跡：

“你的驗算稿紙上，整個運算過程沒有任何錯誤，可是得出的結果，連同謄抄給金處長的譯文卻出錯了。顧曉夢，你不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被李寧玉把底牌掀開，顧曉夢徹底放棄抵抗，在李寧玉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知道這些官場的腌臜手段玉姐不屑玩弄，但是我顧曉夢還沒蠢到被人借刀殺人。”

“怎麽說？”李寧玉願聞其詳地盯著顧曉夢。

顧曉夢細細盤道：“我想金生火大概是因為某些流言，覺得玉姐你妨礙到他高升，不然不會千方百計越過你，讓我把電文譯好交給他，這個頭一開，下一步就是要在機要處架空你。”

“所以你就故意給他一份漏洞百出的譯電？”

“玉姐，你是憑自己的本事坐在機要處科長的位置上，而我，只是讓金生火知道你是憑本事坐在這，並不是因為有什麽人罩著。”顧曉夢想起之前幾次三番金生火意有所指的暗示李寧玉與吳志國的關系，言辭間多了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所以你就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拿工作開玩笑？”李寧玉眼神中布滿了失望：

“顧曉夢，我看你根本沒明白我在密碼船上跟你說過的話，一個情報人員為了這種蠅營狗茍的事就可以提供假譯電嗎？”

“我沒有！那條密電本來就是假的！”

顧曉夢被李寧玉說的鼻頭一酸，竟然有種想落淚的沖動，她已經忘了有多少年沒在人前掉過眼淚，重生前她一度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為李寧玉流幹了，可如今被她這樣的誤解，顧曉夢一時眼眶泛紅，依然倔強的瞪回去。

“那條密電乍一看上去是軍統替換加密特征，但是有幾處數位替換的具體方法又跟以前軍統密電截然不同。這根本不符合成熟情報系統的加密習慣，李科長難道不是正因為看出了這是條假密電，所以立馬給白小年打電話上報嗎？”

李寧玉被顧曉夢的樣子嚇到，有些亂了陣腳，開始自責自己說話太重。她確實一眼就看出那是條假密電，上報司令決斷也是出於自保，但是這些都沒有在聽到顧曉夢說篡改假密電的理由是為了幫自己立威時更讓她生氣。

她不希望看到顧曉夢為了跟金生火鬥而變成像他一樣的人，這比任何事都讓她痛心。

就在兩人沈默僵持的時候，金生火推門進來興師問罪：

“李科長，我想知道為什麽你剛剛查驗了那篇電文，吳大隊長就先得到了風聲，搶先帶隊去抓人了。”

“金處長，關於這件事我正要跟你匯報，這裏不方便，我去你辦公室解釋。”

金生火剛進門的時候就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似乎剛吵完一架，於是也不戳破，轉身回辦公室等李寧玉。

李寧玉拿上電文，走之前深深地看了顧曉夢一眼，已然沒有剛才的憤怒，聲音輕柔了許多：

“是我剛才太激動，你在這等我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