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永結無情游】 (2)

關燈
的高中物理學也知道,這回肯定活不成了。只能抱著頭閉上眼,等著摔成肉泥。

不料在一陣上下左右劇烈晃動之後,他只是在籠裏滾了幾滾,沒有意料之中鐵籠落地筋骨碎裂的聲音。

他緩緩睜開眼,發現鐵籠依然被吊在半空,應該是方才掛在大梁上的鐵鏈還有一小段剩餘,將他卡在了離洞口不遠的邊上。

他大著膽子向鐵龍外探頭望去,不禁腳下發寒。

下面的確是萬丈深淵,最深處依稀可見方才大佛的佛頂,有金箔依稀閃著微光。

而在與他平行的四周墻壁之上,畫滿陰森可怖的壁畫,一圈一圈,一直延伸至洞穴最深處。

每一張壁畫的中央,都有一只狐,準確地說,是半人半狐,被用各種方式殘忍殺害。

而正中央的巨幅壁畫上,是一只毛色純白的九尾狐,金黃雙瞳大如車輪,和他初入東都時在豐都市見到的那只頗為類似,只是全身已被肢解,唯餘頭顱和九尾。汪洋血海之中,有無數穿著兵甲的人類在其間打撈著什麽。

中間一個人畫得比其他人都要高些,手裏抱著一個繈褓嬰兒。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覆歸於嬰兒。”

陳默頭頂傳來一陣晃動,是安府君跳上了籠頂,全然不顧殿中掛著鐵索已經搖搖欲墜的大梁。

他的聲音從空曠洞中傳來,每一句話都有無數回音,像萬千覆活的狐族怨靈在他身邊盤旋。

“光宅元年,吾來神都,在大福先寺第一回 見到這些壁畫,也知道了,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他聲音陡然變得沙啞,像在回憶百年前的往事。

“本來,我與畫上這些狐族一樣,會先被在胸口插上一刀,放血。等血流幹了,就被肢解,做成靈藥,進獻給皇帝。從周穆王開始,狐族已被殺得所剩無幾。尤其是九尾狐族。”

“若不是因為老聃西出函谷關,九尾狐族早已滅絕。”

陳默現在心情已經低落得不能再低落,竟然生出了三分幽默感,開始跟安府君聊天:“老聃……你是說老子?”

“或許你聽說過‘老子化胡’。傳說他西適流沙,曾教授胡浮屠弟子。這些都是後人妄傳。但老子的確離開了中原,也曾‘化狐’,化的卻是這個‘狐’。”

陳默擡頭,看著壁畫正中央那些鮮血淋漓的畫面。

“狐族之中,九尾狐先天靈力最強,能造大幻境。而普通狐族依靠修煉,最高可成為天狐,洞達陰陽,通曉萬物之變,亦能化形為人,不見妖氣。”

“九尾天狐之中,修行至高者,顏如孩童,極高者,覆歸嬰兒。”

“狐族之中,修行至嬰兒者本就是傳說,但老子得窺天機,在周室典籍之中,找到了狐族修行之法,又循著九尾塗山氏餘脈族譜進了昆侖山,不料周王帶兵潛伏在後,幾乎殺光了山中潛藏的九尾狐族,他只救出一個繈褓嬰兒。”

“而這個嬰兒,才是周室尋找多年的目標——塗山氏九尾狐之中,唯一一只天狐。”

殿頂之上,大梁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發出令人齒冷的斷裂聲,鐵籠也開始在空中左右擺動。

“老聃帶著天狐西適流沙,在天竺找到了長生引。你往身後看。”

大梁晃動不止,沙塵和木屑沿著坑洞掉落,直墜入他腳下的無底深淵。陳默轉頭往身後,不禁驚呼了一聲:在他身後的壁畫上,畫著一幅高達數尺的長卷,而畫卷的內容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彌陀凈土變》。

“這畫講的不是什麽佛經故事,乃天竺本土密教。作畫之人……是先朝尉遲跋質那,也是尉遲乙僧,又或者說,是他們李家親封的太上玄元皇帝——李聃。”

“他並非狐族,卻也悟出造幻境之術。那畫,便是這天下最大的幻境,無邊無際,如同宇宙。”

周圍突然寂靜下來,像是時間突然靜止。陳默盤腿坐在籠中,欣賞灰塵和沙土如同飛雪般落入深淵,竟然有些禪意。

安府君長嘆一聲,聲音突然低下來,像是在對著故友訴說往事。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我曾以為,我找了《凈土變》這麽多年,是為了重回神龍元年的乾陵地宮,奪回屬於我的東西。”

“但自從來了《東都》,重遇尉遲,我才醒悟……”

一聲震天巨響之下,大梁斷成兩截。掛著鐵籠的繩索從梁上急速滑下,陳默瞬間失重,只能咬牙緊握鐵籠欄桿,閉上眼等待鐵籠掉進地下。

安府君巋然不動,坐在鐵籠上,像是已經入定。陳默只依稀聽見他最後一句話,像是睡夢中的囈語:

“原來,我是不甘心。”

“就算得了天下,我的功業,也不及他萬一。”

鐵籠飛速墜下,四周的壁畫已經變成一片模糊的朱紅,腳下佛陀頭頂的金沙熠熠閃光。

迷糊之中,陳默似乎聽到了唱誦聲,自極深極深的地底湧來,如同巖漿上漫。雄渾博大,又極盡哀傷。

之後,滿眼朱紅被刺目金光代替,他像是墜入了金色巖漿,四周氣流奔湧,陳默腳下忽然一輕,像是忽然被雲托起,在空中悠悠晃動。

接著他聽見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像是獅子暴怒,又像是一個遭遇十面埋伏的瘋癲君王。

這一吼帶起層層波浪,唱誦聲愈來愈強,四壁在震動中一層層粉碎崩塌,化為齏粉。

陳默感覺到鐵籠被什麽東西托起,正在沿著洞穴上升、上升,清新空氣再次湧來,他們回到了地上,然而四周被純白光芒充溢,舉目所及,只有一片純白。

然而他們並沒有落在地面上,還在繼續向上飛,氣流在四周奔湧,浩蕩長風將煙塵吹散了一些,他終於看清,自己被掛在半空中,而在他身後,兩只金黃巨眼凝視著他,如同兩片盛滿巖漿的巨湖。

方才他看到的純白,是它的皮毛。如同白色海洋,在天空中延展開來,九條狐尾遮天蔽日,鐵籠頂端被它掛在獠牙上,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巨獸昂首向天嘶吼,巨尾在空中翻卷,如同鋪滿夜空的浮世繪。

它桀桀笑著,笑聲在東都空中回蕩,似鬼神夜哭。

地面上,大福先寺已被夷為平地,一坊之內,盡成瓦礫。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我既不能得道,便毀了這世界再重鑄一遍!你知尉遲乙僧最後怎樣?是我殺了他!殺了他,再找回《凈土變》,千年之後,我便是神!”

(七)永結無情游

天上飄下細雪,紛紛揚揚,灑滿洛陽城。

此時已是深夜,街上唯餘巡夜的南衙禁軍。換崗之時,打著哈欠的兵士敲了敲在坊門前站崗的同袍,對方揉著眼睛擡頭,卻怔在原地,眼裏全是驚恐。

而站在他面前的士兵,從他眼裏分明看到一片黃金色的海。

那是九尾狐的眼睛,從坊門上空居高臨下看過來,黃金色雙瞳有數坊之大,正靜靜盯著他們,如同有呼吸的深淵。

天地寂靜,唯有飛雪簌簌飄落。巨獸降臨在東都城上空,白色皮毛翻滾如海洋。

年輕的金吾衛手中佩劍咣啷落地,閉上了眼睛等死。南衙最精銳的守城軍,在這磅礴如天地的力量面前,不過渺如塵埃。

黃金瞳眨了一眨,那巨獸的視線終於緩緩轉移。

兩人剛舒了一口氣,下一瞬一條白色巨尾橫掃過來,一坊之地,剎那間盡成瓦礫。

九尾狐在東都九天之上洄游,昂首長嘯,聲震四野,如同一首古老淒涼的歌詠,叫醒了沈睡東都城。

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有人開了窗向外探看,接著是驚慌喊叫、哭嚎聲與馬聲嘶鳴、金鐵碰撞聲,雜亂之中,城內有幾處甚至起了火,火勢連綿,吞噬數坊。

從河清海晏的盛世都城變成喪亂蕪雜的末世景象不過幾刻鐘。這就是人間。

洛河以南臨河而居的多是貴族,九尾狐就在這一帶上空不斷逡巡嘶吼,像是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陳默被掛在它的前爪上,鐵籠晃晃悠悠,沒命就是分分鐘的事。

他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想起他剛來東都做鸞儀衛的時候,於殺人這事尚不大熟練,常常在執行任務之後回來,在燒紅的火爐上溫一壺雁北產的燒刀子酒,邊喝邊看天香院的窗外鵝毛大雪紛紛灑下。樓下的裴懷玉下雪時會回來早些,也在院裏燙起一壺酒,兩人遙遙對酌,互不相知。

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他嘆了口氣,將頭靠在鐵欄桿上。頭上的簪子碰到欄桿,發出清脆響聲。

他福至心靈,立馬將金簪拔下。這是當初他撬開牢門的那根,後來被他當作吉祥物一直拿來束發。如果說他在東都的前半段時間是在當特務的話,後半段就是在研究溜門撬鎖。

他擡頭看了看四周。安府君,哦不九尾狐,此時正在高空之上,就算現在能打開籠門,掉下去也會摔得屍骨無存,而距他們最近的高層建築物大概只剩下太微城裏的明堂了。

葉將離現在還在上陽宮,不知她有沒有在看著他。

如果那個玉藻前沒有騙他,那麽距離武皇殯天就只剩下幾刻鐘。

陳默打不死的小強人格突然蘇醒,又重新振作起來,躍躍欲試地在籠內四處摸索,尋找機關。

終於,他在籠底摸到了一個暗槽,若是能撥開它,籠底就會打開。他用簪子撬了一下,不料“啪”地一聲,簪子竟齊齊整整折斷在裏面。

他有些絕望,手裏全是冷汗。他想試試跟安府君繼續談判,可他擡頭都望不見這只大狐貍的腦袋。

就在他楞神時,身旁突然有一聲清脆響動,是機關開啟的聲音。

他回頭,看見了裴懷玉。

她深碧色的眼中金光湧動,瞳仁變成了狐類的細瞳,手尖長出利爪,方才的機關就是她用利爪撥開的。她撐著鐵籠對他艱難扯出一個笑,用唇語提示他:“扶好。”

陳默一向機靈,當即緊緊抓住欄桿,整個人爬在籠壁上。裴懷玉松開機關,鐵籠底部開啟,瞬間他腳下只剩長風浩蕩,一個手滑,就會自由落體摔成標本。

陳默看著她手腳並用,無比靈活地爬到離他更近的地方,兩人的手艱難相碰,他才發現她手上全是血。

“對不起,我又騙了你一次。如今我已經什麽也不欠他,我終於自由了。”

她深碧色眼睛裏有淚水晶瑩滑下,眼裏卻充滿歡喜。

“陳默,離開《東都》以後,不要忘記我。我是小玉。如果我還活著,我會去找你。”

他始終覺得裴懷玉是個虛幻的存在。此時月光之下,已經半狐化的她美得就像個游戲CG人物,可掉在他手上的淚有真實的冰涼觸感。

她說,陳默,閉上眼,我說一二三,我們一起放手。

他閉上了眼,聽見雪落的聲音。遠處有細碎鈴音,由遠及近。

裴懷玉的聲音冷冽清澈,數到三時,陳默撒開了手。

風聲浩蕩,他被卷入雪中。

(八)相期邈雲漢

足下踏空的一瞬,他已什麽都不顧,只想再賭一次命。

起初是劇烈的失重感,接著鈴音越來越強,和安府君變身時一樣。他身子突然一輕,像掉進雲中。

睜開眼睛時,他發現自己掉在了一只巨獸的背上,放眼望去四周盡是細密毛發,只不過這只不是白毛是個黑毛。

他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大聲叫了一聲小玉。

無人應答,只聽見一聲狐類的悠長哀鳴。他擡頭,看見這只玄色狐貍轉過頭朝自己深深望了一眼,碧色眼睛幽深如潭水。

是她。陳默咬著牙,胸腔裏血氣上湧。

在這局棋裏,他始終是個無力的卒子,卻一次次妄想螳臂當車,要攔著她朝悲劇結局一路狂奔,其實只是延緩了悲劇的發生。

就像現在,她前方不遠處就是安府君,兩只巨狐盤旋在東都城上空,形成一個詭異華麗的太極圖。

她鬧出的動靜太大,安府君已經註意到,甩著尾巴飛撲過來,掠起的狂風將定鼎門大街上的樹木連根拔起。而她則轉身飛馳,踏著城中樓閣殿宇一路向北,直撲皇城。

陳默匍匐在她背上,努力不讓自己掉下去,直到他發現她掠過了天津橋、五鳳樓,徑直飛向上陽宮最高處時,他才後知後覺地驚呼出聲:“裴懷玉!停下!”

然而已經遲了。玄色狐貍飛馳如箭,毅然決然地撞向上陽宮最高處的宮闕。宮闕四面開窗,她就直接將漆金闌幹撞個稀碎,直撞進大殿裏,又滑行了數尺才停下,而大殿堪堪只容得下玄色巨狐的腦袋。

陳默連滾帶爬地從她身上滑下來,瞬剎間她身上的皮毛漸漸褪去,如同聚攏在她周身的寒鴉都飛走消失,最終只剩下一個瘦小的軀體,躺在大殿中央。

她渾身都在流血。他咬著牙抱起她,像抱起一片掉落的秋葉,沒有重量。

“陳默,你來啦。”

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卻不敢擡頭。

他怕隔著十多年的時間回望過去,再回頭時,他就不得不長大,而所有愛他的人都不在了。

“好孤獨啊。”

這話卻不是出自他之口,而是來自大殿深處,那裏躺著奄奄一息的女皇,而她軀殼之下的另一個靈魂是葉將離。

他抱著裴懷玉坐在大殿上,窗外大雪紛飛。

九尾狐熔巖般的雙瞳就在窗前不遠處浮動,隨時會沖進來撕碎他們,或是直接把上陽宮碾成粉末。

但殿內的人都不在乎。

“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但你現在知道了,也好。你娘我還有一件事要完成,得先走一步,怕是不能再陪你了。”

窗外,各個寺院突然響起雄渾鐘聲,連成一片,城中哨樓都亮起火光,肅殺莊嚴,暫時壓制住了城中騷動。

天子薨逝,萬國齊哀。

這是東都原有的劇情線,縱使發生了如此多的變數,未被改變故事線的仿生人們還是在走著太平盛世應有的流程,與城中混亂場景形成極其荒謬的對比。

“陳默,我不會丟下你,永遠不會。”

她闔上了眼,那句話落在地上卻有千鈞之重,一字一字錘在陳默心頭,他憋了十六年的淚水終於落下,那個站在巷口等媽媽回來的小孩終於不再回頭,一步一步,離開了他的夢魘。

神龍元年冬十一月,武則天崩於上陽宮仙居殿,年八十三,謚則天大聖皇後。

應天門上垂下無數白綾,宣告武周時代結束。

東都城的九天之上,九尾狐桀桀笑著,像是預料到了故事會走到這個結局。它伸出長爪,朝破爛不堪的殿宇內亂抓,想抓回陳默和裴懷玉。無奈它體型過於巨大,就像一只大貓伸爪子從老鼠洞裏抓老鼠,完全是徒勞無功。盛怒之下,它甩起長尾開始一層層地毀壞上陽宮的殿頂,屋頂梁架伴著沙石紛紛落下,百尺樓臺搖搖欲墜。

陳默背起裴懷玉,順著殿外空蕩蕩的臺階堂而皇之地走下去。上陽宮各殿之間用飛廊相連,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那些飛廊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勢紛紛斷裂。

“安府君這個瘋子,到底是要留我個活口,還是想搞死我。”

走下臺階之後,他不管不顧,瘋了似地往前跑。幸好他從前經常被李崔巍提著來上陽宮述職,對於這裏錯綜覆雜的地形還算熟悉。跑過了幾重樓闕之後,卻在一處回廊前被一個人堵在當地。

他抽出刀,想也不想就要砍下去,手卻被那人架住。他擡頭,看見一雙細長丹鳳眼,紫袍朱授,是那個玉藻前。

他嗓子發幹,像個亡命徒般吼叫,讓他滾開。

那人卻不慌不忙,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又在他身後慢悠悠補了一句:

“你背上的小姑娘快要斷氣了,你要帶她去哪。”

能去哪裏,天地闊大,他倆卻無處可去。

“不如跟我走,我還可以想辦法救她。”

陳默緩緩回頭,盯了他許久。他微瞇著一雙細長眼睛,像邪教殿宇裏供奉的狐神。

“你到底是誰。”陳默還是張口,問出了這個傻問題。

“我是天命。”他神秘微笑著,轉身帶路,背後百年雕梁傾圮,他卻如同閑庭信步。

真就全員瘋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