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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貪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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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楊柳

“鄂國公,你我先前便議定,此次我動了沈南璆,你便助我扶太子。昨夜為何又變卦,讓那舞姬指認崔玄逸?”

洛陽城南,建春門外,懷仁坊敬愛寺內藏經閣中,一盛裝貴婦與一僧人正在激烈爭執。此寺地處洛城東南伊水經流之處,竹樹繁茂,寂靜偏僻,是文人騷客探幽懷古之所,此時,一駕青蓋紫壁的牛車靜悄悄停在側門外,唯有車蓋上垂下的兩色絲絳暗示著,來客不是公主便是皇孫。

“如今你動了鸞儀衛,李太史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叫他查出了先前牽機毒的事,吾就算是下了地獄,也要從油鍋裏爬出來,將你一同帶走。”

盛裝婦人表情猙獰,傅了厚粉的臉上如鉛灰一般白,露出底下遮不住的細碎皺紋,唯一雙杏核大眼還依稀有幾分靈動神采,此刻雙瞳則像是著了火一般,眉頭緊擰,盯著對面身著俗家錦袍的僧人。

婦人是前日萬象神宮夜宴之上為女皇講笑話的安定公主,而那僧人則是權勢正盛的鄂國公薛懷義。六年前,他還沒當上白馬寺寺主之時,就已經是安定公主的入幕之賓,後來得寵於女皇,從街頭無賴一朝平步青雲,是洛陽城無人不曉的談資。

薛懷義懶散地倚在窗邊,斜睨了一眼氣急敗壞的公主,接著一把攬過她的腰,柔聲細語道:“公主莫急。這般做法,自有我的用意。那安府君賊心叵測,不是可靠之人。此番我拉鸞儀衛下水,就是要借刀殺人,看看這大唐最好用的豺狗,能不能循著味兒將那條狐貍揪出來。至於太子……若是他沒了,不是還有廬陵王?”

她怔了一怔,接著奮力從他懷裏掙紮出來,反手甩了對方一巴掌,這一掌響聲清脆,在寂靜的藏書閣中格外響亮。她怒極反笑,指著薛懷義的鼻子咬牙罵道:“當年是我看走了眼,以為你知我順我,能助我匡覆李家,不料你這般狼心狗肺!若是八郎[註:睿宗李旦是唐高宗第八子。]也被那毒婦害死,我定先取你狗命祭拜先人!”

薛懷義摸了摸臉,也不惱,只是笑笑,轉身便走下藏經閣,只淡淡飄來一句話:“公主,下次再見,吾便不會顧著往日情面了。”

窗外園中花木葳蕤,鳥聲婉轉,蓋住了樓上女人的細聲嗚咽。遲暮的美人癱坐在地,哭得臉上鉛粉簌簌掉落。樓下,薛懷義穿花拂柳地離開,順手摘了一片柳葉折成短笛,吹了一段《折楊柳》。當年,她因貪圖聽完這一曲《折楊柳》,駐車北市,不惜成為東都又一笑柄,將他帶回了公主府,轉眼六年。

“巫山巫峽長,垂柳覆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

(二)徐無杖

陳默跪在牢房裏,手腳都被拷著,只能費力擡頭看一眼這個跑得氣喘籲籲的人。他自稱徐有功,是司刑寺[註:司刑寺是唐官署名。光宅元年(684)由大理寺改置。神龍元年(705)覆原名。]丞,奉命與鸞臺及秋官[註:武則天光宅元年(684年),改刑部為秋官。]協理萬象神宮案。

此刻徐寺丞正從地上拿起沾了血跡的《羅織經》,翻了翻,之後當著來俊臣的面,將書扔在了一邊。

陳默嗤笑一聲,吐出星點血沫,隨即臉上一震,又挨了來俊臣一巴掌。對方氣急敗壞,卻不能發作,只好陰惻惻道:“徐寺丞,此案已結,若汝在今日辰時不能翻案,來某就只好把這供狀上呈禦覽了。”說罷便拂袖離去,鐵門哐啷合上,石室中只剩下陳默和徐有功。

徐寺丞蹲下,認真盯著陳默的眼睛,低聲問道:“方才問汝之事,我再問一次。汝是何時,將有毒的丹藥放入金鳳中的?”

不久之前,當徐有功進入囚室,劈頭蓋臉問這麽一句時,陳默沈思許久,才回覆說,是在大宴之前。

若是去提審沈太醫,料想他也會如此回答。可憐清純小白花沈太醫還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在弘文館混吃等死只會考明經科的書呆子。

而此刻,徐寺丞的眼睛直直瞪著他,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異動,又問了他一遍。

具體是在何時?

陳默回憶,當他進了私庫之時,裴懷玉也在。而在薛懷義將那個有問題的丹藥放進金鳳中後,大宴之上,金鳳口中只吐出了一枚丹藥。

若是金鳳腔中只剩下一枚,那麽原來那枚很可能已被裴懷玉拿走。她與薛懷義先後來私庫,一明一暗,相互配合,就是為了將丹藥以假換真。

他若是答了是在夜宴時所放,以徐寺丞的經驗,必能查出現場可疑之處,那時裴懷玉和薛懷義串通弒君的罪行就會被發現。不知為何,他就是不願意承認她是個騙子,利用了他的搖擺不定,又親手送他進了大獄。

陳默擡眼:“徐寺丞,吾確是在大宴之前,將沈太醫所制的丹藥換成了毒藥。”

徐寺丞不言,站起來在臟兮兮的袖籠裏左掏右掏,終於摸出一條舊手帕,小心展開,遞到陳默鼻子下。

手帕裏有細碎朱砂紅的粉末,散發著一股奇怪的芳香。

“能聞出來嗎?這個味道。”

陳默聞了聞,繼而搖了搖頭。

徐寺丞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又將手帕包了起來。“汝自是不認得。我家養的貍奴,平日最愛聞這種香草葉磨成的粉。在毒死禦貓的那半個丹藥上,也有這種香粉。”

他又蹲下來,繼續看相似地盯著陳默:“可我手帕裏的這香粉,卻是從金鳳喙右刮下來的。汝隨沈太醫制丹藥也有些時,自是知道,這丹藥放至金器中時,須有太醫署、營繕監並司膳寺各出兩人,一同察驗丹藥之後,才能入金器封藏。”

他臉快貼在了陳默臉上,直看進他眼睛裏:“敢問崔學士,這丹藥既是被如此鄭而重之地放進金鳳,又何以蹭到了鳳喙,甚至磕掉了香粉?”

他低頭看了看陳默血肉模糊的手,撕下來一條衣擺順手給他包紮起來,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補了一句:“說來也巧,當夜巡職明堂時,到過私庫的唯有鄂國公,而吾記得,鄂國公是左利手。”

薛懷義是左撇子,所以匆忙中放毒藥丸時,會把香粉剮蹭到鳳喙右側。

陳默仍舊不發一言。此時只要松口供出薛懷義,他便可翻案。可這樣一來,就坐實了裴懷玉與罪人合謀,到時若是女皇舍不得殺了她養了多年的面首,死的就是裴懷玉。

真難啊。他輕輕嘆了口氣,想起那夜在私庫時,她用削尖的竹竿抵著他後背,色厲內荏地威脅他不要管她的事。

她握著竹竿的手發顫,不信別人,也不信自己。

陳默擡眼,帶著歉意看向徐寺丞:“先前,吾在弘文館,曾聽聞人稱徐寺丞為‘徐無杖’,最是慈悲正直,秉公執法。可惜,崔某確是犯了滔天大罪,無可申辯。”

如果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下線,也算是死得其所。陳默閉上眼,心裏突然松快了許多。

徐寺丞站起身,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有些頹唐地呆坐到案幾上,兩人相對無言。

許久,徐寺丞才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陳默聊家常。

“崔學士可知,吾為何會成了‘徐無杖’?”

“初時,吾任蒲州司法參軍,彼時蒲州流民甚多,牢獄充塞,案牘成山。吾不堪其苦,常有錯判冤判。”

“有一日,吾外出下榻一驛館,那掌櫃見了我,馬上便認了出來,叫出一家老小,要給我磕頭道謝。我詢問緣由,那掌櫃說,他從小患有心疾,原先在蒲州時,因未繳足稅賦,又窮得無物抵債,判領仗責十五下,只當是沒命了。可當日恰是吾審理此案,查閱過卷宗後,心知判得過重,只罰了他延期補足,便放他歸家。”

坐在案幾上的徐有功胡子拉碴,衣袖上墨跡和油汙混成一片,深青色官袍也被漿洗得發白,與方才人模人樣的來俊臣相比,簡直像個幹雜活的小吏。因為常年熬夜,眼圈烏黑,唇邊還常掛著一抹譏諷的笑,看著比陳默還欠打。

他不再盯著陳默,而是仰頭望天。石牢裏逼仄狹窄。以徐寺丞的個子,站直了便能碰到頭頂的石板。

“後來,我再去驛館,卻得知那掌櫃的在我上次來過後一年,便因心疾過世。”

“徐某自認不是個濫發善心的人,只是從那以後,便格外看重手上的案子。只因我記得,上次與那掌櫃一家見面時,他曾對我說:

百年一瞬,吾輩不貪長生,貪紅塵。”

徐有功對陳默笑笑,像個擺攤算卦的江湖術士:“崔學士,我能看得出,汝也尚在紅塵中。若汝信徐某,此局能解。”

陳默不答。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幹澀:

“昨夜之事,確是崔某所為。但這毒藥的來源卻不是供狀中所寫。煩請徐寺丞,去趟鸞儀衛…調牽機毒案卷。”

“是百年一瞬,不貪長生,貪紅塵”是《赴鴻門》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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