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洛陽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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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都市)周八裏,通門十二,其內一百二十行,三千餘肆,市四壁有四百餘店,適樓延閣,互相臨映,招致商旅,珍奇山積。”

——唐·《大業雜記》

(一)豐都市

陳默睜開眼,眼前卻一片漆黑。

恐慌中他以為自己被困在了玻璃倉中,試著運動了一下四肢,卻發現活動自如,只是眼前不見絲毫光亮。

他定了定神,閉上眼再睜眼,待眼睛適應了黑暗環境之後,他終於依稀可以看見四周環境的輪廓,他正躺在一個廢棄的古建築裏,身下是稻草堆,可以聞到一股衰朽的稻草和香灰氣息。他試著站起來,頭頂卻咣當一下碰到了什麽,發出一聲悶響。他貓著腰往前走了兩步,待到能伸直腰才回頭看清,他剛剛是坐在一個巨型雕像的腳下,剛剛擡頭是撞到了雕像的衣袖下擺。他心中一寒,心想老天保佑,別是把我降落在半山腰了。根據他有限的歷史知識推斷,洛陽唯一一處有如此大雕像的地方只能有一個,那就是郊外的龍門石窟。陳默有點恐高,想到剛剛多挪一步他可能就會直接從山崖上掉下去直接退出游戲,腿都開始發寒。

此時遠處卻依稀傳來人聲,還有閃閃爍爍的光亮。他趕緊回到原來的地方蹲著藏好,伸長了耳朵聽動靜。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不清對方的談話,卻見到那光越來越亮,晃晃悠悠地照進來,讓他把周圍環境看了個清楚。原來他不是在山崖上,而是在一座破廟裏,四周都是兩層樓高的佛像,雕的是四大護法金剛。他面前不遠處就是木質廟門,窗欞處透出幾縷光,遠處的光亮就是從這裏漏過來的。

他長舒了一口氣,等到人聲漸遠,四周又歸於黑暗時,他按照剛才記住的路線小心翼翼地挪出來,一步一步摸索著向前走,摸到了門口,用力推卻推不開,他又四下摸索,找到一個類似門閘的東西,試著抽了一下,門框松動,發出吱呀一聲巨響,外界清新的空氣瞬間湧進來。

他跨出門,原來此刻是深夜,面前一條狹長小巷,東西兩側點著燈,遠處依稀有幾個人走近。他躲回門內,待幾個人走到廟門口之後屏息觀察,兩人都穿著尋常百姓的雜色服裝,看起來也不像官兵。他大著膽子遠遠跟著他們向前走。

待他走出破廟之後,雕像後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帶著兜帽,沈默地註視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小巷悠長而昏黑,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一座坊門,跨過坊門站在大街上,四周霎時光明。陳默心裏暗暗讚嘆,媽的,不愧是《東都》,特效做得真細。

眼前是一條寬闊大道,兩旁高樓鱗次櫛比,高高下下掛滿了燈籠火把,照得四周宛如一片燈海,街道盡頭依稀可見一座玲瓏高塔,每層都掛著燈籠,將四周裏坊照徹。街上人馬川流不息,兩旁店鋪也熱鬧非凡,人聲雜沓,樂音悠揚,各種不知名的濃重香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他打了個噴嚏。剛擡起頭耳邊傳來一聲驚呼,接著是一聲近在耳邊的馬嘶,他還沒來得及躲避,就被撲面而來的煙塵蒙了一臉。接著不知從哪撲來一人將他撲倒,抱著他滾了一圈滾到街邊。耳邊人聲嘈雜,待他酸澀的眼睛終於恢覆正常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團團圍住,身上壓著個人,戴著兜帽,看不清五官。

那人附在他耳邊只說了一句:“跟我走”,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拉他起身便跑,身後有人連聲咒罵,聽著像是騎馬追了上來。陳默只顧逃命,於是聽任陌生人拉著他沿大街一路狂奔,掀起路邊酒旗翻飛,還懟翻了數個小攤,陌生人一手拽著他一手從衣袖中掏出一把銅錢向身後一撒,趁著攤主們忙著聚在街上搶錢,帶他向旁邊一閃躲進了一座酒樓,嗆鼻的脂粉香氣直撲上臉,接著是晃眼的金玉珠翠,滿滿當當地填飾著門楣。恍惚間,陳默還有心情想起以前背的一句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人帶著他繼續在樓中跑酷,這是座頗為豪華的伎館,沿著中空庭院建起四五層的高樓,觸目所見皆是朱漆闌幹,斷口處飾以金銀鏤雕。他帶著陳默一路往樓上爬,樓裏上上下下香風陣陣,全是看不完的芙蓉如面柳如眉,看他倆牽著手火急火燎往樓上爬的樣子,都互相遞著了然的眼色,因此一路上並沒有人阻攔。

陳默實在不知道後續劇情有何發展,心裏一個勁地呼叫那個出發前還在耳邊叨逼叨的畫外音,此刻卻像死了一般地毫無動靜。在無數艷光四射的小姐姐們的註目禮之下他們吭哧吭哧爬到最高層,樓中的內室都是糊著金紙繪著花鳥詩句的隔門,那人帶著他跑過長廊,只聽見一扇扇紙門內觥籌交錯鶯歌燕舞,終於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將他塞了進去。

(二)鬼府君

屋內不像屋外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只有數盞燈昏昏點著,照亮滿屋的綾羅綢緞。陳默定了定神,擡頭四顧,首先看見那個陌生人站在他身後摘下了兜帽。確實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戴著襆頭留著短須,中原人長相,一雙劍眉直直盯著他,片刻後展顏而笑,露出整齊八顆白牙,伸手拉他起來。“適才汝沖撞了貴人,若不出手相救,兄臺恐惹禍上身,故多有得罪。”接著珍重作揖行禮,自報姓名:“吾姓陳名子昂,字伯玉,梓州人。今日當街巧遇,敢問兄臺姓字。”

陳默心裏暗道一聲臥槽,是是是……我知道的那個寫《登幽州臺歌》的陳子昂?於是再看對方的時候眼神都多了三分追星的味道。

“在下崔玄逸,字元真。”按照他記憶中的劇本安排,他此時的備用名是崔玄逸,是個剛剛被武後看中,從小道士直接飛升鸞臺做翰林院待詔的知名繡花枕頭。

對方默了一瞬,又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一遍,看得陳默心裏發毛,也順著他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自己。就著燈光仔細端詳,才發現身上的衣服確實不太像個文士:雜色翻領窄袖袍外邊戴著護腕,靴子輕便適合跑路,手上還戴著射箭用的銅扳指。陳默咳嗽了一聲,正在思考怎麽跟跟偶像解釋自己的人設,房間角落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伯玉,別來無恙啊。”房間昏暗,陳默眼睜睜看著眼前堆成山的絲緞動了動,接著一個人費力從裏面鉆出來,一臉醉醺醺,爬了一會兒又不爬了,半截身子埋在衣料堆裏朝著他倆招了招手。

陳子昂臉上寫著開心,大跨步上前把對方從布裏扯出來一頓熊抱,兩人寒暄許久,當陳默是空氣。而趁著他倆敘舊情的功夫,陳默迅速把自己的任務捋了捋,對於他來說,此刻最緊要的任務就是找有關《彌陀凈土變》的信息,而在東都中世界中,知道它的去向的人目前已知只有三個:遠在西域的朱邪金山、他的叛逆且四處亂跑的兒子朱邪輔國,以及神秘波斯老畫師尉遲乙僧。這三人中只有尉遲乙僧在洛陽,只是不知他現在在何處。而關於那副畫內容的信息,只記得跟狐貍,以及一位叫荼吉尼天的異教神祗有關。

他決定先從尉遲乙僧問起,打定主意後,他非常做作地咳嗽了一聲,對面兩人終於想起他的存在,沒等陳子昂向對方介紹,那人便搶先打了招呼:“道長來豐都市,所為何事?”

陳默疑惑:“豐都市?”

陳子昂熱情地大力在陳默肩上一拍,接著低聲提醒:“這地上的名為南市,地下的便用前朝舊稱豐都市,你既來了這地下城,就得按這裏的規矩稱呼。這位是裴府君,我初來這豐都市時,就同你一樣險些惹了大禍,虧得裴府君相救。”接著他便把陳默往前一推,力氣過大,他差點摔了個趔趄。“豐都市一百二十行三千餘肆,沒有裴府君不知道的消息。只要崔郎……出價合理。”

陳默擡頭,正與那在絲堆上高臥的眼睛四目相對。那被稱為裴府君的人正瞇著眼睛打量著他,接著打了個酒嗝。“豐都市是四海亡命徒嘯聚之地,來此見府君者,或為求生,或為求死。”

“裴某是個商人,商人要談的,自然都是生意。”他又剔了剔牙。“不知崔道長要與裴某談什麽生意。”

陳默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他這是問他身上有沒有錢,奈何他身上別說金銀了,銅板都不一定有。於是開始翻檢身上的衣兜,急得背後沁出一層薄汗。摸索半晌,突然摸到腰側掛著一個沈重硬物,掂著還有點分量,解下來一看,原來是一只銀質小龜,在燭光下發著瑩白光芒。

他將銀龜遞過去,對方看了他一眼:“官家的東西流入豐都市,崔郎若是不怕事發被查,裴某便收了。”陳默也不知道那小銀龜是哪兒來的,只想著先給了他,說不定改日還能贖回來。於是作揖之後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此次來崔某想求問一事,不知府君可聽聞過一位名叫尉遲乙僧的畫師,我有要事須找他問詢。以及……不知您是否聽聞過有一畫名《彌陀凈土變》,內畫有一天竺神像,名喚……荼吉尼天。

聽完他的話,裴府君的眼睛突然圓睜,接著直接從布料堆上滑下來,拿了一只燭臺湊近了他仔細端詳。再三確認後才放下燭臺,順手把小銀龜丟給了他,一幅懶得應付的樣子。

見府君不做聲,一旁的陳子昂看不下去了,又出來打圓場:“小尉遲在兩京無人不曉,但此人除在各大寺院作畫外,平日行蹤詭秘,怕是府君也難辦。至於那畫……”

此時忽聽門外人聲嘈雜,攙著鐵器相擊的聲音,像是有人從走廊深處一路跌跌撞撞闖進來。接著門“嘩啦”一下被推開,外面的強光灑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一位滿頭珠翠的唐裝美人正撐著門框邊氣喘籲籲地看著他們仨,手上還挽著一柄長劍。

逆著光起初看不真切,待看真切了,陳默沒忍住驚呼了一聲:“小玉!?”

對方卻沒看他,只是怔怔地盯著高座在上的府君,想說話卻像被什麽哽住了喉嚨。良久才輕輕地喚了一聲:“義父。”

(今天帶初唐流量陳子昂進組了。陳同學之後還是會時不時出來打個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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