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念克制住自己就要瘋狂上揚的嘴角, 偷偷看了眼在廚房的蔣蕓，見到對方還在認真準備炒菜後，才顯出不情不願地模樣, 走了回去。

她沒往他身邊的位置坐, 坐在了他側邊的椅子上。

“你想聊什麽？”

她發問完，又有些心虛地打開了電視, 怕廚房裏能聽到外面的聊天。

除夕這天, 幾乎每個頻道都在放春晚前的新聞, 報道各地臨近春節的模樣。鹿念把聲音調大了些，放下遙控器，青年才懶懶地接話。

“我就和你聊個天, ”傅亦安似笑非笑看著她，“你怎麽弄得和偷情似的。”

“.....”鹿念被那個詞嗆了下, 瞪他，“你媽也叫蔣蕓的話，你就知道為什麽了。”

“這麽可怕？”傅亦安擡眼，對上電視畫面, 裏面正好在放一家人準備年夜飯的片段，隨意道, “阿姨不是挺和善的。”

“我又沒說她不好。”鹿念也跟著看了眼電視，“你家沒有給你準備年夜飯嗎？”

“誰準備？”傅亦安看著電視，漫不經心地回，“過年阿姨也回去了, 家裏沒人會做飯。”

鹿念想起剛剛蔣江給他打電話, 蔣江第一句是問他是不是又一個人過。

‘又’字都出來了，說明他一個人過年已經是常態。

鹿念沈默幾秒，還是沒忍住問。

“那你不用陪你爸過年嗎, 還有你妹妹，”她偷偷觀察青年的神色，邊有些多餘地解釋道，“因為我好像每年春節都是和家人一起過的，感覺你這還挺不一樣。”

傅亦安側過頭看她，這小姑娘的神色太好懂，就是一副想八卦又不太敢的樣子。他彎了彎唇，像是無所謂，直接回答了她。

“我爸，我妹妹，還有她媽媽，他們三個要跟整個傅家那邊的人一起過年。”傅亦安說，“每年都是這樣。”

青年用的稱呼不能不讓人在意，鹿念揪了揪裙擺，還是沒繼續問下去。

誰家沒有本難念的經，鹿念想，人家不說的就是不願意說了。

八卦的分寸感還是要有點兒的。

“那你這回可是賺到了喔，”鹿念笑瞇瞇地看他，“我爸做菜超——好吃，今天年夜飯就是他掌廚。”

“聽說你要來，我媽還特意又添了幾個菜，你喜不喜歡吃瀨尿蝦？”鹿念眨了眨眼，“我跟你講我剝這種蝦水平一流，吃完蝦肉剩下的殼能當藝術品供著。”

“行，”傅亦安也笑，“那一會幫哥哥剝蝦？”

“想得美，”小姑娘一叉腰，語氣很橫，“我媽肯定不讓我吃，你也別吃了。”

傅亦安笑了起來，正要再接什麽話，廚房那邊蔣蕓就端著菜出來了。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蔣蕓面容和藹，邊把菜放到桌面，擡頭望他們的方向看了看，“念念，媽媽讓你端的水果你請哥哥吃了沒有？”

鹿念掃到桌面那盤車厘子，很敷衍地端起來，遞到傅亦安眼下。“哥哥吃。”

“謝謝，”傅亦安象征性地拿了一顆，看著她，“你也吃？”

沒等鹿念接話，蔣蕓就已經開口了：“念念不準偷吃啊，高糖分的水果自己註意點。”

鹿念悻悻地把盤子放下，對他做了個鬼臉。

傅亦安看了她一眼，擡頭。

“阿姨，”他笑了笑，語氣很溫和，“上回拍廣告的時候，我們拍攝的工作人員都說，念念這小姑娘太瘦了。”

“演員太瘦的話，到鏡頭裏也會有些缺美感，”傅亦安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隨口一提，“現在市場也偏向用身材勻稱一些的演員，對社會價值觀引導也好。”

“我們家念念也沒有很瘦吧？”蔣蕓立刻有些緊張，把身上的圍裙拆下 ，搭在一邊，走了過來，“我每天都是按照體脂給她準備的三餐，她現在的體脂就是控制在一線演員的標準內的。”

鹿念的肚子很配合地響了聲。

廚房裏此刻是鹿國華在掌廚，鹿念坐在客廳，都能聞到油燜大蝦的蔥香味兒。

“媽，”鹿念咽了咽口水，趁熱打鐵地擡頭看她，“我待會想吃一只瀨尿蝦。”

“你的午飯媽媽已經準備好了，”蔣蕓敷衍地回她，註意力都在傅亦安剛剛的話上，皺起眉，“小傅總，剛剛說念念拍廣告的時候不上鏡，會不會影響廣告最後呈現的效果呢？”

“我們也主要是想借這個機會，給念念提高一些知名度。”蔣蕓坐在鹿念旁邊，語氣擔憂，“萬一這個廣告口碑不好，那我這還弄巧成拙了不是？”

電視放起很喜慶的音樂，畫面裏那家在準備年夜飯的一家人已經圍坐下，團團圓圓地吃起飯來。

鹿念坐在兩人之間，幾乎都能感受到剛剛那點和諧的談話氛圍，由於蔣蕓的加入被完全打破。

雖然她知道蔣蕓請傅亦安來，免不了要談這些話題。但剛剛傅亦安才說了自己一個人過年的事情，這會蔣蕓又說這些話，好像印證了他剛剛的話似的。

傅亦安把那顆沒動過的車厘子放回了盤子，垂著眼，似乎在考慮怎麽回答 。

“...媽咪，”鹿念靠在蔣蕓肩上，硬著頭皮扯開話題，“什麽時候開飯？我好餓。”

正好這會兒，鹿國華最後一道菜也做好了。他把那碟蝦端了出來，蔣江跟在後面，手裏還拿了半只，邊吃邊沖他們喊：“開飯了啊！念念過來拿碗筷盛飯！”

鹿念歡呼一聲，從沙發上蹦起來，很積極地就拉著蔣蕓起身，蹦跶著去廚房盛飯。蔣蕓被打斷了，一時也不好再提，便也客氣地招呼傅亦安上桌一塊吃飯。

鹿國華一看就是十分有生活情調的人，那一桌菜做的極其精致，就連從樓下酒家打包回來的燒鵝都用他們陽臺種的不知名的花做了擺盤。

鹿念路過蔣江身邊，看到他手上半截蝦殼，剝得很醜，嫌棄道：“老蔣！你這是對瀨尿蝦的糟蹋！”

“你舅不會剝啊，”蔣江毫無形象地吮了下手指的油，語氣很欠，“不然一會你剝給我吃？”

“

你都多大個人了，”鹿念語氣更加嫌棄，“人家都說會剝蝦的男人最好命，怪不得找不到小舅媽。”

蔣江吃個蝦都要被人身攻擊，極其悲憤地又去拿了一只。鹿念懶得繼續搭理他，來來回回給一桌人都盛好了飯後。坐在蔣江的旁邊，等蔣蕓把她的午餐拿過來。微波爐叮的一聲後，屬於她的沙拉餐被蔣女士端到了面前。

那照例是一碗蔬菜底的沙拉，配上白水煮過的雞胸肉。因為放在微波爐裏熱了下，這會沙拉碗的壁上還掛了些水蒸氣。

蔣江起身，給除了鹿念以外的每個人都倒了半杯葡萄酒，才回到自己座位。

“姐你也真是，”蔣江看了眼鹿念的午餐，有些心疼的嘖嘖幾聲，“大過年的也不給孩子吃點好的，看給念念瘦的，都跟猴兒一樣了。”

從第二個人嘴裏聽到這個評價，蔣蕓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又在腦海過了一遍最近給她的飲食搭配，確認沒問題後，掃掉不安的情緒，夾了一只蝦放進蔣江的碗裏。

“這麽多吃的還堵不住你嘴啊？”蔣蕓笑罵他，邊夾了另一只，又放進傅亦安的碗裏，“嘗嘗這個，念念她爸最拿手的菜。”

傅亦安輕頷首，道了聲謝謝。

“我給念念的餐飲計劃，都是跟一線演員的營養師花錢買來的。”蔣蕓狀似隨意地說，邊給自己夾了些小炒，“我還能害孩子麽，還不是怕她到時候競爭不過那些表演生。”

“媽，”鹿念把最後一塊雞胸肉小心地埋在碗底，笑瞇瞇地擡起頭，“知道你為我好啦——吃飯吃飯，吃飯不說這些。”

“大過年的，”鹿國華也和稀泥似的慢悠悠道，邊也給蔣蕓夾了只蝦，“忙工作忙孩子從年頭到年尾了，你也好好休息。”

“我吃點小炒就行，這蝦你們多吃點，”蔣蕓把蝦又夾回了鹿國華碗裏，吃了口飯，咽下去後又忍不住嘆氣，“我今年別的事兒都不想，真的，就想把念念學業的事情搞好了....”

話題兜兜轉轉又回了去。

鹿念閉上嘴，低頭扒了口蔬菜，沒忍住擡頭瞥了眼坐在蔣蕓身邊的青年。

傅亦安倒是覺得很有意思一般，蔣蕓夾給他的菜都沒怎麽動，晃著手上的酒杯，神色挺認真地在聽蔣蕓說話。

“...我最後悔就是去年沒花時間在念念身上，”蔣蕓抿了口酒，絮絮叨叨，“太後悔了。最後居然讓她因為文化課成績不過關要覆讀一年，你說覆讀一年孩子得多遭罪？”

“還好啦媽，”鹿念還是沒忍住翻出碗底的雞胸肉，咬了一小口，邊回答她，“我覺得覆讀這一年我也學到挺多的——至少在老劉，啊不劉老師那裏學到很多表演的知識了。”

“孩子不懂，這一年對學表演的多耽誤啊？”蔣蕓長嘆一聲，視線轉向傅亦安，“小傅總接觸的明星多——那些出名演員哪個不是十八九歲就得開始拍戲了？咱們念念還連大學都沒考上。”

“念念挺有天賦的，”傅亦安垂眸，和她碰了碰杯，語氣也聽不出是敷衍還是真誠，“阿姨您別太急了。”

鹿念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把揚起的弧度向下撇了撇。

“天賦，這孩子還是有一點兒的。”像是戳到蔣蕓的某個點了，她神色緩和了些，唇邊也終於有點笑意，“這孩子隨我，從小就喜歡唱唱跳跳。”

“孩子他爸，你還記不記得念念六歲的時候，拉著我一起上臺去唱歌？”蔣蕓看向鹿國華，邊提醒他，“就是六一兒童節晚會那次，念念被選上去唱《難忘今宵》。”

“那必須記得啊，”鹿國華端起酒杯和她碰，邊沖鹿念眨眨眼，“念念你記不記得？你媽那天一曲驚人，唱完之後你們校長還要和她合影，說星光大道沒你媽她不看。”

“那哪能忘？”鹿念極其配合地一拍桌面，“我媽那水平，那是天籟之音感心動耳，那叫我一個佩服，別說星光大道，今晚春晚我媽沒去唱我都不想看。”

“你倆就貧吧，”蔣蕓臉上笑意終於濃了起來，又抿了口酒，扭頭對著旁邊的傅亦安說，“小傅，你剛剛可真說對了，我們家念念真有天賦，只要不是學習的事兒她都能幹好。”

鹿念嘴角一抽：“媽——”

“八歲，帶她去琴行，”蔣蕓沒理會她，“兩節課，就能彈貝多芬的曲子了。吉他自學的，待會讓她給你彈一首，你就知道她多有天賦。”

“以前我想讓她學舞蹈，這孩子也爭氣，”蔣蕓擡手，點了點桌面，“第一年，就進了最難進的舞團。第二年，給我們家拿了個金獎杯，就是因為我們家基因不好，沒讓這孩子長高點，最後競選舞團首席，沒選上。”

“那我也不想一直學芭蕾，”鹿念哄她，“我這不是改行學表演了嘛。”

“姐，你是不是有點兒喝多了啊？”蔣江夾了個雞翅，吹了吹，“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孩子都不提了。”

“你不懂，咱們沒能力給孩子創造好條件。”蔣蕓把酒杯放下，吃了口飯，邊嚼邊說，“我當初還以為呢——我小的時候在農村，那軍校藝術團找我去，我得顧家裏，得照顧你，也沒錢去。”

“我當時就想，我女兒一定得走藝術這條路，”蔣蕓又扒了口飯，“我得給我孩子最好的條件，把我當年的缺憾給補上。”

“結果還是沒讓念念一帆風順，”蔣蕓眼眶一紅，“遭這覆讀一年的罪。”

蔣蕓嘴裏的飯還沒吞下，喉頭已經一哽咽，她低下頭，很快把情緒壓了下去。

“孩子她媽，吃飯呢，大過年的，”鹿國華擡手拍了拍她的肩，看向鹿念，“念念你今年可得爭口氣啊，圓了你自己的夢想，也圓你媽的夢想，知道沒？”

“還有你舅的夢想，”蔣江嚼著雞翅，看熱鬧不嫌事大，“你舅等著你飛黃騰達，以後我就靠賣你簽名照混日子。”

飯桌上，一下全部的視線都集中到鹿念的身上。小姑娘還在小心地把那塊雞胸肉再分成兩塊，意識到氣氛不對，有些呆地一擡頭，就對上對面傅亦安的視線。

青年依舊是懶懶的模樣，拖著下顎看她。

“——嗯！”鹿念飛快移開視線，看向自己家人，氣勢又一慫，“我努力，努力好吧。”

“哎媽，”鹿念看了看蔣蕓，起身捏了只蝦，在她面前晃動，“媽我幫你剝蝦好吧？我剝這蝦剝得可好了！”

“媽媽不吃這個，”蔣蕓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下，看了看每個人的飯碗，示意道，“你給哥哥剝一個吧——小傅總都沒怎麽吃，是不是不和你胃口？”⑨拾光

傅亦安的碗裏，還有她之前給他夾的那只蝦。準確來說他碗裏基本沒怎麽動，只吃了幾塊燒鴨。

“姐你別管他，”蔣江伸筷子要去搶鹿念手上的蝦，“這人就是欠的，等到淩晨一兩點他才會吃晚飯，這蝦還是給——”

“謝謝阿姨，”傅亦安笑著打斷他的話，語氣和善，“不是不合胃口，這蝦我沒怎麽吃過，不會剝。”

蔣江聽著都一嗆，剛想拍桌問這個臭不要臉的是只會剝波士頓龍蝦不會剝本土瀨尿蝦搞地域歧視嗎，就看見自己家的小侄女聽到時眼睛一亮，捏著那只蝦就起身走到傅亦安身邊。

“你不會剝嗎？”小姑娘手被蝦殼弄得油油的，眼眸也亮晶晶，語氣還強裝勉為其難，“那我剝這只給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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