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音播放停了好幾秒，鹿念才心情覆雜地把手機從耳邊放下。

她現在只覺得這事兒已經黑了，自己再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楊子鶴這會也賊頭賊腦地湊過來，往她手機上瞅：“看什麽呢——唱k你到底去不去？”

鹿念看了一眼少年，腦袋裏的天秤左右搖晃了幾下，最終還是偏向坦白的一側。

她搭上楊子鶴的肩膀，又理了理少年戴著的圍巾，神色凝重。

“阿爸得和你坦白件事情。”

楊子鶴臉上的笑意稍稍收了些，挑起眉，示意她接著說。

“你這條圍巾吧，其實它不是師兄他們白撿的。是那天我——”

鹿念邊說，邊狀似無意地去偷瞄少年的臉色，正好撞上對方漆墨般純粹的眼眸。

那眼眸就是這個年紀的少年幹凈的模樣，在她說出這句話時，卻微不可查地閃過些許難過的情緒。

鹿念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那天我，我也看到了，只是沒撿起來。”

鹿念再開口，到嘴邊的話已經變了意思，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編道，“早知道你這麽喜歡，那時候就撿了送你。”

少年的表情稍稍松弛下來。

“誰喜歡這種娘唧唧的東西。”楊子鶴從鼻子裏哼了聲，猛地一拍她的背，“還不是給你點兒面子上才戴的。”

鹿念看著對方脖子上已經有些皺了的圍巾，只覺得他給自己的面子有些過大了。

她又哄了幾句，把楊子鶴支開以後，才頭疼地打開微信，編輯了幾條都覺得不夠直接，最後直接敲了幾個字過去。

【鹿念：我沒什麽能耐】

【鹿念：就是想買你條圍巾】

【鹿念：你開個價吧】

.......

....

鹿念給傅亦安發完信息後，又打電話給蔣蕓軟磨硬泡了會兒，最後對方終於同意讓她擁有一個三小時的春節假期。

她和朋友一夥人在張燈結彩的滿大街找了幾圈，最終定在了一家規模算大的KTV。那家KTV的布置完全按老香港的風格裝修，連墻上裝飾的海報都是老一代的香港歌手。

臨近春節，連KTV都要排號。楊子鶴取了號，又差遣其他幾個男生去外面買點飲料之類的，把鹿念揪住留下來陪他。

這家KTV的大堂內，大約是離隔壁茶餐廳的廚房太近，有股菠蘿油面包和絲襪奶茶混合的味道。再加上室內空氣很暖，鹿念在肚子餓的時候，大腦自動選擇了睡覺。等她迷迷糊糊被一陣爭執的聲音吵醒，睜開眼，就看見前臺邊楊子鶴和一很壯的男人在吵架。

那個男人似乎在脖子上紋了條盤起來的龍，但遠看完全就是一個四腳八叉的王八。

王八哥看上去已經準備對楊子鶴動手，袖子都擼高了。

鹿念立刻清醒，很快站起來，幾步小跑到楊子鶴站的位置，稍稍擋在他面前。

“我就睡了一會兒，”鹿念回過頭看他，低聲問，“你怎麽還和人吵起來了？”

“這人插隊，”楊子鶴很不屑地嗤了聲，“咱們包間都排到號了，被他給搶了。”

“我□□奶奶的隊，”王八哥冷笑，“沒聽到我有高級會員卡不用排隊嗎？”

王八哥一開口，鹿念就覺得這嗓門著實有些熟悉。

好像之前在某通電話裏聽到過。

“...這位大哥，”鹿念撓了撓頭，就誠懇地開口問，“咱們有見過嗎？”

她話說出來，王八哥和楊子鶴都一楞。

王八哥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小姑娘長相很純，一身白裙，裙擺下的腿又直又細。

他再開口，語氣倒是緩和了些：“你這搭訕的套路有點落伍了吧？”

“不是，就是覺得您這嗓門怪熟悉。”鹿念和善地道，“那既然都沒見過，怎麽一上來就問候我家老人的。”

王八哥有些疑惑，隨即才想起來自己剛剛爆的那句粗口。

楊子鶴噗嗤笑出聲，沖鹿念就比了個拇指。

王八哥似乎覺得有些丟了臉面，哼了一聲，把號碼牌放在前臺上，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楊子鶴毫不示弱，也跟著把袖子一擼，像模像樣地掰了掰手指。

鹿念剛想拽楊子鶴就跑，前臺桌上的號碼牌，被另一只纖細的手拿了起來。

“吵什麽吵，就為這一點事。”那只手的主人，一個女生站在王八哥的身後，嘆氣道，“今天我們聚在這裏，是為了傅亦安，慶祝他的生日。”

場面靜止了一秒，接著，王八哥撓了撓後脖頸，剛剛跋扈的氣勢也消散了些。

拿著號碼牌的女生個子高挑，一件修身的淡黃禮裙，略施粉黛，氣質很好。

鹿念聽到女生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時就已經不太好了，這會看清了女孩的模樣，楞了一楞。

這女孩也怪眼熟的。

好像是她以前還在舞團時的師妹。

“你做事兒別那麽沖動，”女生拍了拍王八哥的肩膀，很有大哥風範，“到時候弄得大家都不高興。”

王八哥不大樂意地點點頭，女生側過身，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鹿念。

鹿念正好也在看她，兩人對視幾秒，女生明顯也楞了一下。

“…鹿師姐？”

鹿念回想了一下她的名字，沒想起來，只能友善道：“小師妹？”

王八哥在一旁撓了撓脖頸，問：“秋月，認識啊？”

蘇秋月點了點頭。

這著實不是什麽久別重逢的好場景。鹿念看著面前這個打扮得比自己看上去還要像回事的小師妹，有些沒話找話地哈哈兩聲。

“小師妹你也來唱k啊？”

蘇秋月點了點頭：“對，師姐你也是？”

“是，這不就巧了，”鹿念只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腳趾扣地了，“師妹你…剛剛說的是，要給傅亦安過生日？”

她身後的楊子鶴倒是待不住了，也湊上來問：“傅亦安？那家廣告公司的總監？”

蘇秋月擡眸，視線鹿念身邊突然湊上前的少年面上停了下，才莞爾：“怎麽，師姐你認識我哥嗎？”

好家夥。

鹿念一時有些難受。

這地球還真是一個圓，哪兒都能碰見他。

“師姐你們是在排號嗎？那你們和我們一間好了，”蘇秋月友善地道，“反正你們也才倆人，那包間夠大，多你們兩個也沒人註意的。”

“不是，”鹿念這會兒只想趕緊離開，隨口就胡扯，“我們班十多個壯漢都要來，個個兩百來斤，那肯定是坐不下的——”

“啊，”蘇秋月表情有些遺憾，“那確實，那師姐我們——”

“坐得下。”

蘇秋月身後，青年打了只手在她肩上，站在她旁邊，神色懶散。

青年只穿了一件白色長袖，正面有潮牌的logo。搭了條牛仔褲，球鞋又換了一雙，看上去幹凈又有線條感。

隨著他低頭的動作，黑發也滑落下些許，遮住眉，那雙桃花眼卻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又疏離。

鹿念莫名後背一涼。

“我讓其他人不用來就好了。”傅亦安垂眸，視線從楊子鶴到她一一略過，最後停在鹿念身上，彎了彎眼，語氣和善。

“我們和你們一間就行。”

鹿念一夥人，在老劉板的鍛煉下，早就練成了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強大心理素質。

這會突然來了三個不怎麽熟的人，也不影響他們發瘋。一夥人在跟著蘇秋月到了包間後，原形畢露，嘻嘻哈哈地就點起了《青藏高原》。

王八哥起初還端著架子，到後面也被少年們的瘋勁兒感染到，成功被同化為其中的一員。

鹿念左邊坐著楊子鶴，右邊坐著蘇秋月，對面就是傅亦安，這會反倒成了最安靜的一個。

她的對面，青年正微微低頭，漫不經心拉開一聽啤酒。

右邊是一夥人鬼哭狼嚎的歌聲，左邊是尷尬到腳趾扣地的死寂，鹿念夾在中間，腦袋裏轉的都是大悲咒。

我佛慈悲，鹿念虔誠地在內心祈禱，讓圍巾的事兒從所有人記憶裏抹去，願世界充滿和平。

這會功夫，她旁邊的蘇秋月，倒是從頭到腳般把她看了一遍。

“師姐，”蘇秋月端著下巴，毫不掩飾打量的眼神，“你瘦了好多——有點兒太瘦了。”

“你要不再說一遍？”鹿念回過神，萬分誠懇地看著她，“我想錄給我媽聽——讓她給我加點餐。”

“但是咱們學表演的，是要瘦一點才上鏡。”蘇秋月抿嘴一笑，“我也想考STA——沒想到我和師姐居然成一屆的了。”

鹿念當年藝考STA全國排名第一但文化課沒過的光輝事跡，秉持著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的原則，幾乎在認識她的人之間傳了個遍。

鹿念扯起唇角，配合地哈哈了兩聲，蘇秋月又接著發問了。

“師姐，我聽說你當時考STA是因為文化課沒過？那你——”

“秋月，”她身邊的青年撩起眼，揚了揚手上的啤酒，打斷她，“幫哥哥多拿幾罐來。”

“你不要再喝了，”蘇秋月被他轉移了註意力，立馬皺起眉，“你再喝我就告訴我媽，讓她罵你。”

“得，我帶了一小間諜來。”傅亦安也不怎麽在意，向後靠了靠，看著她倆，像是隨意一問。

“你們以前認識？”

“以前我跳舞的時候，和師姐是一個舞團的。”蘇秋月看著青年沒太多了然的神色，叉了叉腰，“你去看過我演出的，你不記得了？”

傅亦安倒還真正兒八經地想了想。

“你是說，你演公主結果在臺上摔跤的那——”像是記憶在一瞬地被串了起來，他擡眸，看向鹿念，扯了扯唇，不知是在問誰，“那次還有一個女巫？”

“我沒有摔跤！那是劇情安排——”蘇秋月大聲辯解，邊點了點頭，“你還記得？演女巫的就是我師姐。”

傅亦安哪裏還記得什麽女巫，印象裏只有蘇秋月在臺上摔跤哭鼻子那段。

“記得，”傅亦安點點頭，晃了晃手上的啤酒，煞有其事地敷衍，“演挺好。”

鹿念唇角微扯，默默地把視線移開。這會唱歌的已經輪到楊子鶴，被眾人起哄著上去唱《明天我要嫁給你了》。

“這得讓念念和小楊合唱吧？”有男生看熱鬧不嫌事大，“念念來唱！”

眾人紛紛被點醒似的也跟著起哄，就連王八哥也吹了幾聲口哨。小楊同志這會倒是不吭聲了，擡頭看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蘇秋月饒有興致地看向他們，又看了看鹿念，“什麽意思？師姐你要娶他？”

“…我娶他個雞蛋！”鹿念無能暴怒，朝著那群起哄的就一記眼刀，“差不多得了啊你們幾個！還有外人在呢咱不丟臉成嗎？”

起哄的一夥人因為這話，齊刷刷地看向蘇秋月和傅亦安。

蘇秋月很無辜地回看他們，那邊傅亦安，倒是把啤酒罐懶懶一擱，和桌面磕了一聲清響。

那首歌喜慶的前奏剛好響了起來，畫面裏紅棉襖的婦女已經跳起了舞，甜膩的女聲在包間環繞。

傅亦安擡起眼，一勾唇，笑得像個妖孽。

“唱啊，怎麽不唱。”他向後靠了靠，笑意不達眼底，看向鹿念，一字一頓地慢慢道，“我也挺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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