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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情笑嘆他人癡(六) 小女子願以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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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河亮起了百家燈火。遠遠看去色彩斑斕, 星河燦爛。那河面冰上停著一艘巨舫,被燈籠點綴, 如九天之上駛下的神舟,將個冰面映的有如天街。

荀肆和雲澹在遠處下了馬車,雲澹將手伸給她:“你最好拉緊朕的手,永安河人多,切勿走散。”

荀肆聞言將手塞到他掌心,諂笑道:“臣妾保準兒不松開皇上的手,絕對不給皇上添一丁點麻煩。”肉乎乎的手,被他滿攥, 二人並肩向河邊走。荀肆惦記那新花魁許久,今兒不知能否得見真顏。於是嘟囔一句:“若是能找個最近之處去看就好了。”

雲澹見她這般,出言笑她:“讓你進畫舫成不成?”

荀肆一聽便當真了:“當真嗎?”

這下雲澹又察覺出不對, 停下腳步仔仔細細打量荀肆, 而後朝前探過身子, 與她耳語:“愛妻莫不是有何隱疾?”

荀肆懵懂無聲:“哈?隱疾?”

“譬如, 對女子有遐思?”

荀肆臉一紅,忙擺另一只手:“並無並無。”

“那你對那花魁有這般興致?”

荀肆縮了縮脖子, 總不能說要為你討小老婆吧?“您瞧!”荀肆手指伸出去, 永安河邊燃起第一根煙火。如孩童一般跳了起來,拉著雲澹朝那跑。雲澹跟在她身旁, 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顆心倏忽飛起。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煙火在天上綻成花樹, 將人臉龐打亮。荀肆眼中映著那光,鮮活生動。雲澹顧不得看煙火,只眼前這一人便令他看的癡了, 傻了。如那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般,此刻心跳莫名。

待那煙火落了,畫舫上瑩瑩點點走下數十手執燈籠的女子,鼓樂聲起,冰面上的人翩然起舞。那燈籠接連變成各種模樣,與那燈海交相輝映,又錯落出不同。靜念與雲澹耳語幾句,雲澹拉了拉荀肆:“走罷!”

“去哪兒?還沒看完呢…”荀肆嘟起嘴。

“不是想上前看的真切?”

眼見著眼前人的眼愈發的亮,拉起她的手朝畫舫處跑。每年畫舫前都會留有一艘空舫供達官巨賈觀賞。雲澹帶著荀肆走上去,果然看的真切。

荀肆睜大了眼,見那畫舫上翩然走下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軟煙羅裙,上頭綴著光粉,長袖廣抒,袖間閃爍如流螢。翩然立在天地之間。

哇。荀肆哇了一聲,忙用力捏雲澹的手:“皇上您快看,這是不是天下第一美色?”雲澹瞟了一眼,尚可,又看回荀肆。荀肆大概不知,雲澹打小見慣了美人,世上美人在他眼中並無不同。而今更覺都不如眼前這胖墩兒來的真切。

荀肆發覺異樣,扭頭看他:“您不覺得美?”

“她會胸口碎大石嗎?”雲澹突然問道。



“不會是吧?不會,就不美。”

荀肆並未聽出他弦外之音,反倒被他不正經氣到了,紅著臉與他爭辯:“這都不美?”

雲澹搖搖頭:“想聽朕如何想?”

“想。”

他清了清喉嚨:“既然愛妃想聽,朕便說與你聽。這世上之美人分為三等,三等美流於貌,二等美流於心,一等美流於貌與心。三等美常見,二等美少有,一等美乃世間極品。這位…”雲澹手一指:“朕與她不相熟,姑且算她三等美。”

…“胡說八道。”荀肆被他繞暈了,又不服輸:“不如帶到宮裏去看看皇上能不能扛住這等美色?”

雲澹見她氣了,便不再言語。這世上他只扛不過一個人,而這人正坐在他身側而不自知。“那朕問你,你為何覺得她美?”

他這樣一問,荀肆又說不出所以然,只得胡攪蠻纏:“不管,就是美!”

“好好好,美。”雲澹不再與她辯白,拿起一顆蜜餞塞到她口中:“喏,邊吃邊看。”

那女子面前一把琴,一曲舞畢坐於琴前,修長手指撫上去,高山流水傾瀉而出,琴藝自然了得。荀肆又哇了一聲。

雲澹突然覺得自己這皇後見識太短,這琴雖說尚可,卻不值得哇一聲。於是靠到她耳邊問道:“喜歡聽琴?”

荀肆點頭:“大姐和三姐琴藝絕佳,想來好久未聽到了。”

雲澹嘴角微揚,坐直身子。愛聽琴有何難?她興許不知他的本事,是時候讓她見識一下了。

那女子撫了琴,又要作畫。

荀肆伸著脖子看著,見她面紗被風打起,露出那不曾示人的半張臉,堪稱絕色。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身旁的雲澹,見他似是不為所動,有些挫敗,頹然坐回椅上。誰說天下帝王好煙花女子來著?拎出來打一頓算了。這等絕色他竟是一點反應沒有!難不成是礙於自己坐在這?荀肆眼睛一轉,計又要上心頭,卻聽雲澹緩緩說道:“別打朕的主意。朕中意什麽樣的女子朕心裏有數。你若是亂來,當心朕罰你。”

哦。

“那您中意什麽樣的女子?”荀肆又老生常談,卻聽雲澹緩緩吐出一句:“關你屁事。”

那女花魁表演完,樓外樓的女子們走上前,依次為大家派銀子:“上元節那一日,樓外樓花魁揭面,小女候著您。”荀肆聽他們這樣,心道不知那女子又要被賣多少錢。想到這樣的女子他日要與那些敗類周旋,心中一痛,動了買下她的心思。

思忖間,見那女子退回畫舫,再出來之時已與其他女子裝束無異。荀肆定睛打量她,只見她蓮步輕移至畫舫後,而後消失無蹤。她揉揉眼,手指出去,卻被雲澹攔了回來:“你別管。”

“人呢?”

花魁逃走鮮少發生。一來京城耳目眾多,逃不遠,被抓回後照死裏打一頓,各種辱人手段招呼一遍,從此便成為行屍走肉;二來,即便逃了,賤籍未脫,不好討生活。荀肆自然不懂這些,她捏著雲澹的手又問一遍:“人呢?”

雲澹指指畫舫下。

那畫舫之下有空隙,瘦小的女子是可以鉆進去的。只是當那畫舫被推動之時,人要遭一次大罪。她想逃,必須咬緊牙關不發出聲響,忍著身上平添的擦傷和奇寒。待畫舫被推到岸邊,樓外樓的人散了,再伺機而逃。那女子亦是個莽夫,瞻前不顧後,荀肆替她著急。

樓外樓的打手們已是傾巢出動,在那畫舫後面有一處冰洞,洞口沈著一件衣裙,是那女子先前穿的軟煙羅。一個打手探頭下去,起身朝樓外樓的掌櫃的搖頭。

那掌櫃的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到他面上,聲音清脆。

荀肆有心救那女子,便朝定西使了眼色,定西自然懂,悄悄退下去,走到人群之中。

雲澹自然看到她的小動作,笑而不語,不出手便不是隴原一霸荀肆了。拉了她手問她:“煙火也看了,花魁也看了,可還想在宮外流連?”

荀肆忙指著永安河邊巷子中的長街宴:“去吃那個!”京城本無長街宴之習俗,只是永安河邊許多生意人打江南來,自然也將這習俗帶來。每逢三十,只這一條街擺上街宴,亦算奇觀。

“饞嘴。”帶著她奔巷子中去,找了一處帶荀肆坐下,給了家主一塊兒碎銀子:“內人遠道而來,見這長街宴新鮮,想借寶座一用。”那家主亦是個熱絡人,速速為他二人添了碗筷。

雲澹清雋俊秀,荀肆富態喜氣,這二人搭眼一看不是一路人,細瞧又覺十分般配。都不免多看幾眼,看的荀肆臉微微紅了。

“怎麽?肆姑娘會臉紅?”雲澹貼在她耳旁笑語一句,手指刮她鼻尖,而後盛了一碗湯給她:“先喝湯,冷。”

“嘖嘖嘖,小姑娘嫁對人了呦!”家主終於忍不住開口,對荀肆說道:“看著就是有福氣的。白頭到老呦!”

荀肆一口湯甫進口,差點嗆到,臉愈發的紅,求助似的看雲澹,那人卻笑意盎然:“多謝家主,借您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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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城等人從永安河邊的酒肆出來,飲酒之人見了風,更覺上頭,幸好提前備了轎,一腳登上去,欲坐下,腳卻是被什麽絆了一下。他的短刀已出手,頃刻間架到一人的脖頸之上,只聽一個女子急急一聲:“大俠饒命。”

韓城另一只手緩緩掀開轎簾,許光進來。眼前一個渾身是傷的女子,睜著小鹿一般驚恐的眼看他。

“你是誰?”韓城冷著聲音問她。

那女子緊咬著唇:“小女引歌,乃揚州人士,家道中落,被賣到樓外樓為妓。還請大俠相救。”

“如何上這頂轎的?”

那女子快要哭出聲音:“還望大俠先起轎。”

韓城冷森森看她一眼,頭探出去,見周圍幾人在四處張望,並無十分可疑。再看這女子,細眉細眼模樣,像極了細作。心一沈,放下轎簾,道了句:“起轎。”而後聽到那女子氣息沈了下來。待到了驛站,將她提拎進房,對其餘人道:“守著。此人還需細審。”

屋門關上。

蹲在引歌面前,見她悠悠睜了眼,眼內淚珠串線似的落:“多謝大俠。”

“再說一遍,你是誰?為何在本將軍轎中?”

引歌聽到將軍二字,心中悲喜交加,直覺遇到貴人,淚水更甚:“小女引歌,乃揚州人士。家父曾為鹽官,後被奸人所害,小女被賣為妓…”

“為何在本將軍轎中?”

“小女今日演完後藏於畫舫之下,趁人不備,隨意鉆了一處轎子,妄想能有善人相救。”引歌說謊了,她站於畫舫之上,永河岸邊情形一覽無餘。韓城身高體長,在人群中尤為顯眼,他有轎而不坐轎,行於轎側,一身正氣。那轎又落在酒肆前,距河邊幾步之遙。引歌決議賭一賭,於是棄了從前的法子,爬到了韓城轎中。

韓城不發一言,眼中寒氣尤盛,令人忍不住想逃。

引歌卻坐直身子,拉開自己被磨壞的衣袖,露出一條血淋淋的胳膊:“還望大俠給一條生路,小女感激不盡,願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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